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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奇帆的第九条命,并没有登记在自己名下 | ||||||||
| wforum.com 2026-10-28 13:55 吴再临/风传媒 | ||||||||
陈凯歌拍“妖猫传”时,说他要的是“一只有历史重量的猫”。 这部根据日本作家梦枕貘“沙门空海”系列改编的电影里,黑猫出场时毛色光亮,后来逐渐衰败,会颤抖,也会抬起前爪擦眼泪。到了结尾,它两次跃上棺木,又两次跌落。 此前那些令人惊惧的神通,最终落在这样一个笨拙、吃力的动作上。 旁观者看惯了它的神通,渐渐忘记,施展神通的终究只是一个鲜活的、有温度的平常人而已。 无独有偶,重庆市前市长黄奇帆也有个“九命猫妖”的外号。 都说少不入川,但黄奇帆履新重庆时,只有49岁。在一众中共官员中,可谓青春年少意气风发。 在重庆十五年,黄辅佐了六任市委书记,薄熙来倒下,他留下;孙政才出事时,他挂冠而去,同年转入全国人大。 一次次政治风波,白浪滔天,总有别人的风流被雨打风吹过,独有他总能风雨之后见彩虹。 继续如鱼得水,继续热泪盈眶,继续风正旗扬,继续心齐气顺。
别人在秦城交代自己的问题,他在清华五道口夸夸其谈,谈中国经济,谈世界格局,谈理想人生。 明明在肃清“薄王馀毒”的政治高压下,他是怎么都难辞其咎的“萧何月下追韩信”,但在凤凰卫视采访他时,被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履行我的市长职责,做同事的思想工作。 请问你是不是带了七十辆军车一路从成渝高速追到美领馆后包围了现场? 他斥道:子虚乌有,胡说八道。 并解释道:车牌均是“川”,不是“渝”,我乃一人一车一秘,在美领馆劝说两个小时后,黄和王携手出来,王坐上了飞往北京的国安局的专机。 隐去了使馆外和国安局的“夺人大战”,也隐去了使馆内和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台湾译:希拉里)的密电。 中美外交史上最惊心动魄的一夜,希拉里为什么不保王立军?无人确切的知道,但是可以知道的是,八年后的7月27日,那座短暂接纳过王的领事馆,悄无声息地关闭了。
前重庆市委书记薄熙来、前重庆市副市长王立军。(美联社) 如今退休近十年,台下仍然有人热剌滚烫地叫他“黄市长”。 仿佛只要这个称呼还在,他就仍然是当年那个哪怕只是个上海焦化厂的工人,都要搞“煤气热值自动控制系统”创新的年轻人。 这篇论文为他赢得了1984年的上海市劳模的称号,针对的是出厂煤气靠人工调节,热值波动较大的问题。 黄想到的方法是:让两种热值不同的煤气,自动按比例混合,从而使出场热值保持稳定。总结成八个字:提前调整,事后纠偏。 也许正是这些早年岁月的锤炼,让一个仅有大专学历的工程师,治大国如烹小鲜:黄奇帆后来谈重庆八大投的“重组”,强调的就是改变资源之间的联系方式、运行条件和内部结构,让原本陷入困境的系统重新运转。 万法归一,万溪息心,万径人综灭。他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让原本各不相干的东西,赶紧先运转起来,并且设计成内部可以相互借力,最终一分钱不花也能解决挠头难题。 他是浙江诸暨人,这地方离绍兴近,自古以来就出师爷和帐房。 绝顶聪明,雷霆手段,高超演技,可以在同一场会议上为前任的离开和继任的赴任两次落泪。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置身事内,他究竟承受了多少惊惧,又付出了什么代价,反倒很少有人问了。 要不怎么说老黄是猫妖呢? 直到二〇二六年十月十三日,中纪委国家监委公布,黄奇帆接受审查调查。七十四岁,卸任市长近十年,原定月底还有一场两小时的论坛演讲,也传出了取消的消息。 “妖猫传”的故事,起初像是在追查一只猫,追到最后,却牵出了三十年前的宫廷旧事。猫只是入口,藏在它身后的,是一场花团锦簇的盛世怎样变成一场黄粱旧梦。 黄奇帆的故事,也得往回倒查五十年。 他当年凭什么一次次打怪升级,从来不卡关,从来满血满蓝复活,但为什么却在只差一步就该通关之时却不得不“退游”,有为什么在解甲“弃坑”之后没有AFK(离开键盘),又为什么在退团多年以后,没能跑尸(死后以灵魂状态炮灰尸体附近,再复活)成功? 要找到这两个问题之间的联系,得先回到上海焦化厂,会会那个尚未被叫作“黄市长”的年轻人。
前重庆市长黄奇帆的生平简历。(翻摄自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这只老猫为何总有九条命?是我们自己,把脱战当成了通关 在黄奇帆被带走以前,重庆的坏消息,已经在天台上排成了长长的一列。 二〇二六年三月,市长胡衡华被查;四月,市委常委、两江新区区委书记罗蔺被查;五月,副市长、公安局长张安疆突然去世,官方公布的原因是突发疾病、抢救无效,坊间却流传著坠楼的说法。 到了九月,风声吹进黄奇帆当年最熟悉的国资与金融系统。 渝富控股原董事长谢文辉、西南证券原董事长吴坚,相继被查。另一位曾执掌渝富、市国资委和西南证券的关键人物廖庆轩,被报道近期突发意外,落水身亡,被发现时,尸体膨胀起来发著幽幽白光,已经在长江中浸泡了相当时日。 中共治下的重庆,铁打的交椅,流水的官员。有些人从座次表上消失掉之后,留下的待解释的窟窿,比他们坐在那里时,说过的话还多,有些人,屁股还没有捂热,就不见了。 两任市委书记薄熙来、孙政才相继折戟,文强死后,四位公安局长朱明国、王立军、何挺、邓辉林接连落马,二十大以来,重庆已有八名高官落马。包括黄自己。 黄奇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啥被抓? 一九六八年,黄奇帆十六岁,进上海焦化厂,在焦炉车间当工人。六年后,他以工农兵学员身份进入上海机械学院,学自动化仪表,毕业再回厂,从技术员做到工程师、副厂长。后来,他又读了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的在职工商管理硕士。 这是典型的工程师治国的路子,至于为人称道的经济学家,野路子盖过科班。 进入上海的经济管理部门以后,他把这种处理工程问题的能力,带进了更大的系统。工厂变成城市,原料与产品变成土地、资金和项目,计量表变成资产负债表。那种寻找关节、拆解障碍、重排流程的工程师思维,仍然清晰可辨。 按照他自己的回忆,转机来自一九九〇年,朱镕基是他的贵人,提名他到浦东开发办工作。 那时的浦东,有政策,有土地,有尚未兑现的巨大想像,最缺的恰恰是把想像变成现实的钱。 黄奇帆的办法是:把土地注入开发公司,让土地成为资本,再去融资、开发。 中央给政策,上海组织开发,银行、企业、建设者都在其中。但黄奇帆找到了适合自己的位置:别人眼里的限制条件,是他这里的重新组合,快速出牌。 多年后人们惊奇的发现,黄奇帆的能力,就是“斗地主”,一手烂牌,经过他的洗牌,就是飞机、顺子、三带一,最后:王炸+春天。 每一副黄奇帆洗过的牌里,都藏著一座尚未建成的城市。 浦东还没有长出来,它的未来已经可以拿去融资了。重庆还在遥远的艄公的号子里,就已经听到了那一声将要来自上海的汽笛声了。 二〇〇一年,建设浦东功勋卓著的黄奇帆,从上海市经委主任等职务上调往重庆,出任副市长。 迎接他的第一单,是一栋烂尾楼。 地铁中心花园,位置很好,帐却烂得厉害。拆迁户等安置房,买房的人等交付,银行等还贷,施工单位等工程款。 按黄奇帆后来的回忆,一千多户居民的钱陷在里面,群众反复上访,协调会开过二十多次,仍然没人能把这个结解开。 黄市长的铁算盘霹雳叭啦叭啦的打起来,先别让所有债权同时压上来。把不合理的高息压下去嘛,把债务重新安排嘛,算清楚楼盘继续建下去还值多少钱嘛,再找人接盘嘛。 接盘者定为国有城投,负责人不愿意,他直接要求:“你按指令办就行了。”中国有城头公司,始于黄奇帆的“渝富”。 接下来,立竿见影。银行不再坚持立刻拿回全部本金,施工方也愿意商量付款安排。此前谁都不能再等的钱,忽然又能等一等了。 那时候重庆人就知道,这个上海人,阔以。你让一个只会发指示的人来,他未必算得清;让一个只会算帐的人来,他又未必调得动。 李家沱大桥的融资问题,也尽现黄师傅的手艺之精妙:当旧安排的固定回报高于新的资金成本,黄便争取提前买断,以较便宜的贷款替换旧融资。钱不会凭空来,改变的是利息、期限,以及不同主体之间的权利义务。 当年仅有49岁的副市长的黄奇帆最擅长的:是把今天的死结,改写成明天的出牌。 往后,八大投、渝富、土地储备,把这种能力组织成更大的系统。基础设施需要融资,老国企需要重组,银行需要处理坏帐,土地则在这些安排之间不断转换身份。 厂房下面的地,不再只是厂房下面的地,它还可能成为企业搬迁、债务处置和新一轮开发的筹码。 黄奇帆这种仿佛天生的“绍兴师爷”的能力,在重庆这个大舞台上放出异彩。 “地票”的概念也是黄奇帆任上值得大书特书的:农村闲置建设用地复垦,形成可交易的建设用地指标,让远离城市中心的土地,也有机会分享城市建设产生的收益。 既没有违反中央的耕地红线,也解决了城市用地指标,出海奇帆,两全其美。 在任十五年,重庆人感谢黄奇帆的远不止这些,比如号称“25%均线”的批地理论:政府批地的数量绝不超过当年开发总量的25%。这一招,让重庆的房价在疯长的年代,理性的令人生疑。 他一走,开发商们立即集体倒戈。但只要他在一天,重庆的房价一天上不了8000。他在,重庆的GDP连年保持15%的高增长。 “渝新欧铁路让内陆出海”,也发生在他的任内。最终,五大品牌商、六大台湾代工巨头、八百多家零部件企业,齐聚重庆,订单、产能和配套接在一起,让一座内陆城市硬是嵌进了全球笔记本电脑产业链。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日,重庆,市委书记交接大会。两百馀名官员,深色西装,红领带,提前一个多小时坐进会场,安静地等待中央决定。 按照当时《大公报》的报导,黄奇帆回顾张德江在重庆的工作,落泪,数度哽咽,在掌声中恢复发言;说到拥护接任的孙政才,又一次泪洒当场,底下的观众都看懵了。 送走一位旧书记,迎来另一位新书记,同一张脸上的同一副泪腺,居然完成了两次互不矛盾的政治表达。 遥想八个月前,薄熙来书记被免职,昨天还说:我和薄书记在一起,如鱼得水。今天就能说:我拥护中央决定,支持张德江书记。 “九命猫妖”、“政坛不倒翁”、“不沾锅”,就是这么来的。 但,只要忠诚需要反复被证明,未来总会回来要帐。 猫可以练习四脚著地,却不能决定自己会被抛多高,在空中还要翻几个弯。 黄奇帆真正的命运要在离任八年后,迎来惊天大逆转。
前重庆市长黄奇帆。(取自微博) 终于还是“黄”了:他的第九条命,没有登记在自己的名下 二〇一九年,《时代周报》记者记录过黄奇帆的一个下午。 讲话一个多小时,不看稿,不用PPT,经济数据接连出口。互动时,台下仍叫他“黄市长”。会后,有人想继续交流,他婉拒了,在助理陪同下,乘一辆黑色红旗轿车离开。 黄最令人称道的是,他在说到一个经济数据时,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数。 退休以后,黄奇帆依然频繁演讲、出版著作,公开说过,市长是职务,研究经济学则是终身的事。一个长期替政府解决问题的人,逐渐成为公众眼里最有资格解释中国经济的人。 但有好事者却发现,一天之内的同一个经济数据,前面的大数字是对的,小数点后面的两位,一直在变。 能把小数点背下来,是记性;但背错了能让人不至于追究,却是权力。 中国读者熟悉三国故事里的主簿杨修。修,聪明,善解人意,能猜中上位者没有说出口的话,却也因此失了卿卿性命。 看懂权力,与有权解释权力,是两回事;可以为一座城市的经济危局解套,未必懂得如何为自己解套;黄奇帆可以重组债务,但是从来没想过,要重组来审查自己的权力。 一个人最危险的时刻,有时恰是他开始相信自己不可替代的时刻。 猜得中上意,不代表你有权说破。 黄奇帆的问题是什么?可能仅仅是:他的大脑一直没有真的退休,而他的嘴巴,没有学会何时必须闭上。 近来围绕他的调查,各种猜测轮番出场:他说话太多,他后台散了,他儿子出了事,他的情妇是重庆最美女律师,牵出了关系网他被牵连。 每一条单拎出来,都是一部八十集的《甄嬛传》。 但重庆美女律师彭静的私人关系传闻,尚不能当成事实;尽管财新的报道明确提到,她创办的律所参与过国企改制及重大项目。工作交集值得核查,私人关系则需要另一套证据。 黄奇帆之子,近期报道使用的姓名是黄然非。有媒体报道他同期被带走,也列出了他在雷曼、野村、摩根士丹利等机构的工作经历。 单官员的儿子进过投行,不等于已经证明父亲贪腐;真正该查的,是项目、价格、合同、佣金、最终受益人,以及公权力是否改变了交易条件。
中国上海外滩,隔著黄浦江遥望对面的东方明珠和陆家嘴。二〇〇一年,建设浦东功勋卓著的黄奇帆,从上海市经委主任等职务上调往重庆,出任副市长。(马安妮 摄) 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仿佛又已经结束。 黄奇帆究竟有什么好调查的?为什么这次无人能保? 他长期有用,也长期懂得怎样继续有用。所以朱镕基、吴邦国、黄菊、徐匡迪,都非常器重他。 但那一代人的政治世界,正在退潮。 黄菊二〇〇七年去世,吴邦国二〇二四年去世,朱镕基也于二〇二六年八月去世。曾经见过他的能力、理解他的工作方式的人,逐渐成为历史中的名字。 对一个长期依赖组织评价的人而言,熟悉自己的评价者逐渐离去,意味著过去那套“大家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越来越难以用来自辨其清白。 能称上他真正靠山的,是上海前市长徐匡迪,但徐显然比他要政治成熟。徐的特点是,以专家的口吻,能将一个复杂的经济现象,讲的让小学生都能听懂,因此,受到习近平的重用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 他后来担任京津冀协同发展专家谘询委员会组长,参与雄安规划。在公开叙述里,他把新区构想的起点明确放在习近平的谋划上,再解释专家如何论证、落实。 这就叫政治上的成熟:专家之时负责把决策讲明白,而政治负责提供决策的源头。 而对照黄奇帆退休后面对公众的姿态,则常常更像一位有自己完整解释体系的经济学家。但实际上,他还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经济学家。 作为老牌知识分子的他应该明白在中国:你的知识,究竟是用来解释领导为什么正确,还是允许你进行独立判断,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 那么,现在可以回答:“为什么他退休了还会被查”,也就不再只是年纪大的问题。 退休,不代表你可以妄议中央,这是死罪。因为你知道的太多。 十月十七日,中纪委国家监委网站评论又强调,只要涉及腐败,就不存在所谓平安著陆,职务、贡献与退休状态都不能构成豁免。文章同时要求干部筑牢对党忠诚的政治品格。 黄案真正的震慑力在于:它击穿了另一套从未写进法律、却长期支配官场的安全预期,你功劳够大、关系够稳、过去已经过关,往后应该可以安度晚年。 现在,变天了:过去被重用,不意味著现在拥有不受重新评价的地位。敲山震虎。 历史垃圾时间的第一定律:当皇上的忠诚需要被臣子反复证明,你的过去就永远没有结帐的一天。 一个人可以很能干,可以长期合作,可以一次次表态,却很难知道自己究竟还需要做什么,才能结束自证。 于是,沉默成为最便宜的选择。话少一点,判断晚一点,对上意的揣摩多一点。能臣的本事,本来是帮皇上解决问题,而不能把自己变成皇上眼中的问题。 而在另一边,黄奇帆最熟悉的经济世界,也正在退潮。 土地升值、人口进城、工业扩张的年代,把明天的收入提前用于今天,可能真的创造更多收入。 道路修通,企业落地,新区长大,大胆的安排,是眼光。暂时的窟窿,是格局。现在,大剧要收场了,得找到能谢幕的人。 如今,没有被兑现的未来回到正在如火如荼的上马新项目的过去,要帐。 二〇二五年,全国房地产开发投资下降百分之十七点二,新建商品房销售额下降百分之十二点六。曾经黄奇帆的那些“辗转腾挪”如同周伯通左右互搏之术的“空手套白狼”,不好使了。 当年今上问,怎样把钱搞来;下答:得找黄奇帆。 今天问,事败,谁来偿还。下答:都怪黄奇帆。 就算给地方财政的资产负债表都换上“新质生产力”的标语,它也不会自己自动长出两奈米的芯片。 黄奇帆时代的“斗地主”,越来越难独自回答新问题。他的个人悲剧,正在这里与一个时代相遇。 猫可以练习四脚著地,却不能决定自己会被抛多高,在空中还要翻几个弯。 黄奇帆究竟涉及哪些问题,仍然要等待案情。可有一个结局,已经不需要内幕来证明:他所依赖的经济条件与政治信任,从来都没有向他许诺,永久有效。 这个从焦炉车间走出来,把许多糊涂帐重新理顺的人,最终也被丢进了一本由别人掌握解释权的帐簿里。 九命猫妖的第九条命,并没有登记在自己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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