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GA们陆续反水，使我想起前共和党众议员亚当·金辛格(Adam Kinzinger)的名言：“10年之后美国不会再有川普支持者。”他也没想到不须等那么久，此语已成为正在应验的箴言。

那是金辛格2022年7月10日接受ABC 节目《This Week》采访时说的，当时主持人乔治·斯特凡诺普洛斯(George Stephanopoulos)问：“  为什么仍有很多共和党人不认为1.6是叛乱？”金辛格说出以上那个金句，后面还追加一句：“当年很多人支持尼克松，但他下台后，人人都说我从没支持过尼克松。”

就在上个月，金辛格在MSNBC的《Deadline: White House》 节目中里再次重申这个箴言，“5到10年后，没人会承认自己支持过川普。”显然，金辛格的心理预期缩短了。

抓叛徒，抓特务

这一阵子，最出位的MAGA斗士格林·玛乔丽，阴谋论金牌名嘴卡尔森，与川普关系极为密切的极右翼政治活动人士劳拉·卢默(Laura Loomer)，纷纷倒戈。更不用说相对保持独立性的保守主义播客主持罗根(Joe Rogan)，他毒舌挖苦川普应该“多去UFC，少去别的场合”，因为在UFC观众那里川普更吃香，别的公共活动就算了吧。

UFC就是川普80大寿在白宫草坪搭起八角笼进行的格斗比赛，白宫今夕是何世？没有一个文明国家会允许在权力中枢府邸搞此类角斗场加马戏表演。自不待言，痴迷这种充满暴力与血腥的综合格斗的粉丝几乎都是川粉。至于别的公众场合，比如NBA赛场，真如罗根所言：就算了吧。川普去看纽约尼克斯队总决赛的主场比赛，开场前唱国歌就被观众排山倒海地怒嘘。

一如我所料，最终夺冠的尼克斯队拒绝访问白宫的邀请，哪怕球队东家是川普好友，球员教练也不给面子。自从川普上台就没有任何NBA总冠军球队进过白宫，2017、2018蝉联总冠军的勇士队拒绝白宫邀请；2019总冠军猛龙队、2025总冠军雷霆队均拒绝。雷霆所在的奥克拉荷马还是深红州，遑论自由派大本营纽约！

美伊战争这场烂仗和屈辱协议，引发MAGA纷纷跳船，这只是大雪崩的前奏。“倒影池”比起爱泼斯坦丑闻与议和伊朗只是小事，但恰恰集中暴露了“让美国再次伟大”叙事的荒谬。对，它不止虚假，而且荒谬之极！

MAGA主义从本质上就是荒谬的，川普的话语修辞也是荒谬的。历史上任何威权主义象征人物都如出一辙，就是运用简短而煽情口号与标签。绕过理性、事实、真相、周密分析、详细解释，直接诉诸大众情绪。这种口号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建立在激动、憎恨、愤怒、恐惧之上。

所以，川普总是重复“我们VS他们”的敌我叙事。倒影池不如谓之“缩影池”，那正是川普煽情术的缩影。他从来就不耐烦于具体施政，一池“国旗蓝”多有意境，多有情绪价值，美国登时比以前伟大了好多！

一旦池水变得浊绿，藻类疯长，花重金涂抹的保护膜直似巨蟒的蛇蜕，看去十足帝国末日景象。这时川普的必杀技是“民主党破坏”，“已经有很多人被捕”，捉特务，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而背后的长官意志VS科学，权力裙带VS资本市场公平原则，被川普用一通咋呼力图蒙混过去，但这回不灵光了。

回过头看，川普什么时候在民生、医保、教育、住房、养老、教育……花过心思？他感兴趣的是文化战争，换言之，是意识形态你死我活的斗争。“男女同厕”、“学校割JJ”、反堕胎、反LGBTQ 、反穆、反有色人种、反移民、取消出生地公民权（高院判决马上见分晓）、民主党是“国家的敌人”，选举欺诈、盟友占了美国的便宜、墨西哥湾改成为美国湾……

连两党合作通过的《住房纾困法案》都被川普拒绝签署，声言除非先通过《拯救美国法案》。前者关乎民生，后者是政治斗争。但总统拒签，10日后法案自动生效。川普敢否决吗？他不敢，怕国会反否决。但他会把共和党“叛徒”踹出屎来。

若问川普做成了什么，无非遂了最铁基本盘福音派的夙愿，剥夺妇女堕胎权（在红州）；用纳税人的钱资助私立宗教学校；公立学校悬挂圣经“十诫”（在红州）；驱逐无证移民的数目虽远不及奥巴马时期，但要做得雷声够大，轰轰烈烈表演给基本盘看，哪怕当街枪杀了两个白人美国公民……

川普还做了什么？起诉和威胁起诉CBS、ABC、CNN、BBC、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甚至右翼FOX报道不利于川普的民调数据，也被威胁起诉。更别说他告摩根大通银行、告财政部、国税局、司法部……

告自己治下的政府部门是讹财，而几乎告遍所有大媒体，那是文化战争一部分。他要在庸众心理上树立主流媒体是“假新闻”和“人民的敌人”这一靶标。汉娜·阿伦特写道，“极权主义统治秩序的理想臣民不是坚定不移的纳粹主义者或极左分子，而是这样一些人：对于他们而言，事实与虚构之间（经验的现实）、真相与虚假之间（思想的标准）不再存在区别。”（《极权主义的起源》1951年版）

希特勒也称自由媒体是“人民之敌”，纳粹政权就是在焦虑怨忿和对“他者”的仇恨焦土上崛起的。如今美国庸众MAGA完全接受川普“假新闻”的说辞，对他灌输的敌我观念和斗争哲学的叙事也全盘接受，直至这套话语系统发生动摇和崩溃。

兽藏我心

当下正是这套川普叙事发生动摇之时，美国华川粉和MAGA们一样，伊战之耻让他们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一些在川粉界颇为活跃的人士开始脱粉，至少陷入痛楚的情感煎熬。

他们开始声称自己挺的不是川普，而是出于挺MAGA、挺共和党、信奉保守主义、反白左……说词不一，但多少有点想把自己摘干净。这和以前听惯了的“我不是川粉，但是……”是同一意思。

切莫对他们有什么期望，这种短暂摇摆过去在1.6暴乱、川普打压乌克兰的重大历史转折时也发生过，但他们终须挥别迷茫，归队重新出发。这里包括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而尚未发声的华川粉，他们比起那些对川普已有微词“革命意志不坚定”的颓唐者还不如。归根到底，他们粉川是自身价值观所决定的。

60年前红羊劫开始，我还是无知少年。50年前红羊劫突然结束，我已是一介青年，当时因异地恋正身处北京，亲历了昨天还在歌颂、一夕之间就上街庆祝“打倒四人帮”，群众之欢欣喜悦绝对发自内心。

很难想象，身历红羊劫的人会重新崇拜威权。但其后这个粉那个粉不是死灰复燃了吗？应该说他们从未心如死灰，一直保存着热爱领袖尊崇强人的火种。哪怕是远方知识人，他们看似瞧不上低智反智的这粉那粉，但只要认定了天选之人，他们膜拜起来同样不忍直视，而且更反智，毕竟他们是读过些书的。

这令我想起Netflix电视剧《兽藏我心》(The Beast in Me)，我还没看，不知故事情节，只觉得这片名饶有深意。亲历火红年代的人比起美国缺少这种集体记忆的人群，非但没有警觉，反而更迷恋集权与强人。

民主政治的精粹在于磋商妥协、权力制衡、制度约束、责任担当。知识的力量从来不是寻找终极真理，而是学会质疑。但深度思考不如直白煽动那么有魅惑力，宣称怀揣简明答案的民粹主义者，就是最能号召民众的革命者，这已被历史反复证明。

同理，最具鼓动力的民粹煽动家，最有魅力的威权强人，都忌惮有思考能力的精神独立者。川普说“我喜欢文化低的人”，“聪明人不喜欢我”，此为大实话。

川普第一个任期受制于民主制衡和宪政框架，彼时还有共和党正派人士、传统势力的惯性掣肘，故而为恶尚浅。但川普一直发力挣脱制约权力的笼子，不断攻击RINO （名义上的共和党人）。到了第二个任期，有操守与能力的共和党人大部分出局。川普班底以忠诚划线，纠合一群唯命是从的家臣，谁把川普爱听的阴谋论喊得最响亮，谁的敌我观念最鲜明、斗争意识最猛锐，谁就是铁杆亲宠，此时能力高低已沦为次要考量。

庸众对威权强人的谎言和承诺所产生的向心力，在事实面前是一种易碎品。所以川普最嫌恶真相，他发帖攻击最猛烈的就是事实本身。从美伊和约、倒影池、民调数字、通胀指标……都是他怒喷乃至兴讼的目标。

然而，从独立选民急速逃离再到MAGA阵营纷纷反水，不由让人掐算那个10年大限，真的还须再等6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