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的例子告诉我们，人口下降之后，人均资源也会跟着下降。

关于人口，很多人至今还抱着这样一种想法，那就是总人口下降之后，意味着更少的人去分享有限的资源，所以人均资源占有量自然就会上升，这意味着收入保障各方面都会更好。

这种朴素的直觉，在资源总量固定的静态模型下似乎无懈可击。但当我们把目光投向黑龙江时，就可以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回溯至2000年，该省的常住人口为3807万人。这意味着，在四分之一个世纪里，黑龙江减少了超过800万人口，降幅超过21%，其占全国人口的比重也从3.0%降至2.1%。更严峻的是，这种下降趋势在近十年尤为加速。数据显示，从2016年到2025年的十年间，东北三省总人口累计减少1051万人，其中黑龙江一省就减少了528万人，占东北减少总人口的一半以上。

和人口失血并列的，是黑龙江经济发展的相对停滞和人均水平的倒退。2025年，黑龙江GDP总量为16878亿元，按年末常住人口计算，其人均GDP约为5.6万元，作为对比，2025年全国人均GDP为9.9万元，这意味着黑龙江人均GDP只有全国的56%。

这直接导致2025年黑龙江人均GDP在全国排名倒数，甚至被经济发展水平同样不高的甘肃省超越。一个更具历史冲击力的对比是，1978年，黑龙江还是除直辖市外人均GDP仅次于辽宁的“北方第二富省”，但到了2025年，它已经沦为“全国倒数”。

今天的黑龙江，彻底颠覆了“人少好分羹”的简单想象。为什么人口下降了，人均资源没有上升，反而也跟着下降了？

黑龙江的例子揭示了一个关键机制：人口并非孤立于经济系统之外的静态分母，而是经济活动中最活跃的分子，人是劳动力、消费者、创新者更是纳税人。

人口的减少，特别是结构性的、持续性的净流出，会通过一系列连锁反应，侵蚀经济总量的根基，其速度可能远超人口减少的速度，最终会导致人均指标的恶化。

人口下降会直接导致劳动力供给减少。在黑龙江，这表现为严重的“青年和高学历人口流出”。留下的劳动力队伍不仅规模缩小，平均年龄上升，技能结构也可能老化。

对企业而言，这首先意味着“招工难”，这也会反过来推高企业的生产成本。当生产效率的增长无法抵消甚至落后于劳动力成本上升和数量减少时，单位劳动力创造的GDP就会下降，拖累整体经济增速。

除此之外，人口也是消费市场的基础。人口持续减少，特别是消费能力较强的年轻人口外流，也会导致本地市场规模收缩。

消费需求疲软会打击商业信心，使得零售、餐饮、娱乐、房地产等相关行业增长乏力。同时，一个萎缩且老龄化加剧的市场，对外部投资者的吸引力也会大打折扣。

除此之外，人口减少和老龄化加剧，对地方财政也会构成双重挤压。一方面，纳税人口减少，这会导致税基萎缩；另一方面，养老、医疗等社会保障支出压力也会急剧增大。黑龙江部分城市，例如曾因房子白菜价闻名的鹤岗，就曾因财政形势严峻而启动过财政重整。

财政吃紧，必然会影响教育、医疗、基础设施等公共服务的投入和质量。公共服务质量的下滑，又会进一步削弱本地对人才和劳动力的吸引力，加速人口外流，从而形成“人口流失-财政困难-公共服务下滑-加速人口流失”的恶性循环。

今天我们提到东北困境，更多是从经济结构出发，例如过度依赖资源型产业和传统重工业，但事实上人口流失也很重要。正因为人口流失，才导致本地缺乏足够的市场和人才来支撑新兴产业发展，而传统产业的衰退又无法提供新的就业机会，这又会进一步驱离人口。

黑龙江的例子告诉我们，将人口简单视为资源的分母是一种静态的、片面的思维。在动态的经济社会系统中，人口是创造资源、驱动增长的核心要素。

人口过快下降，尤其是伴随着结构恶化的下降，会从供给端、需求端和制度端多个维度削弱经济活力，导致经济总量收缩的速度甚至快于人口减少的速度。

其最终的结果就是人均资源不升反降。

黑龙江的例子恰恰是戳破了人口下降之后，人均资源就上升的谎言。过去很多人对人口下降抱以乐观心态，认为对每个人反而更好的想法，事实证明是错误的。

清华大学城市规划学者龙瀛等人的研究显示，十年间中国 654 个城市中有 180 个城市正在经历人口流失。而中国人口数量降福最大的省份黑龙江从 2010 年到 2017 年一共减少了 42.3 万人，-0.41% 的自然人口增长率是全国最低。黑龙江也成为第一个养老金亏空的省份，人社部社保事业管理中心的数据称其亏空总额达到了 232 亿元。

对于任何一座城市而言，人口下降都会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在那些老龄化更高的省份，每年为了供养老人就需要支付数额庞大的养老金，而正在工作的需要缴付养老金的年轻人口数量却在逐年下降，长期以往，对养老金体系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挑战。

而作为人口增长全国最低的黑龙江，这就更是一个问题。

对于黑龙江乃至许多面临类似挑战的地区而言，破局之道不在于简单地阻止人口流动，而在于以经济振兴为核心，创造能留住人、吸引人的发展环境。

这就包括加快传统产业升级、大力培育新兴产业、持续改善营商环境、加大对教育和人力资源的投入、提供更优质的公共服务等。只有当本地经济重现活力，创造出充足的高质量就业机会和发展空间，人口流动的趋势才可能发生根本性扭转，进而步入人口与经济协调发展的良性轨道。

但对许多东北人来说，离开本身可能也已经成为一种执念甚至是习惯。尤其是在这几年，全国各地的东北人都越来越多，他们从东北离开，远赴上海、深圳、广东甚至是中西部城市，离家越来越远，这本身也意味着，回去越来越难。

东北的物价优势如果单独看，会发现这里是全国最宜居的地方。因为这里的物价足够便宜，分量也足够大，甚至于成为了全国对外名片。

但和物价低并驾齐驱的，也是东北足够低的薪资。很多人之所以选择离开东北，就是因为薪资太低，已经撑不起他们眼中更好的未来。

传统产业转型的滞后，导致经济发展在近代跟不上，而跟不上的结果就导致越来越多人选择离开，人口持续净流出，又导致公共资源、人均产出的下降，最终共同导致了今天东北所面临的困境。

在人口下降与人均资源上升之间，没有必然的等号。在人口动态与经济发展紧密耦合的现代社会中，如果没有健康、有活力的经济作为支撑，那么单纯的人口减少，带来的可能不是人均资源的盛宴，而是一场整体繁荣的褪色与人均福祉的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