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林 郭宝胜：习近平曾经最信任的福建将领，以及装备发展部和火箭军的领导层，还有张又侠本人，都对台海战争持谨慎态度。习近平似乎将他们的警告解读为懦弱和对2027年军事战备目标的抵制。

这次清洗表明，政治意志凌驾于军事专业精神之上。短期内，随著新军官陆续就职，军事冲突的可能性较小，但灰色地带的压力可能会加剧。领导阶层如果由唯命是从的下属组成，随著时间的推移，战争的可能性将会越来越大。

在宣布张又侠案正在调查的最初通知后，《解放军报》发表了一篇社论，指控张案涉及五项罪名。这些罪名包括严重辜负党中央和中央军委赋予他的信任和重托，严重践踏和破坏中央军委主席责任制，以及严重助长政治腐败问题（《解放军报》，1月25日）。这些罪名的严重性表明，仅凭腐败不足以构成指控的根本原因。正如9月的公告所暗示的那样，张又侠案的罪行归根结底是政治性的。

大清洗是对政治罪行的回应

习近平并非第一个在发动战争前清除不受欢迎的将领的人。例如，1938年，阿道夫·希特勒（Hitler）利用布隆伯格-弗里奇（Blomberg–Fritsch）事件——一个部分属实、部分捏造的丑闻——改组了其高级指挥部，并获得了对军队的更多直接权力。习近平也并非唯一这样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导人。1962年，毛泽东选择进攻印度，此前不久，解放军高级指挥部进行了改组，彭德怀——他是整个50年代的最高军事将领——被解职。

中共领导阶层对解放军高级军官进行最引人注目的政治清洗发生在1989年6月至1992年中期，也就是天安门事件之后。当时，中央军委清洗或边缘化了最初反对军事干预的关键将领，更换了七个军区司令员中的六个，并彻底改变了解放军在中央委员会的代表构成。作为那次清洗的受害者之一，我们可以证实，这确实是出于政治动机。许多参与违抗戒严令的将领被判刑、解职或降职，例如第38军司令员徐勤先、第28军司令员何燕然、武警部队司令李连秀及第39军116师长许峰。一些研究表明，当时约有3500名解放军军官因违抗命令而被清洗（注：见林崇彬《中国不安分的军队》，《华尔街日报》，1991年10月9日）。 如此大规模的清洗只能出于政治原因。

习近平采取的激烈清洗行动似乎同样也是出于政治动机。就他而言，最可能的解释是他对高级军官们的台湾战略准备和战争意愿感到不满。自习近平上台以来，统一台湾一直是其核心要务。从一开始，他的主要政治目标，即他所说的“中国梦”，就是将统一台湾作为主要组成部分。习近平议程中的这一部分主要由解放军来负责。习近平在其第一任期内对军队及其他党政机构推行了大规模改革，并成功修改宪法，允许国家主席无限期连任，其目的在于动员整个体制、实现统一台湾的首要且并非短期的政治目标。（注：关于习近平过去十年对军队进行的结构性改革的分析，参见《中国人民解放军组织论》第3.0卷，维也纳 Exovera出版社，2025年）。

正如其他学者所论证的那样（《中国简报》，1月26日），近年来解放军内部的大规模清洗很可能与习近平认为在实现其目标方面缺乏实质进展有关。清洗始于习近平解放军改革初期，当时一些反对其议程的人员被清除，例如中央军委副主席郭伯雄和徐才厚。随后，在提升应对台湾的作战能力过程中，装备发展部和火箭军内部又发现了腐败问题。

之后发生的更大规模清洗，其驱动力更多来自政治和军事战略，而非改革和腐败问题。自2022年以来，已有36名解放军将领和中将遭到正式清洗，另有65名高级军官从公众视野中消失，或可能面临清洗。截至2022年底，中央军委七名成员中，除了习近平外，仅剩一人。

习近平惩处慎战派将领

张军官和其他高级将领的清洗很可能代表了习近平的政治战略与军方对可能爆发的台海战争的谨慎态度之间的冲突。当列宁主义政党的绝对权威与现代职业战争的现实发生冲突时，如果政权想要继续存在下去，这或许是唯一的解决方案（《中国简报》，1月26日，2月11日）。

许多人认为，中央军委前副主席何卫东和原31集团军的军官是习近平在解放军中最信任的盟友（见《外交官》，2025年10月20日）。习近平在福建工作近20年，与他们相识。如果他们只是涉嫌腐败，按照中国政治传统，他们可能只会受到轻微的惩罚，而不是最终遭受到异常严厉的惩处。

与北京的政治官员不同，最了解台湾海峡残酷军事现实的人就是这批福建派的将领。他们了解台湾强大的防御优势，例如其复杂的地形、密集的反舰飞弹和防空系统。他们也意识到，要成功登陆大规模部队，需要强大的海空优势和漫长的补给线，而且美国和日本的干预，无论多么短暂，都会切断任何成功登陆的解放军部队的退路。换句话说，他们的谨慎源自于专业判断。当习近平要求解放军在2027年前完成攻台准备时，将军们对高昂成本和风险的务实评估，被习近平解读为恐惧和缺乏决心。

尽管习近平提拔这些原福建派的将领，是因为他认为他们了解海峡局势，会服从他的命令。他期望他们能迅速组建一支现代化部队，快速有效地攻克台湾。在一个要求绝对忠诚的体制下，他们随后提出的技术不成熟或准备不足的说法，被习解读为两面三刀和蓄意欺骗。习近平断定，这些将军从未打算开战，他们只是利用专问题来掩饰怯懦，保护自己并背叛领袖。习认为他们的这种背叛远比普通的腐败严重百倍，因此他们不会有体面的退路。

最后的目标人物是张又侠。他在台湾战略问题上，与被清洗的福建派将军有著许多共同之处。作为少数真正率领过部队上战场的指挥官之一，他对战争的残酷以及理论与实际作战效能之间的差距有著深刻而本能的警惕。当那些多年来一直在进行台海登陆作战演练的福建前线将领们基于专业判断警告不要仓促行动时，张又侠表示赞同，并作为一名职业军人支持他们。他们对战争的共同谨慎态度成为了一种通用的职业语言。他们或许认为习近平的一些目标，包括紧迫的部队建设时间表，并不现实，并出于职业军事立场而抵制这些目标。

分析家推测，张又侠的垮台部分原因可能在于他长期担任中央军委装备发展部（前身为总装备部）部长，而该部门似乎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然而，更可能的原因是，该部门完全遵循了张又侠的谨慎立场，许多后来被清洗的高级官员，例如李尚福，都是张又侠任职期间提拔的下属。这导致了一种习近平无法接受的局面：负责武器研发（武器发展部和火箭军）、前线作战准备（东部战区和福建派）以及整体军事监督（张又侠本人）的官员，在应对可能发生的台海战争问题上，形成了高度一致的战术实用主义理念和人数众多的慎战派。他们被认为系统性地利用技术借口和装备缺陷，消极地抵制习近平的武力统一台湾策略。张又侠在2025年末的《人民日报》上发表的言论有力地表明，解放军将在2035年而非2027年实现全局作战能力（《人民日报》，2025年11月12日），这与习近平的时间线要求显然不一致。

结论

习近平的清洗行动似乎是政治意志战胜军事专业努力的决定性胜利。那些对战争持谨慎态度的军官们被清除，可能会导致新上任的军官更不愿意反抗习近平的要求。这可能会使台海局势走向更危险的道路。

尽管习近平的清洗行动降低了短期内发生军事冲突的可能性，但随著新晋升军官逐渐熟悉新的岗位，灰色地带战争很可能会继续升级。最大的危险在于，一旦解放军新领导班子组建完成，顺从的下属所建立的信息茧房，加上习近平的任意妄为，就会使台海战争爆发的可能性越来越大。

作者江林（右）与前军委副主席迟浩田合影。（作者提供）

作者江林采访前国家主席杨尚昆。（作者提供）

作者江林1989年在拉萨执行戒严采访任务。（作者提供） 

※作者江林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校，也曾是《解放军报》记者。她出身将军之家，在军营环境中长大；后来应征入伍，成为《解放军报》记者，报道重大军事事件和高级官员。1989年初西藏拉萨实施戒严令时，她亲历了这一历史事件；同年晚些时候，她在北京也经历了戒严和天安门事件，她因反对戒严令而被停职拘留，后获释。1996年退休后，她在香港从事编辑工作，主要关注台湾和香港的统战工作。 2019年离开中国，近年来成为加拿大公民。

※作者郭宝胜是乔治华盛顿大学艾利欧特国际事务学院亚洲研究专业的硕士研究生。他的研究成果发表于《外交官》、《詹姆斯敦基金会中国简报》、《全球台湾研究所》、《台湾洞察》（诺丁汉大学）、《台北时报》、《台湾国际研究季刊》等同行评审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