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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拨开迷恋的浓雾,我才成为自己的光 | ||||||||
| wforum.com 2026-06-16 11:49 三明治 | ||||||||
在塑料盒里,我小心地翻找,终于,最大,最饱满的那颗草莓,沉沉地坐在我的手心中。暗红又脆弱,黄绿色的种子整齐排列,剧烈地跳动,相同红的血液涌上我的脸颊。F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角,只能勉强看清他的脸,剩下的,是鼓,大大小小的鼓,几个倾斜的铜钹围绕着他。他总是被鼓围绕,反射出金属的光。我看不见他的身体,不过也不妨碍我盯着他,我也忘了,盯的是他的脸,还是鼓,还是光。 我只记得他拒绝了我的草莓。 在排练室里,我不太能找到我的位置。肯定不是在台上,两个小时的音乐剧,我大概有三句台词。也不在台下三三两两,叽叽喳喳的人群中。倒不是我不想。我渴望一直在台上,曾经灯光也跟随着我,在国内演话剧的时候,我女主角。我也渴望像在电线杆上的小鸟一样,没头没脑地跟几个同伴叫嚷,就像从前一样。但我的喉咙被死死掐住,从头到脚笼上了一层黑纱。14岁的我,凭着稀疏的羽翼和希望的指引,飞越太平洋,只身一人来到美国。我的英语能力只支持我表达三成的意思,更别说理解大家的笑话,到底有多好笑。 F的角落让我向往。背靠着坚实的墙,又被这么多鼓围着,像一个金属的巢。安全,私密,却可以发出很响,很动人的声音。他也经常一个人坐着,不太爱去社交。我们之间有个共友,一个珍贵的,对我释放温暖的善意的德国女孩。所以他算是我唯一的熟人,勉强。每当中间休息的时候,我都会厚着脸皮去找他。我也说不出来几句话,我的少语貌似让他更容易地接纳了我的存在。
后来我索性把作业带去舞台的侧面,正对着他的角落,这样一抬头,我就能看见他。 这变成了我的位置。 初见F时,他是一副小男孩的样子。一头卷卷的深棕色短发,粗又直的眉毛,浅蓝色的眼睛,弯弯的睫毛,白里透粉的皮肤和腼腆又略带狡猾的笑。那个时候叫他的代词还是“she”。不像在中文里,对话里“他”和“她”没有区别,奈何在加州这个强调性别自由的环境,我们需要不断强调我们的pronouns(自定义的“称呼”),他的“she”当时难免显得有些突兀,但也没有人说什么。现在我们快大学毕业,他的头发没以前茂密,不过四肢被毛茸茸的汗毛包裹,脸上也长出不少胡渣。唯独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我还是不敢直视太久。 上高中的时候,我总觉得大家都喜欢F,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他呢?作为一个鼓手,F在他的领域里是碾压性的存在。高三的时候得了一个洛杉矶所有学艺术的小孩都垂涎三尺的奖,因此16岁就在华特迪士尼音乐厅里演出。我们申请大学的时候,他申请了8所音乐学院的爵士乐专业,不出意外地被8所都录取了,其中7所都给他奖学金。所以在我因为被学校拒绝而哭泣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无法想象这是什么感觉。” “当然,”我没好气地说,“因为你从来没被任何一所学校拒绝。“ 他又喃喃自语:”如果那真的发生了,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可能对我来说会更难消化吧。” 当时我还不懂其中的意思,还不懂作为一个艺术创作者,艺术人格与本人的界限究竟多么微妙。还不懂如果作为一个艺术家被拒绝,那么这个人会感到何等的痛苦。我只是一直很羡慕他。这么小就找到自己天赋,并且有机会和资源不断在这条路上耕耘,前进。比起东一榔头西一棒,还身处一片迷雾中的我,他的未来看起来好清晰,甚至有些简单,像是一个等式,继续做他擅长并且喜欢的事情:把鼓打得越来越好,就会继续登上越来越大的舞台。 F的才华毋庸置疑,甚至在写作方面。我们曾经一起上了一节AP英文文学课。虽然我们不在一个班,但学校小,大家都认识,老师从来不在我们的课上吝啬对phia的喜爱和赞赏。他计时论文考试总是拿满分,满分。对他看说看起来并不费力,而且他也貌似不太在意,甚至老师对他的喜爱还有点烦恼到他。是,虽然英文是他的母语,是我的第二外语,但我一直把写作看作是 我 的 领域,就像音乐是他的,他怎么能在这方面也比我厉害呢?还给我剩下了什么呢?数理化?可是谁在意那?虽然我后来也在那堂课上拿过一两个满分,没有别的中国人可以做到这样,可是,好像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没有留太多给我闪耀的空间。 社交上也是,F是很典型的天蝎座,毒舌,神秘,充满了距离感,有一种黑胡椒般辛辣又令人愉悦的幽默感,总是最严肃地让人最猝不及防地发笑。对于当代娱乐圈,pop-culture,他也颇有了解,跟朋友聊起天来信息密度很高,提起不少人名,电视剧的名字,电影名,或者就是明星八卦。而且他对几乎所有事情都有自己的态度,小到草莓的品种,大到飞机的型号,他都有犀利毒辣的点评,所以他总有点话要说,也有总有愿意听他说这些打趣的话。相比之下,我对所有事情都抱着存在即合理的态度,没什么太多好说的,所以我通常话少。 不过,即便F可以让你笑得前仰后合,但却很难真正靠近他,不管是物理意义上还是心理意义上。虽然他在社交场合上游刃有余,我却算是他唯一真正的好朋友。我还记得刚和他做朋友的时候,他总说我离他太近了,我“在他的空间里”,可对我来说是好朋友很正常的距离,也或许是因为被吸引,我在刻意靠近他。总之有时候我不情愿地退后一步,有时候我不,后来他也不再这么说了。若不是我以这种“入室抢劫”的方式闯入他的生活,恐怕对他来说很难与人这么亲密吧。 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夜的时候,是几个朋友一起在F家玩。忘记我是怎么操作的了,但我如愿和F睡了一个房间。因为黑暗,整个世界缩在天花板上,或许我躺在天花板上,我也不知道,反正都是黑的,一切。他在床上,我在他的右边,地上的床垫上。他的声音填满了这团黑,整个世界。他的存在与这团黑交织在一起,整个世界。置身其中,房间里的大象不再突兀,融化在黑中,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他,为什么前段时间有几天没来学校?其他朋友说是在做手术,做了什么手术?还好吗?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们一起在黑暗中下沉,后来他这一句那一句提到什么骨密度,这样那样,我晕头晃脑地睡着了。后来我才知道,骨密度只是他保护自己的谎言,他那次做的是top surgery,一个四级手术,好像在那个年龄并不合法,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必须要做的手术。后来他不止一次地跟我提过,那次手术有多痛苦,有多让他感到羞耻,有多少液体从他身上流出以至于需要两个留置袋在他胸骨两侧。还有那两个让他在海滩上迟迟脱不下上衣的疤。我后来看到过那两个疤痕,其实很小,几乎看不见,我也不确定我是否真的看见了,还是我选择转过头,还是我选择了忘记。 但我无法忘记,在他房间里的那张照片。他和他的妈妈都咧着嘴笑,他的长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胸前挂着一个贝壳串起来的绿色吊坠,相框上还有在幼儿园的他,用小小的手指点出的绿色毛毛虫和红色瓢虫。他好像在小学三年级剪了短发,直到高中三年级,名称才从“she”,换成“he”。多少次,这张照片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追捕我。为什么,为什么即使接受了将近一生的激素治疗,为什么即使每周都要给自己打一次针,他还是与自己的身体处于长期的对峙。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咧着嘴的小朋友要经受这等酷刑,受如此磨难?为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我的情况有些特殊,但如果我说我对你的话不感兴趣,那会是在撒谎。” 经过三年炙烤般的暗恋,翻来覆去的思量,反复的推演,我终于还是败露了。我向F表白了。而这是他对我的答复。 而后我们变得更加亲密,在学校更加形影不离。每周天一起等《继承之战》更新,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把脚搭在他身上,舒服地躺着看电视。我终于可以肆意地让我的目光和抚摸停留在他身上,拥吻时,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渴望。他是爱我的吧。入睡前在黑暗中感受到他的存在,当晨光从窗户缝溜进时看见他的脸,感受到他的温度,我是幸福的吧。我终于可以自由释放我无处安放的爱意。 收到伯克利的offer后,我决定先去实地考察一下再做决定,F自告奋勇地和我一起坐飞机到旧金山访校。这是他第一次来伯克利,也是我第一次。 他第二次来伯克利是帮我搬进宿舍。八月中旬,再过几天他也要搬进南加大了。暑假结束离开中国的时候,父母好像有问过我一句,需不需要一起去,帮我搬。我回绝了,没觉得是什么难事,我在外这些年,也搬过几次家了,这次应该也没什么。但还是叫上了F和我一起,多个人搬东西总是好的,况且,上大学后我们就不再能每天见到对方了,我希望能跟他多待一秒是一秒。 出发的早上,一向拖延的我还在打包在寄宿家庭的行李,几箱要搬上妈妈朋友的车运到伯克利,几箱搬进车库先存起来。搬着沉重的箱子上上下下楼梯,还没到伯克利,我就已经满头大汗。处理了太久,登机时间都逼近了,F比我早20分钟到机场,我拖着行李箱跑进航站楼,看到他背着书包乖乖地站在那里等着我,撞进他的眼眸,我差点哭出来。还好他在,还好有人帮我。还好还好。 我们提前一天到了伯克利住下,第二天一早去宿舍签到,下午他就要回洛杉矶。对分别的恐惧早已在我的心中积压,不过那天晚上还算浪漫。我们在码头一家水上餐厅吃了晚餐,伴着日落在海边散步。我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了,估计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我们都太惶恐,说不出什么深刻的告白。只是睡前,亲吻之后,我轻轻从他怀里撤出来,侧躺着,在一片漆黑中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其事地说了,我爱你。 他或许沉默了一小会儿,或许是立刻就回答了,他说我也爱你。 第二天入住宿舍比我想象得顺利,F十分配合,收起了平时和我插科打诨的态度,完全服从我的命令,指哪打哪。我们的宿舍是两个人一个房间,四个人一起分享卫生间。其实在宿舍楼停车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所有人的父母都来了。在美国大一入住是件大事,象征着人生迈向另外一个阶段,我们都不再是小孩了,估计下一个同等级的大事会是婚礼。不出意外地,我宿舍里,其他三位室友的父母都在。所以是,六个来帮忙的大人,三个被照顾的的小孩,还有我们两个马马虎虎的小大人。大家都在尝试把行李理顺,把宿舍布置出来。 收拾了一阵后,我和F都口渴了,我们跑到厕所开始研究起了我新买的过滤水壶。厕所门隔音很好,隔绝了门外的嘈杂,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我们一遍一遍地从水龙头里接水,再倒掉,看着过滤壶里的水从黑色慢慢变淡,最后把透明的水倒进我从中国带来的手工茶杯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新室友的妈妈推开厕所门看到我们俩在品水,笑笑又走开了。 分别的时候来得很快。在送F下楼的时候我就忍不住眼泪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不知道能说什么,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或许是我习惯了没有依靠,我总感觉自己像一片在水上漂着的叶子,直到遇见了F。所以我不理解,我不理解为什么我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了家的感觉,我终于感到安全,我终于不再漂浮,却又要分开。我不理解,我不想分开,我不想理解。 我当然,也想要我的人生向前进。 但同时我也想永远留在这里,和他一起。 可他还是走了。 我无法哭着回宿舍,太多人在那里,我走向停车场,打开我的车,躺在后座,哭光了半盒纸巾。回头看,我像是一个第一天去幼儿园的小孩,家长刚刚离开,我抓着校门口的铁栏杆号啕大哭。 有没有人接我回家?我想回家。 大概是上大学后,拥有了自己的公寓,开始自己做饭,我才终于意识到,我不喜欢吃肉。我不仅不喜欢吃肉这个概念,肉的味道也不让我喜欢。逐渐,我对肉类的容忍度也有了一个明确的排名,最能接受鱼虾,鸡肉牛肉也还行,最讨厌猪肉,不吃羊肉还有其他肉类。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在家被冠上了“不爱吃饭”的名号。因为家里人最喜欢吃猪肉。从我记事以来,家里就是阿姨做饭。我不知道什么是妈妈的味道,妈妈好像也不太知道我的口味,妈妈好像也是糊弄着吃几口,吃饱就作数。阿姨也是糊弄着做几口,吃过就作数。而我,现在想来,其实从小就不爱吃猪肉。上小学的时候家里吃土豆炒肉丝,我就会把猪肉丝从土豆里挑出来,只吃土豆。只是我从来没意识到我讨厌吃猪肉,我只是觉得吃土豆丝好不方便。家里人也没意识到,只是觉得我不爱吃饭。 可是F知道。 我喜欢F给我做饭。我喜欢他在几个菜谱中横跳,最后开心地选到最靠谱的一个。喜欢和他一起去超市,推着购物车,在一堆相同的蔬菜里选择最可爱的几株,把它们小心地装进袋子里,然后在列表上打个勾。喜欢回家后把食材一样样地拆开,一层层剥开,一下下切碎。喜欢看他把温度计插进牛排里焦急地等待翻面。喜欢他精心地摆盘然后得意地拍上一张照片。在异国的时候,偶尔收到家里的消息,一般都是“最近还顺利吗?学校怎么样?事情进展得怎么样?“可是我15岁的我,在一个陌生人家里,晚餐是她从一个快递到家的箱子里拿出来的提前搭配好的食材,一股脑放进锅里加热,寡淡,混乱,毫无生机的一盘食物。我又怎么有力气回答?我父母曾经总是抱怨,我一出国就没有音信,为什么我不多联系,为什么不多汇报。或许,或许当时撬开我饥饿又干涸的心房唯一又简单的一句话是”你吃饭了吗?吃了什么?“以此我好有机会告诉你,我今天一天都没有吃饭,因为住家妈妈一天都不在家,我觉得点外卖太贵,更不想出门吃,也不想自己做,我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我在做的事情就是一直盯着天花板。事情进展得不怎么样,爸爸妈妈。很不怎么样。接我回家吧。我想回家。 可是F从来没有给我做过猪肉。他做牛排很好吃。后来我更明确我不爱吃红肉后,他总会给我准备一些虾。来伯克利看我的时候,每顿饭做的都是鱼。走之前还炖了一大锅小扁豆汤,纯素,富含蛋白质,够我冻起来吃两个星期。我怀疑如果是我妈妈,她会留下一锅猪脚汤,或者好一点,番茄牛腩汤。 我已经和F熟悉到,一想起他,就只会浮现一些特写镜头似的细节:左手大指姆右侧有个小小的凸起,是一个多生的指姆,他妈妈提议过去做手术切掉,但他觉得没影响到他生活,所以不必;右手手腕内侧有两根异常长又黑的毛发,略显突兀,不过一般人不会看到;他妈妈微笑时可爱的门牙;他家喜欢闻人头皮的世界上最貌美的查尔斯王犬;他睡觉的时候闭着眼睛,睫毛弯弯的,头发卷卷的,看着像个天使,不过会突然像什么仪器响了一样尖叫;他会忍不住扣脸上的痘痘;指甲总是有点参差不齐,因为他爱啃;打鼓的时候很爱嘴唇用力,同时会看起来像喘不上来气;亲吻的时候,他的手掌轻轻捏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搂。 F。我的身上充满了他的影子,有些是自然的共鸣,比如说政治观点,听音乐看电影的喜好,有些是潜移默化学来的,反讽式的玩笑,多样的饮食习惯,对美国当代文化充沛的知识储备量。我们的生命肆意地交织在一起,深入各个角落,我们这样进一步退一步跳着探戈前进了无数步,就当我以为我们终于排除了万难要“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时,他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把我猛地往后推,使我踉跄地坐在地上,不知道要怎么爬起来。 异地后,我们只能通过短信和视频通话联系。我们在新的环境都有些焦虑,无可适从,我希望有更多他的关注来转移陌生环境给我带来的不适,而他却通过回避我来储存能量以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大一开学没多久就是我的生日,我借此机会飞回了洛杉矶。他当时得了新冠,戴着口罩,我尝试跟他说话,他对我很是冷淡。我甚至不记得在我生日那天我们吃了什么了,我只记得是一个很憋屈的生日。再回到校园生活里,一群兴奋的青少年,终于获得大学生的身份和远离父母的独立,男男女女都有些春心荡漾。大家都是亲嘴亲累了,而我却疲于解释我的情感状态。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拿不准。有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跟前来搭讪的男孩说,我有男朋友。那天晚上,我兴奋地跟F打电话,说想告诉他一件事情。我告诉了他这件事情。我说,”我现在跟别人介绍你,都说是我的男朋友了。“我以为这是一件很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有一层窗户纸尚未被捅破,而今天就是这一天。 但他沉默了。 “我不觉得这是一个合适的说法。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跟你说。但我觉得,或许我们还是应该做朋友。” 我被打得不知东南西北,只觉天昏地转。 他又说,我占据了太多他的空间。 可我以为这是我们共同的巢?我已把这也视为我的空间,我的家,要如何后退?该往哪里后退?要怎么做回朋友? 我哭着对我的心理咨询师说:“就好像一盆精心照料的植物被一脚踩碎。” 咨询师说,:“他其实从来都没有参与过这盆植物的养育,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植物,与他无关。“ 后来,我与F痛苦地做过几段时间朋友。非常糟糕的决定。我根本就无法把他视为朋友,我只是在等他回心转意。而他天真地以为我真的在和他做朋友。我们也痛苦地断联过几次,都是我主动的,因为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表演。我只是想和他在一起。我受不了这样恒长的拒绝。第一次断联一天,第二次两个月,第三次是半年。 我们的最后一次断联是去年暑假,我和另一个朋友开车来洛杉矶玩,几天后她从洛杉矶飞走。于是我央求F和我一起开车回伯克利,顺带玩几天。我可不想一个人开那么远的路,也不想一年到头都没和他一起真正待几天。他不情愿地答应了。 在去伯克利要开600多公里。我讨厌任何长途旅行,长途地坐车或者坐飞机都让我心情很糟糕,所以我们决定分两天开到。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中途的小镇睡一晚。我选择了Cambria,一号公路海边的一个小镇,我之前停留过,很美,很浪漫的地方。是的,我还没死心。我还在希望浪漫的氛围可以再唤起些什么。 沿途,我们偶尔说话,偶尔听歌。在他沉默的时候,我没有专心欣赏风景,也没有享受音乐,也没有在想下一顿吃什么,这些事情都太不值一提!没有人知道,我坐在驾驶座上,卯足了劲,一心一意地,分分秒秒地,祈祷。我祈祷酒店出现失误,卖错了房间,所有双床房都被不小心卖出去了,或者我们原本订的双床房水管爆炸了也行,反正就是,我要和F睡一张床。 抵达酒店,入住有点过于顺利,拿到钥匙打开房间,两张硕大的床和中间隔开的空间印入眼帘。宇宙,难道我的声音还不够大?我丧了气,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现实,选了一侧,放下了我的东西。又是浪漫的晚餐,浪漫的海边漫步,浪漫的夕阳,浪漫的二人世界。那又怎么样?表面上再浪漫又怎么样?恐怕只是我一个人的心中泛起涟漪。 直到晚上,F的心猛地波动了。 因为他在天花板上看到了一只正在移动蜘蛛。 蜘蛛是他的一生之敌,尖叫,百米冲刺,弃车而逃,这些都是我目睹他看到蜘蛛后会做的事情。不过他在酒店房间里还装得淡定,不敢眨眼地盯着它。我知道,我得做点什么,要不然他今晚睡不着觉。上一次我们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在车里遇到一只蜘蛛。他尖叫地跳下车,脱下一只鞋子要我打,我不敢也不忍心,遂冲进屋里子拿杯子和硬一点的纸,想以文明一点的方式把蜘蛛请出车。不过在我拿东西的过程中,蜘蛛掉到了座位下面,找不到了,于是他决定把车留在我家门口,由我把他送回家,然后明天让他妈妈来取车。这事让我一直都感到有点愧疚与遗憾,在他害怕的时候没有保护好他,需要的时候没能给予依靠。会不会如果我打了蜘蛛,那天帮他解决了问题,让他感到安全,他就不会想与我分开? 所以我这次做了一个不同的决定。我决定不再以文明并且没有伤害的方式礼貌地把蜘蛛请出去。我决定我要杀了这只无辜的走投无路的蜘蛛。虽然我平时连蚊子也不杀,走路都给蚂蚁让路。 但是为了让F觉得我是可以依靠的,为了让他重新爱上我,我要杀了这只蜘蛛。 这只蜘蛛最后被我杀了。其实杀掉一只昆虫并不是一件难事。只要你做了这个决定,越过恐惧,那么这条脆弱的生命就可以轻易地在你手中结束。于是这只蜘蛛的生命在我手中也结束了。我拿着餐巾纸跳起来按向它的那一刻,它的灵魂从我指缝流走,瞬间缩成一团,掉进了床缝。有时候为了好过一点,我会想或许它没死。但我清楚地知道,我杀了它。 最后或许是因为是杀戮后产生的恐惧,恶心,罪恶,或许单纯是借口,我说我不想靠近这张有蜘蛛尸体的床。所以F允许我和他一起睡。 所以最后,我的声音足够大,宇宙听到了我的请求。满足了我。 但是代价是什么? 关于那晚和他一起睡的记忆,我实在找不到什么。或许是因为,其实跟自己睡,没有任何区别。或许是因为愿望真的实现了,我心中也并没有想象中的起伏。 那件事情后,我再也没有主动杀过任何昆虫。即使害怕,即使很吵,即使被咬,我也什么也不做。我偶尔会借用工具把它们请出去,或者翻个身,或者只是随它去,它们总是会自己回到自己的位置,大部分时候,我们都看不见对方。就这么存在着吧。 但我也不去管别人。很多来家里做客的朋友实在受不了我不管蚊子,便会自己带电蚊拍。我没什么好说的。 直到今年一月份,我在外上课住酒店的时候,早上还睡眼惺忪,坐在马桶上,发现好大一只蟑螂在我脚边。我尖叫地弹起,无力地看着它爬向我放鞋子的地方,然后消失了。我后来没太在意这回事,只是当天出门穿鞋的时候,十分小心地把鞋子倒过来抖了一抖,发现没有蟑螂,就出门了。那天下午,因为课程需要,我把所有的鞋子都装进袋子里拿去了剧院做置景,拿出最后一双鞋子后,发现这只蟑螂脚朝天地躺着,没有动弹,或许被我的鞋压死了。所以它其实藏在了我的鞋里!只是我今天出门时幸运地没穿那一双。 我实在是不想处理,但又需要这个袋子,于是我便请求一个与我有些暧昧的男生帮我处理一下。他立马答应了,拿着袋子就往外走。我以为他就是把蟑螂扔进垃圾堆,便转头继续做手头的事情。 没想到,过一会儿收到了他的消息,发现他把这只蟑螂,放 生 了。还给我发了一个视频,它竟然没死,被放到马路上后,颤颤巍巍爬走了。 那一刻,在震撼和对他好感爆棚之余,我感到深深地被看见。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这么尊重一只蟑螂,原来可以不杀昆虫也获得爱,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和我一样的人。原来这才是我想要的爱,被看见,被理解,可以共鸣。 原来我想要的是被看见。 原来我经常被忽视。 原来我不喜欢在F身边的我,是因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疯狂扭曲自己,缩小自己,继续忽视自己。 所以我决定,是时候停下了。这个循环需要被终止。 在写作的此刻,初夏,我回到了洛杉矶,上高中的城市,F的城市,也住进了曾经住的房间。坐在床上,熟悉的视角,相同的桌子,柜子,窗户,一个明显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但我还记得,当年的那个女孩,在异国的卧室,这个短暂的家,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心像是飘落的雪花,轻薄,脆弱,漂浮。多么空荡,瞬间消融。 我昨晚和F去吃了晚饭,埃塞俄比亚餐厅,我第一次吃这个菜系。是他选择餐厅,因为我说我刚结束一个月的吃素,而这个菜系是吃蔬菜为主。我们一年没见面了。三次断联,前两次是我受不了不和他讲话而打破断联的诺言的。最后一次,也就是这一次,是他来找我。 上一次我主动与F联系,还是去年八月份,在冈仁波齐的卓玛拉垭口,我第一次上到5650米的高原,还需要不断上坡。我实在呼吸不过来,失去了前进的动力,于是决定做点什么来分散集中在缺氧上的注意力。我跟他发了一条三分钟的语音,告诉他我现在在一个海拔很高的山上,天黑了,我有些害怕。我告诉了他如果我的生命即将结束,那我会后悔没有跟他说一些话。我告诉他我爱他,我告诉他我知道,我们都已经尽到最大努力了,我告诉他或许是时候放弃了,是时候为这段关系画上句号了。我祝他三个月后生日快乐,希望他一切都好,让他替我跟他妈妈问声好。说完后,我关掉手机,继续踉跄着向前走。 他从来没有回复过那条语音。 多少深夜,我播放那条语音一遍又一遍,听着自己在求生的巅峰呼唤爱,沙哑又真切的声音渗出被拒绝的挫败,紧抓后松手的怅然。他的沉默背后是什么呢?我幻想他交到女朋友,周末一起去逛超市,做一顿美味的晚饭,再依偎着看一部电影后温暖地入睡。我幻想他参加很多聚会,交很多朋友,在人们面前侃侃而谈。我幻想他在更大更隆重的舞台上打着他的鼓。或许我也幻想过,他会终于认清我的好,回头来找我,开始认真与我建立一段亲密关系。 直到半年前,他打破了这份沉寂,向我发来消息,说他过得不好。 学业让他觉得压力很大,身体上也出现了问题,做了手术。他太专注于工作,以至于社交上也不太顺利。他很难入睡,睡着后也会半夜醒来,所以现在他在吃助眠的药。有三个医生建议他吃抗抑郁药物,他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接受了。他说:“我并不想向你承认这些,但是现在生活把我腐蚀得太严重,我已经不再在意了。这段时间,更像是生存,而不是生活。”我听他说完了他的苦楚,也与他分享了一些我的情况。这段交换的最后,他问我:“你之前说的那些话还作数吗?关于不想再和我做朋友的话。”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没想过他会过得不好。这个消息让我的心碎成一片一片。 我翻过了那个垭口,即使路途上充满了惊恐,失眠,呕吐,腹泻。我翻过了。也离开了那片土地。其实我过得还不错。 可是他需要我。我怎么舍弃丢下这样的他? 犹豫了两天后,我告诉他,给我发三张你的狗的照片,盖过我的语音,然后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做朋友了。在心中的某个地方,我幼稚地希望我可以治愈他,我希望他可以睡好觉,可以不用再吃那么多药。 终于见面后,在餐桌上,话题不自觉地又转到他身上。听起来,那些情况并没有好转。昏暗的灯光下,他一边抓起食物放进嘴里,一边跟我诉说着他的烦恼。他似乎已经完全接受药物的介入了,这变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部分。尽管这学期学校的课轻松很多,但是他被邀请去参加了很多演出,所以还是很忙。在忙碌中,他不知道要怎么腾出时间社交,或许更让他感到惶恐的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建立一段深度的关系。他有很多认识的人,很多熟人,但是好像,还是没有很好的朋友。听起来像大学三年,在我已经结交了好多新朋友和有了很多新的依靠后,对他来说,我还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却不再这样觉得。这些我都隐约知道,直到他说: “我不确定我是否具备成为一个专业鼓手的能力。” 我手中的动作瞬间凝固,心脏好像也漏了一拍,只能诧异地望着他,却又要努力控制自己眼睛不要瞪得太大吓到他。我不敢相信他说了这样的话,眼前的人让我感到陌生。我半天不知道要怎么措辞,该往哪个方向走,是该刨根问底地追下去,让他给出一条一条证据再一一反驳,还是该站起来,抱住他的脑子用力晃一晃,听听是不是哪一根筋搭错了。我意识到我很生气。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去质疑我坚定相信的他? 听着他越说越多的困扰,不安和焦虑,我少见地感到有些烦躁。我知道,我在抵抗着些什么。无端的抵抗。无效的抵抗。我知道,在他说出刚才那句话的时候。崩塌已经发生了。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这才是照片上那个我看见的,在妈妈旁边露出牙齿笑,揪着我的心的小孩。 之前那些神秘,自信,笃定,都是因为我需要知道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存在,所以对他进行的美好又残忍的投射。 是我建造了他。我建造了这段关系。 是我用我的身躯,我的血与肉,把他那密不透风的巢撞破了一个洞,所以他得以短暂地感受新鲜的空气。我们的关系是我一个人建立的,是我用伤痕,委屈,尊严,卑微的代价建立的。他是一个接受者。他接受我对他的好,接受我给他的,对我好的机会。就像那盆植物。那是在我的温暖,我的关照,我的细心呵护下成长的植物。我曾试图寄居于他的巢之中,但他的巢小到容不下两个人。 可我没什么好抱怨的,他的拒绝让我长出了更丰满的羽翼,得以更加自由地飞翔。 但我开始怀疑,他是否具备这样的能力,离开这个发着金属光的巢。 我甚至不知道这样是否算残忍。如果他从来没有感受过外面的空气,或许现在就不会在他刻意密闭的巢内,感到窒息。 但看着他在我眼前,认真地吃饭,胃口看起来还是很好,我又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只是看着他吃,看着他把手弄脏,掰开鱼的骨头,去吃缝隙里的肉,一次一次把面包送入嘴中,留下光光的盘子。 如果一个人还喜欢吃饭,就还有希望,对吗?他可是我的F,我怎么舍得丢下这样的他? 我只知道我还在这里, 我只知道我对他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我只知道我们永远会是彼此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只知道我还在这里。 我不再献祭出那颗暗红跳动的心脏。 我不再向往那个巢发出的金色微光。 我只知道我还在这里。 真正的我,拥有自己的光的我,在这里。 后记: 我和F的故事,我一直不太舍得下笔。一方面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另一方面,或许,我害怕把我们的连接,用文字---如此有限又永恒的方式--带到这个世界。从此便只有单线条,单方向地,朝着任何一本书都有的另一面走去,终。 这么多年,我默许,甚至撺掇它的无尽流动,它的颠簸,奋力追随着幻影,无限的可能性,以至于奇迹,奇迹的发生。眼睛在取景器前,手指滑动对焦转轮,我却总是选择往清晰的反方向行驶。为什么虚焦?为什么不顾一切地逃离一条精准的直线。为什么,驻扎于模糊之中?或许此举并不是要刻下什么令我生畏的,无法逆转的痕迹以消灭希望与未来。只是,拿起笔开始书写这个动作,便是写作的所有意义。到头来,这是我的故事,书写人,是我。 完笔后,我终于由衷地意识到,这个故事,我们的关系,是被我的光,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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