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正变为“中国企业制造”，而且这一趋势正在席卷全球。

面对西方不断提高关税和国内需求疲软，许多中国制造商正在出海建厂，在南北美洲和东欧等全球多地，生产从家电到汽车的各类产品。

未来，可能会有更多中国公司进军美国。就在本月，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Donald Trump)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在北京达成协议，双方将建立一个新的双边“投资理事会”。

中国电池制造商国轩高科(Gotion)此前曾计划在密歇根州斥资24亿美元建厂。然而，由于当地多年来因其中国背景一直持抵制态度，该项目目前已陷入停滞。另一家电池巨头宁德时代(CATL)则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向福特(Ford)等公司提供技术授权。目前，福特正斥资30亿美元在密歇根州建造工厂，用以生产由宁德时代设计的电池。

在巴西和匈牙利，电动汽车企业比亚迪(BYD)一直受到投诉困扰，被指其雇用来建设工厂的中国籍劳工遭遇劳工权利受侵害的问题，其中包括巴西官员所称工作条件“类似奴役”的问题。此外，部分欧盟官员担心，比亚迪在匈牙利的新工厂可能会削弱整个欧洲汽车制造商的竞争力，令这个占欧盟经济产出7%、并提供了1,300万个就业岗位的行业面临威胁。

比亚迪对此回应称，已停止与负责巴西工厂项目的承包商的合作，并强调其对所有业务中的侵犯人权和违反劳工法行为持零容忍态度。该公司还表示，其匈牙利业务将创造数以千计的就业岗位，提振当地经济并支持当地供应链。

比亚迪执行副总裁李柯在本月的一场会议上表示，公司的目标是成为一家更加全球化的制造商；扩大海外产能既是趋势，也是公司的商业计划。

福特宣布与中国电池制造商宁德时代达成合作。图片来源：BILL PUGLIANO/GETTY IMAGES

与此同时，宁德时代在匈牙利、印尼和西班牙的项目也在推进中。家电巨头美的(Midea)此前已在巴西和泰国建立了生产设施，近日又宣布与总部位于斯德哥尔摩的伊莱克斯(Electrolux)达成合作，双方将在南卡罗来纳州和墨西哥共同运营制造业务。

尽管地方领导人通常对这类投资表示欢迎，但批评人士担心，中国制造商可能会借此进入利润丰厚的消费市场，而其创造的就业和经济价值达不到它们可能取代的本土企业那样的程度。

近期，数十名民主党议员极力敦促川普禁止中国汽车制造商在美国造车，并呼吁禁止在墨西哥或加拿大制造的中国汽车进入美国。他们警告称：“我们绝不能将美国的汽车工业，拱手让给一个意图主导全球的战略竞争对手。”

关于新成立的中美“投资委员会”的细节依然寥寥。据一位美国高级官员在近期于北京举行的“川习会”前夕透露，该机制将允许两国政府审议中国在美投资计划，而且不会干涉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Committee on Foreign Investment in the U.S.)等负责审查投资相关国家安全风险的现有机构。

一些经济学家表示，想要将中国制造商拒之门外绝非易事。几十年来，中国在其广袤的土地上生产了全球消费的大量产品，如今这些工厂正面临产能过剩、竞争惨烈以及国内消费疲软的困局。这不仅压低了产品价格、蚕食了企业利润，也导致企业主对国内投资抱持谨慎态度，渴望向海外扩张。

去年，中国对外直接投资较上年增长7.1%。相比之下，官方数据显示，衡量国内投资的一项关键指标则下降了3.8%，这也是有记录以来的首次年度下滑。

出海

经济学家指出，从长远来看，中国在全球扩张制造版图的举措，可能会进一步巩固其作为全球制造业霸主的地位。中国企业将这一战略称为“出海”。

不过，也有部分政策制定者认为，这些投资有助于重振当地的制造业。正如1980年代和1990年代日本汽车制造商大举进军美国一样，当时的竞争迫使美国车企和供应商不得不寻求变革，这最终增强了美国本土公司的韧性，也让购车者从中受益。

一项分析显示，在墨西哥，2020年至2023年间，中国在汽车等行业的投资创造了超过10万个就业岗位。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在今年的世界经济论坛上就曾表示：“我们需要中国在欧洲某些关键领域进行更多直接投资，以此促进我们的经济增长，实现部分技术转让，而不仅仅是向欧洲出口商品。”

2024年，中国最大的汽车出口商奇瑞汽车(Chery Automobile)帮助挽救了巴塞罗那的一家小型工厂，该工厂此前被陷入困境的日本车企日产汽车(Nissan)“抛弃”。奇瑞收购了一家合资公司40%的股份，后者投资4亿欧元，重启了在西班牙老牌汽车品牌Ebro下的汽车生产。

对当地人而言，这项合作相当成功。该工厂直接雇佣了约1600名员工，其中许多人此前遭遇裁员。该项目创下了西班牙汽车品牌增长纪录，并推动控股该合资企业的初创公司Ebro EV Motor股价上涨。

但欧盟委员会执行副主席斯特凡纳·塞茹尔内(Stéphane Séjourné)对这一模式提出了批评，认为这对欧洲工业并无助益。因为从本质上看，该项目的技术和零部件依然主要来自中国，尽管Ebro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步提高本土成分比例。

塞茹尔内是欧盟一项计划的推动者，该计划要求包括汽车在内的部分产品，必须包含一定比例的欧洲本土零部件，才有资格参与公共采购或支持措施。

这项名为《工业加速器法案》(Industrial Accelerator Act)的倡议已于今年3月推出；该法案还对来自中国的、在电动汽车、电池和太阳能电池板等敏感领域超过1亿欧元（约合1.16亿美元）的直接投资附加了条件。

一旦该法案顺利通过欧盟立法程序并正式生效，身处这些敏感领域的中国企业必须做出承诺：其欧洲员工中至少有一半必须是本地人，并承诺转让技术并采购欧洲本土零部件。

奇瑞未回应置评请求。

巴西比亚迪新工厂生产线上的车辆。图片来源：RAFAEL MARTINS/REUTERS

紧张局势升温

目前，多家中国汽车制造商正与欧洲竞争对手展开谈判，试图利用后者的工厂在当地生产面向欧洲市场的汽车。Jeep的制造商Stellantis本月表示，计划分别与两家中国公司合作，在西班牙和法国生产电动汽车。福特和吉利也在商讨在西班牙达成类似合作的可能性，双方还探讨了将这种合作延伸至美国市场的可行性。

出租闲置厂房空间，有助于陷入困境的欧洲汽车制造商分摊高昂的固定成本。但分析人士担心，这也为中国制造商进入欧洲提供了一条捷径，可能把中国汽车市场那种白热化竞争带到欧洲。

当地民众也提出了其他担忧。在匈牙利，出于对项目环境影响的担忧，当地居民和环保组织对宁德时代及其他电池制造商的入驻表示抗议。

在巴西，政府部门去年指称，一些受雇建设比亚迪工厂的中国工人被要求每周工作七天，并且睡在没有床垫的床上。调查甚至发现，某一间宿舍里竟有31人共用一个卫生间。

乔治亚州招聘公司Jumpstart Asia Consulting曾与在美投资的中国企业有过合作，该公司创始人Kelly Rao表示，中国公司往往难以适应当地规范，尤其是在劳工管理方式方面。加班在中国司空见惯，但在美国却受到极其严格的监管。

“你不能把国内的那套做法直接搬到国外”，Rao说。

家电出海

家电制造商美的自1968年在中国南方成立，最初主要为其他品牌代工生产，如今已成长为全球最大的空调及其他家电制造商之一。

但直到2023年底，美的才真正决定以自有品牌销售产品并在海外扩张。这一战略旨在增强美的在面对全球贸易紧张局势时的韧性。

家电制造商美的海外销售额激增，令西方竞争对手倍感压力。图片来源：MAIRA ERLICH/BLOOMBERG NEWS

2024年，美的投资约1亿美元在巴西开设了一家工厂，主要生产冰箱和洗衣机。其子公司威灵汽车部件(Welling Auto Parts)去年在墨西哥开设了首家海外制造工厂。

美的首席执行官方洪波在2025年接受中国媒体《晚点LatePost》采访时直言：“国内没有增量，存量还在萎缩，同时还有很多新的竞争对手进来。所以我们一定要往外走。”

美的的海外销售额大幅飙升。对西方竞争对手而言，这意味着竞争压力加剧，这不仅挤压了它们的利润空间，还迫使部分企业进行整合或退出某些市场。

例如生产Frigidaire品牌冰箱的瑞典家电巨头伊莱克斯，其在家电行业的市场份额正逐步被中国企业蚕食。伊莱克斯近期宣布与美的成立合资企业，旨在提振其北美业务。伊莱克斯希望借助美的在制造和成本控制上的技术专长，力求在利润率更高的洗涤设备领域提升市场份额，并提升其制冷产品的成本竞争力。

作为回报，美的则借此在美国市场获得了一个更大的立足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