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蒙古国最大的城市，乌兰巴托有约170万人口，占全国人口的一半左右，而第二大城市额尔登特仅11万人口。可以说，在蒙古境内，乌兰巴托是当之无愧的超级都市。

这座蒙古首都在网上常被说成像个小县城，枯燥无聊没玩头。但在旅途中，我却觉得乌兰巴托的氛围非常有趣、割裂，一半是城市景观，一半是山坡棚户。

就像这张图，主城区总体还算有序、整洁，但没走两步路，就会遇到这样的小土坡，然后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有一种灰头土脸的洋气感。

1 河谷里的首都

在乌兰巴托，堵车是常态，有时一个小时出头的车程，硬是在路上堵了五个小时。

这些问题看似是各自独立的，但其实都指向同一源头，即乌兰巴托的城市格局。

乌兰巴托坐落在图拉河谷中，南北被群山环绕，呈东西狭长走向。图拉河穿城而过，河流南岸是地势优越的河谷低地，高档住宅楼、大厦、政府机关都集中在这里。

如果乌兰巴托是一座平原城市，居民就可以从四面八方进城；但它沿河谷东西延伸，南北被山夹着，所以东西向的几条路总是挤满了车，承担了巨大的交通压力。

蒙古曾经想过给这座首都修地铁，但评估后却发现，项目总成本相当于国家年度预算的50%，于是这事儿就一直被搁置。公共交通只能靠公交车，公交车跟着车流一起，堵在东西向的路上。

图源@地图帝

那么河流北岸的情况呢？90年代，大量牧民涌入乌兰巴托市。然而，他们到达后却发现，地势平坦的河谷南岸早已楼房密布，只能去北岸的山坡上安家。

北岸山坡坡度大，离市政管网又远，集中供暖、自来水、下水道都铺不过去。

事实上，苏联专家为乌兰巴托规划的容量设定是30~40万人口左右。但在90年代，短短几年内大量牧民涌入首都，城市规划根本来不及反应。如今乌兰巴托的人口已经到了设定的五倍，使得城市基建长期超负荷。

而超负荷最直接的承受者，就是北岸山坡上的棚户区居民们。

2 棚户区

初到乌兰巴托那夜，我坐在机场大巴上，满心期待能一睹这座首都的面貌。可车窗外只有连绵的山坡，坡上缀满密密麻麻的灯光。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至少有一个小时，眼前都是这样的景象。

起初我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次日登上宰桑纪念碑，俯瞰整座城市，我才知道，那就是著名的乌兰巴托棚户区，蒙古语叫“格尔”（ger），意思是“蒙古包区”。

这里住着大量的昔日牧民家庭。由于生态退化、草原基础设施匮乏，他们难以再靠养牲畜来维持生活，因此放弃了游牧，进入城市生活。

棚户区的人口数据非常惊人，居然达到了这座首都的61%（2021年），比住正式城区的人还多，占全国总人口的25%，这些简易房屋和蒙古包遍布乌兰巴托的九个行政区。

这么大规模是怎么形成的呢？

1990年之前，乌兰巴托的人口是受管控的，国家通过户籍和住房分配控制着人口流动，牧民进城需要审批。随着苏联解体和民主化，人口迁徙禁令解除。

在过去的集体牧场时代，国家为牧民和牲畜兜底，提供的基础设施包括兽医站、饲料储备库、水井，还有统一收购牲畜的渠道。之后，社会体制发生巨变，集体牧场解散，牲畜分给牧民。

蒙古有种极端天气叫做“白灾”，即冬春季大雪覆盖草场，牲畜吃不到草，以至于大规模地被饿死冻死。

在计划经济时代，牧民从集体领工资，收入不会受白灾影响太多；牲畜私有化以后，尽管牧民得到了牲畜，却没有抗灾设施和售卖渠道，面对自然灾害得独自扛起后果，有时可能一夜就失去了全部牲畜，倾家荡产。

其次，在社会主义时期，牧民的孩子能免费上乡镇的寄宿学校；但90年代初国家财政崩溃后，乡村学校被大量裁撤合并，牧区的教育机会大大减少。

收入和后代教育在茫茫草原上愈发得不到保障，加上人口可以自由迁徙，大量牧民举家进入乌兰巴托，乌兰巴托迎来人口大爆发。

90年代初的乌兰巴托 （图源@雍州节度使）

进城的牧民自发在城市边缘的空地支起蒙古包，大片"蒙古包区"开始野蛮生长。

蒙古政府拿不出钱修廉租房，干脆顺势而为，把地给出去，至于房子屋子什么的，你们自己解决。

1994年《土地法》规定每个公民可无偿占有土地作宅基地，乌兰巴托每户不得超过0.07公顷（约700平方米）。

3 困境

旅途中结识的蒙古朋友告诉我，住棚户区的人普遍很穷，也没什么文化，犯罪率也不低，有很多酗酒的醉汉和不良少人。因为没有供水设施，还得在社区机井旁排队打水，或者是开着三轮车往家里运水。

她说，城市里的有钱人也会去山坡上修个自己的小院住，但更多的是简易的小平房，还有些人住在蒙古包里。其中，那些住在蒙古包里的人最穷，他们带着蒙古包跑来城市生活，却穷得盖不起房，只能继续住里面。

去乌兰巴托客运站坐车的那天下午，刚下公交车，我就被震惊到了。不同于中心城区的体面，客运站周围非常脏乱、嘈杂，有很多小摊小贩和拾荒老人。直到我寄存完行李四处溜达时，才发现北侧就是棚户区，离客运站非常近。

乌兰巴托客运站北侧的棚户区

我当即决定要过去看一看，但走到尽头时，却被一座工厂挡住了去路。没能实地去北岸山坡看看，是这趟旅行中颇为遗憾的事。

巧的是，从乌兰巴托去木伦的车上，一位蒙古大叔坐我旁边，看上去50岁左右，他就住在棚户区附近。

我询问他关于棚户区的看法，他说那里的污染问题很严重，还给我看了图片。河流和街道上丢满了垃圾，许多垃圾堆在路边；而且由于没有污水处理设施，居民随便把水排到地下，废水污染了水道，导致水质很差。由于基础设施不全，有些路段没有路灯，到了晚上只能摸黑前行。

他特别提到棚户区没有抽水马桶，坑式厕所很臭、很恶心，这是他最讨厌的东西。

坑式厕所

大叔所提到的这种厕所，我在之后的旅途中也体验了一把。这种公共旱厕异味浓重、非常脏，一点也不通风，也没法冲水，里面蚊虫多且没有灯，一关上门就是伸手不见五指。（也幸好看不见，睁开眼感觉会被吓昏..）

我在里面度过了人生中最煎熬的30秒，憋气憋得要晕过去了。

后来我去参观甘丹寺，在寺庙周围走走逛逛，意外进入了一片棚户区。那里路况很差，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房屋低矮简陋。让人直观感受到了贫困、杂乱和缺乏基础设施。

这片区域90年代的样子（图源：@雍州节度使）

另外，乌兰巴托的冬天寒冷而漫长，由于没有暖气和充足电力，在零下40度的天气里，棚户区的居民们只能烧着廉价的散煤过冬。

在冬季，每户家庭平均消耗多达两吨的煤炭，导致城市漫天灰烟，PM2.5指数能达到安全上限值的133倍，使得乌兰巴托成为世界上空气污染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冬天的乌兰巴托（图源：@国家地理中文网）

4 主城区

主城区给人的印象是，人口年轻、充满活力，但是建筑、基设又略显老旧、混乱。

苏赫巴托尔广场就是蒙古版天安门广场。广场南侧是苏赫巴托尔的骑马像，他在1921年带领蒙古脱离中国，建立人民政府，被蒙古人视为革命英雄。北侧的政府宫立着巨大的成吉思汗坐像，两侧则是窝阔台和忽必烈。

按常理来说，这种地方往往是空旷肃穆的，但这里很不一样。广场边上有摊贩在卖冰淇淋、出租四人脚踏车，广场中间许多小孩追逐打闹，还有飙车的摩托少年，嘈杂得像个小公园。只有少数的警卫站在成吉思汗雕像前，防止游人走上台阶。

我就住在苏赫巴托尔广场附近，乌兰巴托的核心市区很小，除了修在山坡上的宰桑纪念碑有点远（5km），其他景点都是步行可达，对游客来说很方便。

乌兰巴托的12条公交线路

市区的公共交通有公交、共享电动车和电动滑板车，但市民们似乎主要还是靠公交车出行。

这是因为和2元一次的公交相比，共享电动车价格昂贵，骑行50分钟将近30元人民币。不过，它的确是早晚高峰时更为便利的出行方式，所以在路上大堵车的时候，骑电动车/滑板车的人会更多一些。

网上说这些共享电动车还有个问题，那就是刹车系统很差。我在苏赫巴托尔广场上闲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对小情侣骑着电动车兜圈玩儿，结果女孩一个没刹住，连车带人重重摔在墙上，把我吓了一跳。

再说回到公交车。早晨的公交车站人相当多，有时同一时段能有四五辆公交到站，不管上哪辆车都得排着长队，上了车更是人挤人。

公交车的新旧程度不一，有新购入的宇通，也有相当数量的日韩二手车。2009年，蒙古国政府买了来自韩国的400辆公交车，实际上这些老旧车在韩国运营了八年以上，已经属于不符合交通标准的车辆。但蒙古的私营公交公司为了省钱，从国外买来淘汰的旧车，在乌兰巴托接着用。

宇通公交车

此外，由于蒙古没有本土汽车制造业，新车的进口关税和价格又比较高，因此，蒙古民众大部分也都开着二手车，尤其是从日本、韩国进口的右舵/左舵二手车。

听一位上海小哥说，蒙古人考驾照，左舵右舵都得考、都得会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哈哈哈。

开头提到，乌兰巴托有股“灰头土脸的洋气感”，这是为什么呢，我来解释一下。

乌兰巴托城区的楼房普遍长得方方正正，芭蕾舞剧院、国立大学等公共场所有种苏联式审美的欧洲风格，加上没有得到很好的维护和更新，大多数建筑已经变得有些灰旧了，看上去显得有点杂乱。

走在路上，特别有回到苏联时期的感觉。很奇怪的是，我去过七八个前苏联城市，只有乌兰巴托给我这种感觉。亚美尼亚首都埃里温虽然也有很多苏式建筑，但更鲜明的是当地的民族气息，城市更新也明显更快。

那么，为什么这座城市又有种洋气感呢？

就像我上期提到过的，蒙古的年轻人对于日韩、欧美文化是狂热追捧和崇拜的，这体现在人们穿搭大多是韩式街头风、日系原宿风和欧美运动潮牌，也体现在这些地区的品牌餐饮众多，简直是遍地开花。

另外，路边的韩妆店、韩国美容院不少，能感觉到韩国审美在这里的影响。

这一切还是由于蒙古国人口少、市场小，本土文化产业不够发达。而日韩流行文化恰好就有强大的输出能力，蒙古国的年轻人便是完美受众了。

看着路上的潮人们走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时常让我觉得这种洋气有点被周围环境拖累了。

5 推荐景点

最后，快速介绍一下有哪些我觉得值得一去的景点~

一，兴仁寺。这座藏传佛教寺庙在蒙古大清洗运动中神奇地保留了下来，是为数不多还有中原文明痕迹的建筑。

蒙汉交织的建筑风格和壁画都非常有意思，是值得细细观看的景点，精彩程度不输那些最有名的景点。

天花板上的人皮图样

二，宰桑纪念碑。这算是个当地必去的景点，是俯瞰乌兰巴托全城和图拉河的最佳位置之一。宰桑纪念碑坐落于乌兰巴托南郊的山顶上，是为纪念二战中牺牲的苏蒙联军将士而建。它最标志性的就是那幅巨大的环形马赛克壁画，描绘了从1921年蒙古独立到苏联太空飞行等一系列苏蒙友谊场景。

建议坐车到河附近后再步行前往，城市景观在这里会突然变换成草原景观，非常震撼。

三、甘丹寺。甘丹寺是蒙古国最大的藏传佛教寺院，也是必去的景点之一，里面规模很大，除了寺庙，还有各种不同类别的佛学院。

主寺庙后边的建筑里有家咖啡厅，就餐的基本是僧人和本地人，实惠好吃，值得一去。

甘丹寺里有个“和睦四瑞”的雕像。大象背着猴子、猴子顶着兔子、兔子驮着鸟，背后的故事很治愈。如果去参观甘丹寺，可以试着找找这个小雕像。据说这在藏传佛教里很常见，但我因为第一次见，所以觉得特别有趣。

和睦四瑞的故事

前面提到，甘丹寺周围有棚户区，这里也是值得来看看的。这片区域不大，很快就能到大马路了，不过路有点不好走。路边小摊上有卖蒙古传统历书（占卜日历），6元人民币一本，类似于咱们的老黄历，用来择吉日，看运势。

喜欢这样简单又有意思的旅行纪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