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会确认开除党籍33人，其中军队16人，接近一半。二十大选出的44名军队中央委员，2024年7月三中全会到了42人，2025年10月四中全会到了15人，这一次，只到了5人，39人不见了。

　　公报里，“军委主席负责制”不见了。中央军委只剩两个人，全会也没有补一个。

　　习近平仍然挂着军委主席的名衔。可是枪，还在他手里吗？

　　中共是靠枪杆子起家的。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是它的立党之本，也是共产主义在中国扎根的方式：不靠人心，不靠道义，而靠暴力，靠斗争，靠恐惧。一个用暴力夺取的政权，最终也只能用暴力来维持。

　　今天，这根枪杆子调转了方向，对准了握着它的人。这不是偶然，而是这个体制本身的宿命。

　　五中全会最大的结果，用八个字概括，就是：名为治党，实为治军。

　　先看处分名单。确认开除的33人中，军队占16人，从军委第一副主席张又侠往下，一直到战区和军委机关。一份党建文件，处理最多的，是穿军装的人。

　　再看会场。到会的5名军队中央委员，是军委副主席张升民，国防部长董军，军委战略规划委员会专职委员杨学军，南部战区海军原政委杨志亮，空军原副司令员俞庆江。杨志亮和俞庆江的头衔前面，都有一个“原”字。真正在一线指挥部队的，一个都没有。

　　如今执掌战区和军种的新晋上将，中部战区司令员韩胜延，东部战区司令员杨志斌，空军司令员王刚，都是二十大之后才提拔起来的，连中央委员都不是，只能列席。

　　缺席的军方中委，并非都已被开除。有些人只是免职，按照规定，只要还是中央委员，就应当到会。可是他们没有来。不来，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从三中到四中，一年少了27人；从四中到五中，又少了10人。两年之内，二十大选出的整个军队领导层，几乎集体不在场。

　　再看文字。一年前的四中公报写着“坚持党对人民军队绝对领导，贯彻军委主席负责制”，五中公报一个字都没有了。再看人事，军委只剩习近平和张升民两人，全会开了四天，没有增补一人。

　　四件事放在一起，结论只有一个：军队，已经不在习近平手里。

　　习近平这十几年，最用力的也是抓军权。 2015年底启动军改，撤掉七大军区，改成五大战区，取消四总部，改成十五个军委部门；2017年，把“军委主席负责制”写进党章。他要的，是一支只听他一个人的军队。

　　可是今天，他亲手提拔的将领一批批倒下，他写进党章的制度，从全会公报里消失了。文件上写的是治党，真正动的是枪。名字还是习近平的，枪，已经换了手。

　　二. 一场摧毁指挥链的清洗

　　有人讽刺说，按照中共自己宣称的十四年抗战来计算，习近平打掉的中共将领，比日本人还多。这句话带着挖苦，但它反映的事实极其严重：二十大以后，中共军队经历的已经不是普通的反腐，而是一场从最高层到战区，从军种到军事院校的系统性清洗。

　　二十大选出的44名军方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中，三中全会确认开除李尚福，四中全会确认开除何卫东，苗华等9人，五中全会又确认开除张又侠，刘振立等16人。三次全会合计至少26人，已经超过一半。

　　更关键的，是这些人原来所处的位置。李尚福是国防部长，军委委员；何卫东和张又侠都担任过军委副主席；苗华掌管全军政治工作；刘振立是联合参谋部参谋长；方永祥是军委办公厅主任。军队的决策，作战，干部和信息系统，每一个中枢都有人被拿下。

　　往下看，林向阳，汪海江担任过战区司令；李桥铭是陆军司令；秦树桐，袁华智分别是陆军和海军政委；王春宁是武警司令；刘发庆掌管国防动员；钟绍军后来担任国防大学政委。五大战区，陆军，海军，火箭军，武警，军委机关和军事院校，几乎没有一个重要系统幸免。

　　这还只是公布的名单。没有列入本次处分，却已经免职，缺席或长期不露面的军方中央委员，还有徐起零，王文全，李凤彪，王强，常丁求，郭普校，王凯等人。没有公布处分，不等于他们仍在正常履职。如果把中央委员以外已经落马，免职或长期失踪的少将，中将，上将也计算在内，外界统计受影响的高级军官早已超过100人。

　　最讽刺的是，这批将领绝大多数是习近平军改以后提拔或重用的。他一边宣称解决了军队的“严重隐患”，一边把自己挑选的军委副主席，战区司令和军种主官成批拿下。这只能说明，他的用人彻底失败，而且他对自己亲手打造的军队，始终极度不信任。

　　这正是共产党斗争哲学的本来面目。它教人猜疑，教人告密，教人“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在这样的体制里，没有人是安全的，连最亲信的人也随时可能成为敌人。

　　这场清洗摧毁的，不只是几十名将领，而是整条军队指挥链。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谁来接替某一个人，而是还有没有足够可信，资历又够的将领，能把这支军队重新组织起来。

　　三. 军报先行，公报落地

　　这次公报不再提“两个确立”“两个维护”，反而5次强调“民主集中制”。用“民主集中制”和“集体领导”对抗“定于一尊”，最早，最集中发声的，正是解放军报。

　　2024年12月9日，解放军报发表〈带头坚持集体领导〉，称集体领导是“党的领导的最高原则之一”，并引用邓小平的话：“党的领导是党委集体的领导，而不是一个，两个人的领导。”两天后的12月11日，军报又发表〈带头发扬党内民主〉，明确提出，党委书记可以是“一班之长”，但决不能成为“一家之主”。

　　这句话针对性极强，当时外界就认为，它是在用中共自己的组织原则，约束军委主席一个人说了算。 2026年10月19日，全会开幕前一周，军报第七版又刊出伊阁的〈大力浓厚讲真话的政治氛围〉，以遵义会议上张闻天批评博古为例，反对压制不同意见，反对“一言堂”。

　　10月22日的长征专刊，再次提出“坚持真理，修正错误”。这些文章连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清楚的主线：强调集体领导，允许党内讨论，鼓励讲真话，发现错误就应当纠正。

　　为什么是军队先开口？有两层原因。

　　第一层，2024年底军报发声时，张又侠仍在军中掌握重要权力。他是职业军人，真正打过仗，深知军事决策不可能靠一个人拍脑袋。作战方案必须经过情报研判，沙盘推演和各部门的反复讨论，才能形成决定。军委主席可以承担最后的责任，但不能跳过整个专业决策过程。

　　第二层，张又侠后来被拿下，这种声音却没有消失。说明它已经不只是张又侠个人的意见，而是军队内部一种更广泛的共识。军队高层很清楚，习近平缺乏军事经验，全军只听他一个人，军事决策的风险会非常大。过去十多年的军改就是教训：一边改革，一边清洗，最后连他亲手提拔的将领都成批出事，大量重要岗位长期空缺。

　　军队内部自然要重新思考：重大的军事决策，究竟应该由一个人决定，还是需要经过专业讨论和集体决策。

　　更重要的，是军队受伤最深。 2023年以来，火箭军司令部整体出事，两任国防部长李尚福，魏凤和落马；2025年，何卫东，苗华倒下；2026年，张又侠，刘振立倒下。

　　一批批将领，今天还坐在主席台上，明天就从公众视野中消失。在这样的环境下，将领们最需要的是规矩：一个人说了不算，要集体讨论；立案要经过程序；讲真话的人不被打棍子。对军队来说，“民主集中制”不是口号，而是习近平的“保命符”。

　　10月29日，五中公报出来了。 “民主集中制”出现5次，写入“充分发扬党内民主”“严格执行领导班子决策议事规则，规范『一把手』履职用权”，还有“勇于坚持真理，修正错误”。

　　军报说书记不是一家之主，公报写规范一把手；军报反对一言堂，公报写党内民主；军报说坚持真理，修正错误，公报一字不差。两年前的话，一句一句写进了中央全会的正式文件。

　　这不是巧合。在中共体制里，地方报纸不能先于中央发声，军报更不能。军报是中央军委的机关报，每一篇讲政治原则的评论都要经过审查。 2024年12月，军报敢连发两篇讲集体领导的文章，说明军委内部早已有一股力量，在用党的原则约束军委主席。

　　与此同时，公报拿掉了三样东西。 “军委主席负责制”，1982年写进宪法，2017年写进党章，宪法上的规定还在，可是党的全会公报不再重申，等于党不再为军委主席一个人说了算背书。 “习近平强军思想”，不提了。号召句里的“全军”，也不见了。一边写进军队要的东西，一边拿掉习近平掌握军队的东西，这就是军队占了上风。

　　全会后的军方表态，印证了这一点。 10月30日，新华社刊发与会者谈全会精神的报道，唯一受访的军人是列席全会的空军司令员王刚。他的谈话里，没有“两个确立”“两个维护”，没有“习近平强军思想”，没有“军委主席负责制”，也没有“习主席”；讲到反腐成绩，主语是“党中央和中央军委”，讲到今后，依据是“按照党中央要求”。

　　但要说清楚，占上风，不等于军队要夺权。军队用的，恰恰是党自己的语言：民主集中制，集体领导。它是用党章对付定于一尊，用规矩对付个人。这种方式，对方很难反驳。

　　四. 军委为何补不起来

　　军委只剩两个人，为什么不增补？原因有二：一是没有足够的人，二是习近平已经不知道还能信任谁。

　　先看人数。全军现役上将只剩6人：军委副主席张升民，国防部长董军，中部战区司令员韩胜延，东部战区司令员杨志斌，空军司令员王刚，军纪委书记张曙光。今年7月以前，全军上将一度只剩4人。这些人都占着重要岗位，不可能全部调进军委。把战区司令和军种司令调走，下面的位子由谁接替？现在缺的不只是军委委员，战区，军种和军委机关都在缺人。

　　调一个上去，下面就多一个空缺，整支军队已经陷入拆东墙补西墙的局面。

　　更严重的，是习近平已经没有一套可以信任的干部推荐系统。他本人不懂军事，不可能亲自考察每一名将领的专业能力，过去选将，主要依靠张又侠，刘振立，何卫东，苗华等人提供名单。如今这几条渠道全部断了。

　　他们推荐提拔的人，习近平还敢不敢用？不用这些人，又到哪里去找？习近平自己看中的人，资历和能力未必够，军队也未必接受。这是一个几乎无解的矛盾。

　　再看现有的上将。韩胜延，杨志斌，王刚都出身空军。空军过去长期受许其亮影响，2012年胡锦涛卸任前，许其亮出任军委副主席，是空军出身的第一人。这些将领未必反对习近平，但他是否真正了解，信任他们，

　　是另一回事。经历这么多轮清洗，他对任何有独立军中关系的人，恐怕都会心存怀疑。

　　所以，军委没有增补，不一定只是各派没有谈妥，更可能是根本找不到既有资历，又有能力，还能让习近平和军队双方都接受的人选。要重建军委，首先要把各战区，各军种和军委机关的主要岗位补齐，再从中挑选有足够资历的上将进入军委。正常情况下，全军至少要有十几名甚至二十名上将，才能形成相对完整的高级指挥层，现在只有6人，选择的空间几乎不存在。让一批中将直接进入军委，难以服众；突击晋升一批上将，军衔可以很快授予，经验，威望和信任却无法突击产生。

　　即使二十一大重新公布一份军委名单，也不等于军队已经恢复正常。十多年的清洗，摧毁的不只是一批将领，而是军队内部的信任体系和干部梯队。要重建这套体系，可能需要三到五年，甚至更长。

　示意图 Mark Schiefelbein/Associated Press

　　五. 空壳军委主席

　　综合来看，习近平已经失去实质军权，成了一个空壳军委主席。

　　判断一个人有没有军权，看三样东西：人，令，名。

　　人，就是他提拔的人还在不在。何卫东，苗华，林向阳这些福建第31集团军出身的嫡系，去年已经被开除；今年，跟随他近二十年的钟绍军也被开除。他的人，已经没有了。

　　令，就是他的命令能不能发出去，有没有人执行。三任大秘倒下，办公厅换人，命令的通道已经不在他手里。军队中央委员连会场都不到，说明他连召集都召集不动。

　　名，就是党的文件还替不替他背书。军委主席负责制，强军思想，五中公报都不提了。

　　人，令，名，三样都没有了，只剩一块军委主席的名牌。

　　那么军队现在听谁的？听的是一个集体。军委日常工作由张升民主持，作战系统的上将以空军出身为主，而空军，正是胡锦涛在军中留下的根基。

　　这和四十多年前很像。 1976年，华国锋担任军委主席；1977年7月，邓小平复出，担任军委副主席兼总参谋长；1980年11月，政治局决定由邓小平主持军委工作。可是军委主席的名义，华国锋一直挂到1981年6月29日。也就是说，有大半年的时间，军委主席是华国锋，

　　军队听的是邓小平，名义和实权是分开的。今天的习近平，就处在这个阶段。这个空壳还能撑多久？

　　有三个时间点。第一，二十一大以前。军委只剩两人，不可能这样撑一年，增补一定会先发生。谁进来，谁就是实际掌握军队的人；增补一公布，习近平失去军权也就等于公开了。第二，2027年下半年的二十一大，党的军委主席要重新选出，如果习近平不再连任，就要换人。第三，2028年3月的全国人大，国家军委主席要换届。

　　空壳最长能撑到二十一大，但名义的转移，可能比这更早，因为军队不能长期处在名义一个人，实权另一个人的状态，这对军队而言是最危险的。

　　还要注意，空壳军委主席不等于没有危险。名牌还在，就还有法理。一份文件，一个签字，一次接见部队，都可能被拿来利用。只要习近平还坐在那个位子上，就还有机会找到一支愿意听他的部队。名义和实权分开的时间越长，风险就越大。

　　六. 党军分离的死循环

　　毛泽东到死都牢牢控制着军队。华国锋交出军委主席，很快就下了台。这一次的党军分离，是中共体制的一个死循环，又转回了起点。

　　1981年6月，胡耀邦出任党主席，第二年改称总书记，邓小平坐军委主席，党在胡耀邦手里，枪在邓小平手里。 1987年1月，胡耀邦被迫辞职，总书记换成赵紫阳，枪还在邓小平手里。

　　1989年春天，学生上街，赵紫阳主张对话，邓小平决定戒严。 5月20日，北京实施戒严；6月4日，军队开枪。总书记被撤职，软禁了十五年，直到2005年去世。这段历史说明：党权和军权一旦分开，关键时刻，枪说了算。

　　所以，邓小平在1989年之后定下规矩：总书记，国家主席，军委主席，三个职务集中于一人。 1989年11月，江泽民接任军委主席，1993年接任国家主席，这就是所谓“三位一体”。

　　可是这个规矩后来又被打破。 2002年，江泽民把总书记交给胡锦涛，自己留着军委主席，一直到2004年9月，那两年，中南海有两个中心。

　　三位一体，本是为了防止分裂，却又造出了一个不受约束的人。习近平把这个制度用到了顶点；如今为了约束他，又只能把党权和军权分开。集权了，出一个独裁者；分权了，出两个司令部。中共这个体制，在两头之间来回摆动，始终找不到出路。

　　这次分离会带来什么？

　　第一，两个中心。名义上的最高领导人，和实际掌握军队的力量，不再是同一个，任何重大决定，对内对外都要先问一句：谁说了算？

　　第二，枪可能指挥党。 “党指挥枪”是中共的铁律，可是今天，是军队的意见写进了党的公报，军队在用党章约束最高领导人。这一次是为了纠错，下一次呢？第三，对二十一大冲击最大的，是军委主席这个位子。历届交接，总书记和军委主席要么一起交，要么军委主席晚交；这一次，可能第一次出现军权先交，党权后交。

　　谁坐军委主席，才是二十一大真正的焦点，胡春华能不能先进军委，就是一个信号。

　　党军分离是危险的。但危险的根源，不在分离本身，而在这个党。为了保党，他们不敢公开说习近平失去了军权，只能让他挂著名牌；为了保党，他们不敢清算，只能让他继续坐在台上。只要保党仍是最高原则，习近平就有要挟的本钱，两个中心就会一直存在，动荡就不会结束。二十一大能解决的，是换一个人；解决不了的，是这个循环。

　　结语：被斗争吞噬的枪杆子

　　五中全会，文件写的是治党，真正动的是枪。军方中委只到5人，三任大秘全部落马，军委主席负责制不再提起，军委只剩两人也不增补。军报两年前提出的集体领导和民主集中制，写进了公报。习近平仍挂着军委主席的名牌，但已经失去实质军权。

　　党权和军权再一次分离，二十一大真正的焦点，是谁来坐军委主席。

　　回头看这一切，令人感慨的，不只是一位领导人的失势，而是一种体制的轮回。中共靠枪杆子夺取政权，靠斗争维系统治。它把斗争当作信仰，把猜疑当作美德，把整肃当作常态。

　　从延安整风到文化大革命，从林彪事件到六四镇压，每一次，枪杆子都被用来对付党内党外的“敌人”；而今天，这根枪杆子终于调转方向，对准了握着它的人。

     注：文章略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