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2日，恒大清盘人交出了第二份进展报告。

看完之后的感受只有一个字——服。

不是服追回了多少钱，是服许家印花钱的方式。截至今年9月底，两名清盘人黄咏诗和杜艾迪带着团队忙了整整33个月，从恒大那堆烂摊子里一共变现了大约34亿港元。听着挺多对吧？可境外债权人申报的总债权是3600亿港元。34除以3600.回收率不到百分之一。

追回来的钱，连个零头都算不上。打个比方吧，如果恒大欠的钱是一头大象，清盘人33个月追回来的大概是大象身上掉下来的一撮毛。

可报告里真正让人瞠目结舌的，不是追回来的那点钱。

一笔是买画。从2016年3月开始，在大约一年半的时间里，恒大旗下一家离岸附属公司陆陆续续买了110件艺术品。毕加索的画、莫奈的画、安迪沃霍尔的画——随便拎出一件都是能上拍卖行封面的货色，全是真迹。总成本约13亿港元，其中95件是从香港同一家经销商手里买的。

13亿，110幅画。平均一幅1200万。

这些画买来干嘛呢?一部分曾经挂在恒大总部的会所里当装饰。等到清盘人接手的时候，剩下的画被胡乱堆在一间储物室里，包装简陋，缺乏恒温恒湿保护，保存状况用清盘人自己的话说叫"乏善可陈"。

13亿买进来的毕加索和莫奈，最后跟杂物堆在一个房间里落灰。这个画面本身就挺魔幻的。你想想，一幅莫奈的睡莲旁边可能就靠着几箱没开封的办公用品，安迪沃霍尔的波普艺术作品和几捆报废的宣传物料挤在同一个角落。世界顶级的艺术品，享受到的待遇还不如一家普通画廊的库存。

清盘人接手之后做的事情也很实际——赶紧卖。委托苏富比在全球五个城市同步拍卖，接管了107件，卖出去96件，净回笼2.25亿港元。

13亿买进来，2亿多卖出去。亏了百分之八十多。

另外许家印自己在暴雷前还卖过5件，售价约4.5亿港元，但对照买入价也亏了大约2亿港元。这批画从头到尾就没赚过钱——买的时候一掷千金，卖的时候割肉见骨。

有人可能会问：买画是不是为了资产保值?又或者是为了转移资产?清盘人的报告里没有下这个结论，只是列出了事实。但110件画里95件从香港同一个经销商手里买的这个细节，值得多琢磨几秒。

好，画的事先放一放。另一笔更让人挠头。

2013年和2016年，恒大以公司名义分两次给哈佛大学捐了约12亿港元，折合大约1.56亿美元。部分捐款用于在哈佛设立一个以"恒大"冠名的研究中心。

清盘人翻完账本之后，写了一句很克制的话——"无法确认如此巨额款项存在明确的商业理由，公司似乎并未从这些付款中获得任何利益。"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钱花出去了，恒大得到了什么?查不出来。

许家印的次子许腾鹤毕业于哈佛大学。公开资料显示，许腾鹤回国后被当作接班人培养，2016年出任恒大珠三角公司董事长。2023年9月，他比父亲更早被带走调查。2026年8月20日，恒大物业13.4亿港元被挪用一案在香港开审时，许腾鹤也在被告名单上。

12亿捐给了儿子的母校。清盘人翻遍了恒大的内部文件，找不到任何会议纪要或董事会决议能解释这笔捐款的商业逻辑。

不是说捐款不对——企业做慈善很正常——但13亿的画和12亿的捐款加在一起就是25亿港元，从一家地产公司的口袋里拿出去，没有走过任何像样的审批流程，也没有给公司带来任何可量化的回报。这事儿搁在任何一个正常治理的上市公司里，董事会都得问几句。

恒大跟哈佛的资金往来还不止这两笔。2020年初——注意时间点——恒大自己的资金链已经开始绷不住了，可偏偏又跟哈佛签了一份研究合作协议，承诺捐赠1.15亿美元用于新冠病毒研究。那个时候恒大的债务已经压到了天花板上，每天光利息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对外承诺一亿多美元的新捐赠——这操作连清盘人读到都忍不住多写了两行。

这笔钱最终没有完全支付。清盘人正在追讨其中未动用的200万美元，已经给哈佛发了索偿函，双方目前在谈和解。

追一所美国常春藤名校退钱——这种操作放在五年前说出来，大概没人会信。可现在清盘人手里的筹码太少了，200万美元也得追，蚊子腿再细也是肉。更何况这笔钱本来就有据可查——协议写得明明白白，钱没用完就该退。

不过清盘人也在报告里坦承了，跨境到美国打官司本身流程复杂、成本高昂，最终能不能拿回来还两说。

说完花出去的钱，再看看整个清盘的大盘子。

恒大暴雷到现在整整五年了。2024年1月29日香港高等法院颁布清盘令，两名清盘人正式接管恒大。33个月干下来，他们识别并掌控的资产池账面价值大约356.66亿港元，但实际变现的只有34.22亿港元。

账面上有356亿，能拿到手的只有34亿。这个落差本身就说明一个残酷的事实——恒大剩下的资产大部分要么不好卖，要么卖不上价，要么压根就追不回来。

那变现的34亿主要来自哪儿呢?最大头是应收账款，追回了23.1亿港元;然后是银行存款3.5亿港元;再就是那批画卖了2.25亿港元。剩下的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凑了个整数。

往外追讨的钱就更难了。清盘人向许家印、前恒大首席执行官夏海钧等前高管发起了股息追讨诉讼，金额高达60亿美元。在恒大暴雷之前的那些年里，许家印和管理层通过分红套出了超过500亿港元的现金——恒大每年赚的钱大笔大笔往外分，股东们口袋鼓了，公司的现金流却越来越紧。等到2021年暴雷的那天，公司账上已经撑不住任何一个环节。

这笔60亿美元的追讨官司到现在还在打。进去的人没法应诉，没进去的在外面哭穷。钱分出去容易，要回来就难了。

恒大物业是清盘人手里目前最值钱的一张牌。

恒大系合计持有恒大物业51.01%的股份。2025年8月启动出售程序以来，清盘人跟超过160家潜在买家谈过。物业管理这门生意不依赖土地开发，有稳定的现金流，理论上是一块不错的资产。可问题是，这两年整个物管行业的估值都在往下掉，恒大物业自己还背着一桩13.4亿港元资金被挪用的案子——今年8月20日刚在香港开审，许腾鹤和几名前高管都在被告席上。

一边打着官司一边卖资产，买家会不会被吓退？价格能不能卖上去？接手之后原有的管理团队还能不能留住？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棘手。有买家来谈了两轮之后被吓退了，有的压价压到清盘人没法接受，来来回回谈了一百六十多家，至今没有敲定。

清盘人的处境挺尴尬的——卖太便宜对不起债权人，卖太贵又没人接盘。时间拖得越久，物业公司的估值就越往下走。但除了这张牌之外，手上几乎没有别的能打的了。恒大在海外的资产也在追，包括加拿大的项目，但跨境执行的难度和成本，比在香港打官司又高了好几个量级。

报告最后给了一个时间预期——预计2027年上半年首次向债权人派息。整个清盘过程？可能需要十年以上。

十年。

等到这盘棋下完的时候，当年被堆在储物室里落灰的毕加索和莫奈，早就不知道挂在谁的墙上了。

回过头来看许家印花钱的路子，有一条暗线挺清楚的。

在恒大最鼎盛的那几年，大量资金以"公司名义"流向了跟公司主营业务几乎搭不上边的地方。买画是一个方向，捐款是一个方向，高管分红是另一个方向，俱乐部会籍是又一个方向——清盘报告里还提到了一笔1114.7万港元的高端俱乐部会籍费，这种钱平常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搁在恒大这盘子里简直是零头中的零头，可它恰恰反映了一种花钱习惯。

而这些钱的流出时间，集中在2013年到2020年之间。恰好也是恒大疯狂扩张、拼命加杠杆的年份。

一手借债扩张，一手把钱往外搬。债权人看到的是恒大在全国各地买地盖楼、攻城略地的壮观景象，看不到的是13亿港元的毕加索被塞进储物间，12亿港元的捐款飞过太平洋降落在了哈佛账户上，500多亿港元的分红装进了管理层的口袋。

进来的钱靠的是借。出去的钱花在了跟还债无关的地方。中间的窟窿越来越大，直到2021年某一天大家突然发现——恒大体内的现金已经撑不住任何一个环节了。

2.4万亿的总负债。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想象力。购房者等不到交房，供应商等不到货款，境外债权人等不到还款。全国各地烂尾的楼盘一座接一座，工地上的塔吊停了好几年了，有的连围挡都锈透了。

而曾经用恒大的钱买过画、捐过楼、分过红的那些人，如今有的在看守所里等待审判，有的在全球范围内被清盘人满世界追讨。

恒大清盘人的工作节奏，说白了就是"挖坟式追款"。从已经停摆的公司架构里翻旧账，从已经转移的资产里找回流，从已经花掉的捐赠里挤出零头。33个月追回34亿，平均一个月一亿出头。按这个速度，要把3600亿全部追回来——算了，不算了，算了会抑郁。

许家印本人如今在哪里?2023年9月他被采取强制措施，随后恒大发了公告确认他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刑事拘留。2024年他被正式提起公诉，案子到现在还没审完。从中国首富到阶下囚，这条路他走了不到三年。曾经在慈善晚会上豪掷千金、在哈佛签约仪式上意气风发的那个人，现在连一张纸都签不了了。

他的老搭档夏海钧跑得更早。从恒大暴雷的第一时间就辞去了所有职务，此后行踪成谜，清盘人追到哪他躲到哪，60亿美元的股息追讨官司挂在那里，就是找不到人来还。

2013年那场签约仪式的照片还找得到——许家印跟时任哈佛校长同台，夏海钧代表恒大签字，场面体面得很。谁能想到十年之后，同一笔钱会出现在一份清盘报告里，旁边标注着八个字："无法识别明确商业理据。"

恒大的故事到了今天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一个企业暴雷的问题了。它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高杠杆游戏在失控之后，那些花出去的钱是怎样一笔一笔消失在各种看不懂的方向里的。买画、捐楼、分红、会籍，每一笔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所有的理由加在一起，留给债权人的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回收率。

这个百分之一，就是许家印留给这个时代的结算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