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权已久的习近平，为何不敢选接班人？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中国分析中心近日发表报告，评估10月26日至29日在北京举行的中共二十届五中全会，分析习近平面临的接班难题。报告指出，习近平在政治上仍居支配地位、很可能赢得第四个任期，但足以显示接班人选的任命似乎不太可能出现；延后选择可保住他眼前的权威，却可能让政策缺少强有力的守护者，指定接班人则会赋予一名下属他无法完全预料与掌控、且不断成长的权力。

报告回顾，毛泽东选定华国锋后，邓小平不久就把华国锋边缘化；邓小平在挑中的接班人让他失望时能出手干预，习近平却无法指望同样的馀裕。

这份题为《习近平控制力的边界：中共五中全会该看什么》（The Limits of Xi's Control: What to Watch at China's Fifth Plenum）的报告，由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Asia Society Policy Institute）旗下的中国分析中心（Center for China Analysis）中国政治资深研究员尼尔·托马斯（Neil Thomas）与其他研究人员一同撰写，把习近平比作有时听来像“列宁主义版的洛根·罗伊（Logan Roy）”——在《继承之战》（Succession，HBO在2018至2023年播出的影集）中统领庞大事业、发号施令不容违逆，却总是对替他办事的人失望的家长。

第四任期很可能到手

亚洲协会判断，习近平在政治上仍居支配地位，很可能赢得第四个任期：他握有高层任命权，以及胁迫、说服与监控的机器，其他领导人几乎没有抗拒的空间；他在让官员好好做事上遇到的困难，并不代表有人即将取代他的位置，而五中全会实际上开启了二十一大的倒数。

五中全会公报应会宣布明年下半年召开党代表大会的计划，依近年先例，10月是最可能的月份；党代表大会选出新一届中央委员会，再由中央委员会选出政治局、政治局常委与总书记，并决定中央军事委员会的组成。报告回顾，这类全会常为政治变动铺路：2016年习近平被确立为党的“核心”，翌年的十九大提出习近平思想；2021年，他透过党史上第三份历史决议确立自己的领导地位；2022年的二十大，他安排效忠者组成政治局，结束集体领导时代。

亚洲协会推测，新一届中央委员的遴选工作可能已在进行。官方说法把2017年10月十九大的筹备追溯到2016年2月，二十大则追溯到2020年底；两次都由习近平主持干部考察领导小组，评估人选。

谁是接班人？选谁都有风险

亚洲协会指出，习近平的第四个任期与他开始培养接班人并不冲突，但像他本人在2010年10月五中全会获任中央军委副主席那样、足以显示人选的任命，似乎不太可能出现。因为如今的习近平面临两难：延后选择，可保住他眼前的权威，却可能让他的政策没有强有力的守护者；指定接班人，则会赋予一名下属不断成长、而他无法完全预料与掌控的权力。

报告还指出，上届党代表大会选出的官员接连倒台，给了习近平更仔细审视下一批人选的理由。习近平今年1月警告要提防“两面人”，指这些人表面宣示忠诚、私下违抗指令、拉帮结派或保护自身利益，并要求在领导层交接期间提高警觉，免得这类官员蒙混晋升。

华国锋的前车之鉴

亚洲协会的报告回顾党史指出：毛泽东直到1976年去世前几个月才选定华国锋，邓小平随后把华国锋边缘化，并拆解毛泽东的许多方案。邓小平较成功地保住了自己的议程，但他拥有习近平所没有的革命权威，他也活得够久，得以罢黜胡耀邦、扳倒赵紫阳，并在天安门事件后保守派当政的空档之后，逼迫江泽民重启改革。

2026年9月25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与夫人彭丽媛抵达华府国家档案馆博物馆。（美联社）

报告说，邓小平在挑中的接班人让他失望时，仍能出手干预，习近平无法指望同样的馀裕。报告认为，习近平熟知党史，知道规划接班很重要，也知道选定接班人不保证能控制后续发展。再者，习近平的难题不限于接班：他的支配地位不应被误认为无所不能，掌控中南海，比管住上亿党员、在幅员辽阔的中国要求政策成果符合指令容易得多。

习近平今年1月批评部分干部“不断宣示政治忠诚”，却“阳奉阴违，我行我素”；他在去年公布的谈话中，则指官员推卸责任、急功近利、一心经营在上级面前的形象，“造成重大损害”。报告引用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与国家监察委员会的资料指出，因“形式主义”与“官僚主义”受正式处分的官员，从2023年约4.6万人升至2025年的11.8万人，2026年前8个月又比去年同期高出16%；2025年这类处分中，近9成属于推诿、不作为、行为失当与敷衍履职的类别。

亚洲协会认为，不能把成效不彰全归咎于官员规避。习近平的考核改革让过去被忽略的职责更难被忽视，却也可能奖励服从的表象；官员要应付彼此冲突的要求，避免犯错的诱因高于尝试新点子。报告引述中国分析中心先前报告中一名干部的玩笑：“我们是在用形式主义对抗形式主义”。报告说，部分令人失望的结果出自规避，另一些则反映习近平自己一手建立的政治体制。

尤其习近平正释出进一步升级的讯号：他把腐败视为党生存的“最大威胁”，今年1月对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讲话时，誓言不论阻力或涉案者资历，都要把反腐进行到底；纪律部门2025年立案101万件，2012年约为15.5万件。这份亚洲协会的报告也再次提到洛根·罗伊的比喻：他对想继位者的不信任帮他守住了掌门之位，却让他的帝国在他离场时毫无准备——习近平面临类似的两难——将权力集于一身，使他更难培养出有能力继承的人。

空椅子越来越多

亚洲协会估计，五中全会的出席者约291人（正式委员约161人、候补委员约130人），占二十届中央委员会最初376人（正式委员205人、候补委员171人）的77.4%。去年全会出席315人，占原班底的83.8%，已是毛泽东之后历次全会最低的比例。

报告说，这项估计已扣除20名正式委员与8名候补委员被开除、15名正式委员与6名候补委员正接受调查，以及3名文职正式委员、5名文职候补委员、18名军方正式委员与8名军方候补委员失踪，并计入秦刚辞职与余建华过世；若再有人被调查或失踪，出席人数可能更低。

其中以军方代表最受瞩目。2022年当选正式中央委员的44名将官中，只剩张升民与董军既未被清洗、也未失踪；23名军方候补委员中，似乎只有12人仍在履职，原有军方中央委员似乎只剩20.9%仍处于良好的政治状态。报告说，习近平对文职官员的清洗创下纪录，但他拆解解放军高层的规模自成一类，也引发对组织领导与战备的严重疑问。

军委目前只剩习近平与去年全会晋升副主席的张升民2人，另外5名原任军委——张又侠、何卫东、李尚福、刘振立与苗华——都已被清洗。自去年10月全会以来，习近平又清除了前解放军最高将领张又侠与前新疆党委书记马兴瑞；加上较早的何卫东，原本24人的政治局中已有3人遭清除，是1980年以来单一届期内在任政治局成员遭清除最多的一次。报告另统计，2026年前9个月已有71名高阶文武领导人被调查，今年有望超越去年77人的纪录。

五中全会看什么

亚洲协会的报告列出五中全会的几个看点，首先是出席人数。公报会公布人数，官方电视台的画面则会显示谁在场；出席通常代表政治地位良好，原因不明的缺席虽会引发疑问，却不是遭清洗的确证。

其次是候补委员递补。自上次全会以来，已出现8个正式委员空缺；若15名受调查的正式委员在会前或会上全被开除，最多可能有23名候补委员晋升，将创下毛泽东之后单届全会的纪录。报告说，值得留意是否有符合资格的候补委员被跳过，这可能是政治出问题的讯号，迄今每一位符合资格的解放军候补委员都被跳过。

第三是人事。全会不太可能擢升任何人进入政治局：自1994年黄菊在四中全会晋升后，党内就未在届中全会增补过政治局委员，尽管期间至去年四中全会，已因死亡与清洗出现7个空缺。相较之下，补充军委较有可能；报告说习近平或许宁可等到党代表大会再重建，但全会提供了提早行动的机会。 

如果10月26日习近平就决定草案向中央委员会作说明；10月29日全会通过决定，新华社发布简短公报；10月30日举行记者会；约11月3日新华社刊出决定全文与习近平的说明。报告说，除全会日期已确认，其馀日期是依过往惯例推估。亚洲协会指出，五中全会要揭晓的，是习近平是否准备处理那些让他的政策受挫的诱因与限制，还是向执行政策的官员要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