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政策》最新发表文章，从最近的谣言谈起，分析习近平时代的“中央政治”。

　　随着中共准备召开第二十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五中全会），有关最高层人事变动的传闻，再次在海外中文圈广泛流传。

       其中一个最为离奇的说法是：中共国务院总理李强，这位名义上排名第二的领导人，已经被指定为习近平的接班人，甚至将在即将召开的会议上取代习近平，出任中共中央总书记。

       这两种说法都不可信。

       然而，将这两种传闻放在一起观察，却意外揭示了中共高层政治运作中的一个根本事实：习近平高度依赖李强和蔡奇这两名最重要的助手，以维持自己的统治。

       要理解中共高层政治，就必须弄清楚那些真正决定权力如何运作的人际关系，而不是沉迷于从每一次会议、每一张照片中寻找所谓的政治信号。

       外界观察人士之所以屡屡误判习近平的统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迷失在权力斗争的迷雾中，总是把中南海——中国最高领导层的驻地——想象成一个随时可能爆发宫廷政变的地方，却忽视了这个体系在日常生活中究竟如何运转。

       无论习近平将多少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他都不可能亲自管理庞大的中国国家机器，更不可能独自运转整个中共组织。他需要助手。

       在中共二十届政治局内部，李强和蔡奇是习近平最不可或缺的两名助手：一人负责政府事务，另一人负责党务工作。

       两人共同构成了我所说的习近平时代的“中央三人核心”，这一结构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中共高层政治的运行方式。

       这里所说的“三人核心”，并不是暗示这三人构成了一个类似于文化大革命期间臭名昭著的“四人帮”的政治派系。所谓“四人帮”，是指后来被归咎于文革灾难的一群激进革命领导人。提出这一概念，是为了提供一种理解权力结构的分析框架。

       中共首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曾经告诫一些刚刚进入最高政治层的高级军方将领：要理解当时的政治局势，就必须掌握并处理好他所说的“中央政治”——也就是毛泽东、军方领导人林彪，以及毛泽东的妻子江青这三名当时最有权势人物之间的关系。

        周恩来的观察，抓住了文化大革命时期中共高层政治的本质。毛泽东处于权力中心，林彪和江青则分别依靠不同的政治资源，巩固各自的特殊地位。两人都依赖毛泽东，但同时也彼此竞争。 1971年，一系列至今仍有许多谜团的事件导致林彪死亡，他最终失去了权力。1976年，江青所领导的“四人帮”被毛泽东的接班人华国锋推翻，江青也随之倒台。

       今天，习近平、李强和蔡奇同样构成了一个并不平等的三角关系：习近平对另外两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而李强与蔡奇各自承担不同职能，拥有共同利益，同时又存在潜在的竞争关系。

       然而，历史上的相似之处，不应掩盖两者之间更为重要的区别。

       林彪不仅是毛泽东正式指定的接班人，还是一位拥有战争功绩、相当高声望，并且在军队内部具有长期人脉关系的军事将领。江青则拥有毛泽东妻子的特殊身份，以及她在文化大革命期间建立起来的政治网络。两人都无法在脱离毛泽东的情况下行使权力，但他们也并非完全依赖毛泽东在日常事务中的逐项授权，尤其是林彪。

       李强和蔡奇则完全不同。

       两人的政治地位之所以能够不断上升，主要是因为他们在地方和中央任职期间，逐渐建立了习近平对他们的信任。他们既没有林彪所拥有的独立政治资本，更没有江青那种特殊的家庭关系。

       因此，习近平、李强和蔡奇之间的利益纽带，比毛泽东、林彪和江青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李强和蔡奇都无法在习近平的权威之外，建立真正独立的权力中心。

       习近平显然对李强和蔡奇进行了明确的分工，同时又防止任何一人在各自负责的领域独揽大权。他同时依赖两人，却没有公开表现出对其中任何一人的明显偏爱。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看到林彪与江青之间那种尖锐、公开的冲突在李强和蔡奇之间重演。

（资料照片）

       一、李强管政府，蔡奇管党务：分工明确，权力却不对等

       自2022年中共二十大以来，李强与蔡奇的职责分工看起来相当清晰。李强担任国务院总理，在中共党内排名第二。蔡奇则是中央书记处排名最高的书记。中央书记处是政治局的执行机构。尽管蔡奇在中共党内排名第五，但他负责主持中央书记处的日常工作，同时兼任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

       今年，他还开始负责位于北京的中央党校，这些职务使蔡奇几乎时刻都处于习近平身边。正因为如此，有些人认为蔡奇实际上比李强更有权势。

       但这种判断是错误的。频繁接近最高领导人，确实意味着一个人可以对领导人的日程安排，以及呈送到领导人面前的信息产生相当大的影响。然而，在中共这样的政治体系中，接近最高领导人，并不意味着拥有一切。

        在习近平的权力优先序列中，党无疑高于政府。中共的组织体系、人事制度、纪律机构、意识形态系统以及安全机构，直接决定着习近平能否继续牢牢掌握权力。经济可能出现波动，但对党的政治控制绝不能削弱。这正是习近平将中央书记处和中共中央办公厅交给蔡奇负责的重要原因：他对蔡奇有着极深的信任。

       然而，这一安排中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悖论：正因为党务如此重要，习近平反而不可能将党务领域的核心权力完全交给蔡奇。蔡奇负责协调、沟通，并监督中央党务工作的落实，但党务并不是一个可以由蔡奇独揽的完整领域。

       纪律检查和反腐败、人事与组织工作、宣传与意识形态、政法事务以及国家安全，都由其他习近平亲信分别掌管。这些人直接向习近平汇报。

       此外，去年，习近平还将此前负责统战工作的石泰峰调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中央组织部负责考察、选拔和任用中共官员。

       无论习近平任命石泰峰是否有意限制蔡奇的权力，从客观效果来看，这项人事安排确实限制了蔡奇将整个党务系统转化为个人权力基础的能力。至于军队，则仍然处于习近平的直接控制之下。

       蔡奇负责党务，也不意味着习近平不会亲自介入。反腐败运动究竟应该推进到什么程度，官员必须符合哪些政治标准，以及全党应该开展什么样的意识形态教育运动，最终都由习近平本人决定。蔡奇的职责，是将习近平的意志转化为党中央日常运作中的具体行动。

       二、李强的权力受到限制，但他掌握着蔡奇无法替代的政府机器

       当然，李强同样受到多重限制。习近平通过中央财经委员会、中央金融委员会等机构，将许多重大的经济决策纳入党中央的直接管辖范围。

       在国务院内部，副总理丁薛祥、何立峰等人也分别负责重要领域，并发挥着关键作用。这些安排分散了总理的一部分权力。

       但是，国务院与中央书记处、中共中央办公厅存在根本性的区别。国务院是一个国家行政机构，拥有自身的行政体系、法律规定的职权，以及庞大的执行系统。国家治理涉及经济、社会、文化、外交事务，以及国防领域的某些方面，都需要国务院进行协调和组织。公共行政，特别是经济管理，涉及数量极其庞大的具体决策。政府必须协调不同部委和地方政府之间相互冲突的利益，并随着形势不断变化作出取舍。

       习近平可以决定总体政策和国家发展的方向，但他不可能每天亲自替李强管理整个政府。因此，在习近平确定的政策框架内，李强仍然拥有一定程度的日常政策裁量权。

       这一点至关重要。

       当前，中国正面临持续的房地产危机、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内需疲软，以及来自美国的持续战略压力。如果没有一个能够正常运转的经济体系，习近平的长期战略目标就无法实现。经济长期停滞，也可能加剧社会矛盾，威胁社会稳定。

       因此，在某些阶段，经济治理的重要性可能不亚于政治整肃。党纪和政治忠诚，可以通过组织措施得到强化；但经济增长无法仅凭政治口号恢复。习近平将国务院交给李强领导，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既在政治上可靠、又有实际办事能力的人。

       李强长期担任地方领导职务，拥有管理地方经济的丰富经验。对习近平而言，这种经验具有现实价值。习近平不仅需要能够维护党内控制的助手，也需要能够真正管理国家、处理经济难题的助手。这正是李强的特殊价值所在。

       李强和蔡奇都在习近平的权威之下行事，但李强作为国务院总理，掌握着一套独立运转的国家行政体系，因此承担着蔡奇不具备的国家治理职责。蔡奇无疑对维护习近平的个人权力至关重要，但他的角色更接近最高领导人身边的党务系统总管。他的影响力，在更大程度上依赖习近平本人。两名助手都极为重要，但仅仅因为蔡奇更加接近习近平，就认定他比李强地位更高，是没有充分依据的。

       三、二十一大将成为关键考验：李强与蔡奇谁去谁留？

       明年的中共二十一大，将成为检验这一权力结构能否延续的重要时刻。

       到2027年10月，李强和蔡奇都将超过中共高层通常采用的68岁退休年龄门槛。但两人的情况并不相同。届时，李强只会超过这一年龄门槛约三个月，而蔡奇则将超出近四年。

       按照长期以来非正式实行的退休惯例，也就是所谓的“七上八下”——67岁通常可以留任，68岁通常应当退休——两人原则上都应该退出最高领导层。不过，这一惯例并不是不可打破的铁律。

       然而，习近平如果要为其他亲信晋升腾出位置，同时让李强和蔡奇两人继续留在政治局常委会，可能性似乎并不大。

       现在看来，李强留任政治局常委的前景更为乐观。这不仅仅是因为蔡奇年龄更大，更重要的是，两人在习近平权力体系中承担着不同的政治职能。

       不过，蔡奇完全退休的可能性也不大。他可能效仿陈希的例子。陈希离开政治局后，仍然继续担任中央党校校长。蔡奇甚至有可能同时兼任国家副主席这一主要具有礼仪性和象征性的职务。

       真正的问题在于：习近平究竟更需要一名帮助他治理国家的助手，还是一名帮助他控制党的助手？

      随着国家治理面临的挑战日益复杂，他对李强这类能够实际处理复杂治理问题的助手的依赖，可能只会进一步加深。

       明年的中共二十一大，或许将成为这一差异最清晰地显现出来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