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山西省忻州市6月上任的新市长刘鹓，9月底被官宣辞去市长职务，成为在任仅88天的“短命市长”。一名微博“大V”当时对此感慨，这是“中国自媒体了不起的成绩”。

刘鹓辞职前，一篇指控他20年前驾驶公务车逆行、酿成一死六伤惨剧后“花钱平事”摆脱刑责的文章，9月初在中国网络热传。撰写这篇文章的，是长期以来持续曝光中国地方官场乱象的知名自媒体人刘虎。

今年2月，刘虎和搭档巫英蛟因为发布针对四川地方官员的批评文章，一度身陷囹圄。这起事件当时引起舆论关注，两人被拘两个星期后获“取保候审”(中国一种与保释相似的非羁押性强制措施)。逾200天后，四川成都警方以“案情变化”为由，对刘虎解除取保候审。

身为刘虎辩护人的中国知名刑辩律师周泽，9月11日对外公布警方的解除取保候审决定书，形容刘虎“全面自由”，并在微博留言：“刑事追诉已经结束，刘虎已无需受审。”

不过越来越多攸关公共利益的社会乱象，像是近期的“甲醛白菜”、杭州官员酒局猥亵女性丑闻等，都是在自媒体的直接推动下引爆中国舆论，并促使官方跟进。民间调查者抢占揭弊话语权的同时，也面临在商业和公共利益之间游走的边界拷问。

刘虎“全面自由”?

曾是一名调查记者的刘虎，早年因实名举报多名高官而出名。他近年以自媒体身份发表的网络文章，不少都直接针对中国各地的公权力机关和官员。

曾是一名调查记者的刘虎，早年因实名举报多名高官而出名。他近年以自媒体身份发表的网络文章，不少都直接针对中国各地的公权力机关和官员。(互联网)

刘虎和巫英蛟1月29日发表《曾逼死教授的四川县委书记，如今又把招商企业逼向破产》一文后，在2月1日被成都警方双双跨省抓捕，以诬告陷害罪和非法经营罪立案侦查。

成都官方后来在刘巫二人取保候审时通报称，他们的文章多处“不属实”。今年9月10日，刘虎又被成都警方解除取保候审。

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律师林斐然告诉《联合早报》，解除取保候审不等于案件正式结案，“刘虎全面自由”的说法“应该是一个乐观结论”。

他说：“理论上，若公安机关在侦查过程中发现新的事实、证据，仍可重新对当事人采取强制措施，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当然实际上，这件事很可能已经无法继续向下推进。”

有偿发文与非法经营罪

中国最高法院前法官黄应生2月曾撰文分析，如果只是发文监督批评，缺乏证据证明刘虎故意捏造犯罪事实并向司法机关恶意告发，诬告陷害罪成立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至于在中国法律界常被诟病是“口袋罪”的非法经营罪，独立媒体“水瓶纪元”称，刘虎案中的“非法经营罪令一众自媒体人齿寒，自媒体有偿发文是否构罪这头‘房间里的大象’被推至台前”。报道指刘虎对有偿发文并不讳言，他认为这属于“私力救济”。

黄应生说，自媒体有偿发文是基于知识劳动与信息传播的价值交换行为，并不符合非法经营罪的构成要素。他早早就乐观预测刘虎“实刑判决可能性极低”。

林斐然指出，民间调查者取证手段有限，事实核实容错空间更小;同时往往因监督公权力、触碰利益相关方而更容易被举报追责，背负极高合规成本，确实有些合规不到位可能会被以非法经营罪定罪，并且实践里还有多个类似的罪名。

也曾举报高官的中国知名自媒体人陈杰人，2020年就被湖南法院以“寻衅滋事、敲诈勒索、非法经营、行贿”罪名重判15年。

陈杰人曾被选为“湖南省2006年度法治人物”，境外组织认为他出事是“因言获罪”，中国媒体则报道长篇文章，“起底”他的违法行为。

就中国的民间调查而言，这个领域多年来确实存在灰色空间，既有通过揭露真相填补监督空白、为弱势群体发声，从而伸张正义、推动问题解决的许多案例，其中也包括“无偿”和“有偿”的做法，也存在一些靠黑料或虚假信息要挟，变相敲诈牟利的黑色产业。

今年7月，中共中央就“深化扫黑除恶专项斗争”作出部署，将“舆情敲诈”列为新型黑恶违法犯罪行为进行重点打击。中国警方称，一些不法分子伪装成自媒体捏造事实制造舆论压力，借机胁迫敛财，“表面打着舆论监督旗号，实质实施网络敲诈勒索”。中国各地近来陆续公布，已打掉多个舆情敲诈犯罪团伙。

民间调查者频掀波澜

周泽曾形容，刘虎“所做的一切风险巨大”。

取保候审期间，刘虎和巫英蛟依然持续发布针对地方官员的调查文章。7月，他们率先曝光河北一起“民办中学股份被官员抢夺”事件，两人后来引述“有关方面”称，中国总理李强对此事“作出批示”。

8月以来，中国多起霸榜网络热搜、引来官方跟进的公共事件，也离不开民间调查者的助推。

浙江杭州滨江区副区长郁廷栋7月在一场酒局中强制猥亵女性后，网络传闻不断，当地政府却一直沉默。直到自媒体文章《一场酒局献祭，掀开了杭州地产潜规则》8月刷屏网络后，杭州官方才姗姗来迟公开通报此事。

浙江杭州滨江区副区长郁廷栋在7月26日的一场酒局中强制猥亵女性后，网络传闻不断，直到一篇题为《一场酒局献祭，掀开了杭州地产潜规则》的自媒体文章8月17日刷屏网络，杭州官方才在8月18日姗姗来迟地发布情况通报。(取自杭州政府网站)

发布这篇热文的自媒体账号“壹地产”法定代表人，正是曾产出《疫苗之王》一文的自媒体“兽楼处”联合创始人。2018年，《疫苗之王》引发中国社会对假疫苗事件的全民关注，造假企业随后被查封，多名高官被撤职。

中国自媒体博主“渔猎齐哥”同样在8月发布视频，曝光河北一地大白菜收购商使用甲醛溶液保鲜，自媒体账号“呦呦鹿鸣”同日发布《甲醛白菜，一毒14年》一文，接连引爆舆论。官方很快承认情况属实，感谢“网民的监督”。

和刘虎一样，“兽楼处”“呦呦鹿鸣”的背后都有前调查记者的身影。香港浸会大学传理学院副教授闾丘露薇告诉本报：“一些离开了新闻行业的前新闻人，他们即便是在做自媒体的时候，那种道义感和社会责任还是在的。”

闾丘露薇认为，中国自媒体不再只做八卦生活类内容，愿意去关注民生，“这当然是好事情”：“如果关注民生的东西也能传播力很大，那更多的人会有动力。”

她同时指出，多数自媒体做的是资料搜集整理工作，“提出问题和意识到问题”的能力让事件得以在网络上快速传播，但“调查记者应该要做的事情，现在自媒体并没有完全去补位，因为没有这个能力资源”。

“甲醛白菜”事件后，中国官媒《环球时报》前总编辑胡锡进公开向他口中“勤奋认真的网上调查者”致敬，认为他们做了“正规持证”记者和公职人员应做未做或严重遗漏的事，为中国社会敲响关键警钟，并指后者“面对他们应当感到惭愧”。中国官方规定，从事新闻采访者必须持有记者证，而记者证几乎只面向官媒发放。

闾丘露薇对此发问：“胡锡进应该问问自己啊，为什么中国正规持证的人做不了呀?”

在“渔猎齐哥”9月再度揭露广东“硫磺熏笋”乱象后，中国官媒光明网也发问：“当单枪匹马的自媒体博主轻易就能揭开盖子的时候，监管部门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