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聿文评论文章：这些年，中国落马的省部级高官并不少，级别比黄奇帆高的也有，但黄奇帆被查，还是引起了比许多官员落马更大的关注和讨论。为什么？

　　我认为，主要有三个原因。一是他有政坛“不倒翁”的称号，曾经躲过重庆两场重大政治风暴；二是退休后，他摇身一变，成为中国经济界的网红经济学家；三是他的政治经历比较复杂，从上海到重庆，与多个政治人物有过工作关系。由此也让人产生疑问，他的被查，到底是因为经济腐败，还是政治上出了问题？抑或两者都有？

　　先说他的“不倒翁”称号。

　　这15年里，他经历了六任市委书记，其中最重要的两位，就是薄熙来和孙政才。这两个人后来都被习近平当局拿下，而且他们的落马不仅涉及腐败，也涉及政治问题。

　　薄熙来被一些观察者视为习近平上台前的潜在政治竞争者。他主政重庆期间，搞唱红打黑，推重庆模式，在全国引起极大关注，显示了强烈的个人政治抱负。黄奇帆当时是重庆市长，是重庆模式中经济政策的重要操盘手。他甚至曾用“如鱼得水”来形容自己与薄熙来搭班的工作关系。

　　然而，2012年薄熙来倒台，重庆官场发生大地震，黄奇帆却没有被牵连，不仅保住了市长职位，而且继续主持重庆经济工作。

　　后来，孙政才接任重庆市委书记。孙政才在十八大进入政治局，一度被外界视为中共未来接班梯队中的人物。但到了2017年，他也被拿下。官方不仅追究他的经济腐败问题，也指责他存在严重政治问题。据说在他家搜出了龙袍。

　　黄奇帆这时已经卸任重庆市长，转任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委员，成功退居二线。

　　一个重庆市长，先后同两位具有很强政治色彩、后来都被习近平拿下的市委书记搭班，居然能够平安无事，最后还顺利退休，当然容易被人称为政坛“不倒翁”。

　　这就引出第一个问题：为什么黄奇帆当年没有受到薄熙来和孙政才案件的牵连？

　　一种解释是，黄奇帆主要负责经济工作，虽然与薄、孙都搭过班，但没有深度参与他们的政治活动。中国政治中，经济技术官僚与政治型官员有时是可以区分的。市委书记负责政治，市长负责经济。即便书记出了事，市长也未必就有政治责任。

　　另一种解释是，黄奇帆很懂政治，善于判断形势，能够随着权力格局的变化及时调整自己的位置，因此两次都成功过关。

　　还有没有其他可能，比如他的某些问题当时没有暴露，或者暴露了却没有被深入追究？这就需要进一步的信息才能判断。

　　无论如何，黄奇帆能够在这两场政治风暴中平安退场，已经被很多人看作一件不容易的事。如今，距离他卸任重庆市长将近十年，74岁高龄的他还是被查了，这自然让人感到意外。

　　第二个值得关注的问题，是黄奇帆退休后的表现。

　　他和很多退休高官不同。一般官员退休后，大多比较低调，很少再在公共场合谈论国家政策。但是黄奇帆却走了另一条路。他利用自己长期从事经济工作的资历，以及对中国经济和政策的熟悉，成为经济界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

　　过去这些年，他不断出席各种财经论坛，发表演讲，从宏观经济到金融、房地产，从产业政策到人民币国际化，几乎无所不谈，而且经常能够讲得头头是道。

　　我不怀疑黄奇帆对经济确实有一套自己的理解。他在重庆工作多年，主持过大量经济项目，比许多只会照本宣科的官员更了解经济政策的实际运作。他能成为网红经济学家，并不奇怪。

　　但我感兴趣的是，他为什么在退休之后如此活跃？可以有一个很简单的解释：黄奇帆本来就喜欢研究经济，也有表达欲望。退休了，没有行政工作的束缚，正好可以凭借过去的经验，为中国经济发展建言献策，同时扩大自己的社会影响。

　　不过，从政治角度看，会不会还有另一层考虑？

　　黄奇帆经历了重庆两次重大政治风暴，对中国官场的政治风险，不可能没有认识。他也应该知道，所谓平安退休，并不等于过去的问题就永远不会被追究。

　　如果他意识到自己仍然存在某种潜在风险，那么退休后频繁公开演讲，积极阐述中国经济政策，特别是对习近平时代的一些经济战略作出积极解读，会不会也是一种政治自保？

　　换句话说，他有没有可能希望通过这些活动，向习近平表明自己对现行路线的支持，甚至可以说是一种服软姿态？

　　如果他的公共活动确实包含了这种政治考虑，那么最后还是没能安全落地，就颇有讽刺意味了。

　黄奇帆资料照  ( Feng Li/Getty Images)

　　第三个问题，是黄奇帆的上海背景。

　　黄奇帆被查后，有人把他归为上海帮，认为这是习近平进一步清算上海帮的信号。

　　这种说法主要来自他的早期经历。黄奇帆长期在上海工作，曾担任浦东开发办公室副主任、浦东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上海市委副秘书长兼市委研究室主任，以及上海市政府副秘书长、市经委主任等职务。

　　有人认为，他是吴邦国的旧部。吴邦国当年担任过上海市委书记，后来进入中央政治局常委，成为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于是有人沿着这个关系，把黄奇帆归入吴邦国人马，再进一步归入江泽民的上海帮。

　　不过，黄奇帆正式担任上海市委研究室主任是在1994年9月，恰好处在吴邦国调离上海、黄菊接任市委书记的交接时期，且离开上海已经25年。他在重庆担任领导职务15年，掌管大量经济事务。因此，要分析他的被查原因，与其先从上海帮寻找答案，不如把注意力更多放在重庆。

　　这就涉及第四个问题，也是现在外界最关心的：黄奇帆究竟有没有严重经济腐败问题？

　　最近网上又流传出有关黄奇帆儿子的消息，说他在父亲担任重庆领导期间，利用父亲的权力和影响力，插手各种工程项目，从中获取巨大利益。

　　这些指控并不是今天才有。早在2017年，就有人公开撰文，指控黄奇帆儿子曾介入重庆钢铁集团的海外业务，以及重庆粮食集团在巴西的投资项目，涉嫌利用父亲的影响力进行利益输送，造成国有企业巨额损失。

　　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如果黄奇帆儿子当年确实存在这样的问题，为什么黄本人没有受到追究？

　　这里至少存在几种可能。

　　一种是，报道虽然披露了有关线索，但并没有掌握足够的证据，无法构成正式调查的基础。另一种是，报道出来了，却没有掌握内情的人出面举报。媒体披露与当事人举报，毕竟是两回事。尤其是涉及重大经济项目的利益输送，外人往往很难掌握资金的真实流向，以及相关人员之间的私下安排。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当时有关部门已经注意到这些问题，但是由于各种原因，没有深入调查，或者没有查出足以追究黄奇帆责任的问题。

　　现在黄奇帆被查，这些旧事自然又被重新翻出来。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网上还流传一种说法，称黄奇帆是被一名与他有亲密关系的女律师举报的。这名律师是重庆知名女律师彭静，她是今年4月被有关部门带走的。

　　彭静长期活跃于重庆的政商和法律界，参与过一些重大经济项目，与重庆官场有广泛联系，被一些人认为是重庆官场的公共情妇。

　　现在还没有可靠证据证实她举报了黄奇帆。然而，从案件调查的一般逻辑看，如果某个熟悉官员家庭情况和经济活动的内部人士被调查，并且向调查机关提供了过去不为人知的证据，完全可能使一个存在多年的旧案获得突破。这种情况在反腐案件中并不罕见。

　　由此也就产生一个问题：黄奇帆过去能够躲过两场政治风暴，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问题，还是因为当时缺乏关键证据？

　　假如后来出现了新的举报人，或者新的案件牵出过去的利益往来，那么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人早已退休多年，还是突然被查。

　　还有一个时间上的背景也值得注意。

　　今年以来，重庆官场接连发生重大反腐案件。3月，时任重庆市长胡衡华被查；4月，重庆市委常委罗蔺被查。再加上彭静被曝遭调查，重庆政商关系网络正受到新一轮审查。

　　黄奇帆被查是否与这一轮重庆反腐有关？是不是调查胡衡华等人时，发现了涉及黄奇帆时期的某些经济问题？或者有关案件顺着项目、资金、人员关系，追溯到了十几年前？这些都是值得关注的方向。

　　当然，也存在完全不同的可能性，比如黄奇帆在离开重庆后，因其他经济活动或政治关系出了问题。

　　最后一个问题，是黄奇帆被查究竟是经济问题还是政治问题。

　　中国高官落马，往往不能简单地把经济腐败和政治问题完全分开。经济腐败背后可能存在复杂的政治关系，政治上的失势，也可能导致过去没有受到追究的经济问题被重新调查。但对黄奇帆而言，具体是哪一种情况，现在还无法判断。

　　如果他主要是因为儿子或其他家属利用其职权谋利而被查，那么这就是一个以经济腐败为主要内容的案件。如果调查发现他在重庆时期曾深度卷入薄熙来或孙政才的政治活动，或者与某些政治人物形成利益团伙，那么案子的政治性质就可能更加突出。当然，也可能两方面都有。

　　黄奇帆案刚刚开始，中纪委现在只有一句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通报。未来随着调查推进，也许能够知道他究竟涉及哪些经济和政治问题。

　　但我更想知道的是，究竟是什么新的因素，使一个曾经两次躲过重大政治风暴、退休近十年的政坛“不倒翁”，最终在今天倒下？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比黄奇帆究竟贪了多少钱，更能帮助我们理解中国官场的政治运作。而这个答案，未必会出现在官方的案情通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