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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东国宴的烤包子 和中国包子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 ||||||||
| wforum.com 2026-09-03 09:27 食味艺文志 | ||||||||
吉尔吉斯斯坦摆出的国宴,中国人一看,纳闷了。 怎么中亚这几个斯坦,总喜欢把烤包子放在最高级别的接待里? 别误会,烤包子绝不是中国人眼里用于凑数的点心包子,在食物的传播链上,二者连亲戚都算不上,只是同样顶着包子这一汉语名的冯京与马凉。 在中亚和新疆的突厥语里,烤包子大致发音为samsa(沙姆沙),这个词的词源,来自波斯。 公元7世纪,波斯萨珊王朝的宫廷宴席上,就出现一种名为“sambusag”的食物,在波斯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三角形的糕点”。 波斯宫廷乐师伊沙克·马夫西利写过一首诗来赞美这种三角形的肉派,称其“外壳如金币般灿烂,内里如香膏般醇厚”. 最绝的是,连千里之外的埃及也有这玩意儿。 巴格达学者伊本·萨亚尔·瓦拉克在他的《菜肴书》里,还详细记录了这种食物的制作过程: 厨师需要挑选绵羊的肩膀肉和肥美的羊尾油,用刀手工细细剁碎,但绝不能剁成肉泥,必须保留肉块的颗粒感。随后,加入新鲜的洋葱白、韭葱叶、香菜以及少许薄荷,再倒入当时巴格达特产的“Murri”,一种用大麦发酵、味道酸咸的古早酱油,最后撒上胡椒、肉桂和丁香。
2019年上合峰会,烤包子配梦之蓝
2024乌兹别克斯坦和吉尔吉斯元首会谈宴席上的烤包子
布拉格的大使馆活动上,乌兹别克的使馆厨师现场制作烤包子
埃及驻华盛顿使馆出现的阿拉伯版烤包子
这团高热量的肉馅被包进未发酵的死面薄皮里,双手翻飞,将其折迭捏紧,最终呈现出标准的三角形或半月形。
迄今最古老的描绘烤包子的波斯细密画
塔吉克斯坦的烤包子,被认为是当今世界最接近波斯古老原型的烤包子 虽然阿拉伯帝国后来征服了波斯,但来自沙漠里的强盗,哪里有波斯人强大的文化软实力。随着阿拉伯帝国沿用了波斯帝国的制度、录用大量波斯人处理政务,管理国家,阿拉伯神棍和突厥武人很快被波斯文化同化——传波斯人的衣服、吃波斯人的食物,并以此作为时尚、高贵的象征。 这种风尚,也奠定了后来千年中,烤包子参与突厥国家重要宴席的底色。 但阿拉伯人和突厥人的介入,也让这种食物变得越来越粗糙:是不是三角并不重要,可以是四角,也可以是多边形、也可以是圆形。 对没文化的民族来说,味道好、吃得爽,永远大于呈现形式。 但另一方面,又对文化昌明民族的生活方式,有莫名其妙的崇拜。 类比满清入关后,很快抛弃了高粱米饭、稗子粥、酸汤子,开始以精细的苏造肉作为宴席大菜——哪怕这种食物,在宋明时代还是“富者不屑吃,贫者不解煮,价钱如粪土”的东西。 随着阿拉伯帝国的扩张、伊斯兰世界的建立以及丝绸之路的商队往来,这个“三角形肉派”拿到了中亚乃至全球的通关文牒。 它沿着贸易路线向东走,经过撒马尔罕、布哈拉,跨越天山山脉,最终在突厥语支的语境里,拗口的波斯音节“sambusag”被简化成了“samsa”(沙木萨),在来到新疆之后,又被汉族译为烤包子。 但它与包子没有半毛钱关系,长得像包子,纯粹是因为突厥人的烹饪制作粗糙,没有做出波斯人精美的三角面食。
维吾尔的烤包子,基本没有形状的限制了 汉语里的“包子”和“馒头”,其起源本身就是一本胡涂账。民间最津津乐道的段子自然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南征的故事。诸葛孔明在七擒孟获之后,班师泸水,面对狂风大作、需要人头祭江的旧俗,这位蜀汉丞相展现了顶级政治家的灵活与人道主义关怀,下令“以面裹肉,屈率成人头之形”,投进江中,这玩意儿因其形似蛮人的人头,被称为“蛮头”,后来为了文雅,谐音成了“馒头”。 这段子听上去很美,但历史学家和民俗学家对此充满质疑。另一派学术观点更倾向于文化输入论,认为“馒头”一词可能源于古印度的“曼陀罗”(Mandala):一种佛教祭祀中使用的圆形几何图形。 无论馒头的起源如何,它伴随着唐帝国强大的军事征服和文化影响力,向整个亚欧大陆传播。 在朝鲜半岛,人们把水饺、蒸饺一类的带馅面食称为“馒度(Mandu);
在日本,传统和菓子里有一种叫“馒头”(Manju)的点心,这也是镰仓时代日本僧人从中国宋朝学去的“正统馒头”遗风,受日本封建时代禁肉令的影响,将其改成了豆沙馅;
而在中国长江下游,上海、苏州一带的吴语区人民,依然把有肉馅的包子称为“肉馒头”,把没有馅的馒头称为“白馒头”。
而在蒙古、中亚和新疆,由中原传过去的、用蒸汽蒸熟的带馅面食,被称为“Manta”(馒塔),它也是汉语馒头在西域的直系血亲。在丝绸之路的东传上,这条线路清晰可循。
乌兹别克斯坦的“馒头”,要蘸酸奶,类似中国人蘸醋 总而言之,面食方面,中亚人分得很清楚:用蒸汽蒸的、软塌塌的、来自中原影响的,叫Manta;用死面包裹、形状或方或三角、贴在馕坑里烤得外壳焦脆的,叫Samsa。 二者在语言学和烹饪历史上的联系,相当于北京烤鸭和肯德基炸鸡:只是不同文明不同区域的食物,恰好都传播到了同一片土地上。 在亚洲各国对馒头的称呼中,越南是和中国最像的,也是最特殊的: 带馅的称为Bánh bao(饼包),没馅的称为Màn thàu(馒头); 这里的饼包,实际上是宋明时代中文的混搭。 中国历史上的面食定义,在宋代以前是极度混乱的。 中国人把所有用小麦粉做成的食物,统统扣上一个字——“饼”: 条状的叫索饼、水里煮的叫汤饼、火上烤的叫烧饼,放在笼屉里用蒸汽蒸熟叫蒸饼。 为了避宋仁宗赵祯的名讳,所以蒸饼后来又被称为“炊饼”。 没错,就武大郎卖的那种。
这种混乱,在唐帝国在西域开疆拓土,烤包子进入中中原之后,达到了巅峰。 在早期汉文史料里,与烤包子外形最接近的食物叫“饆饠”(bì luó,有时也写作毕罗)。 根据《酉阳杂俎》等唐代笔记小说的记载,饆饠是一种有馅的面食,口味极其丰富,有“蟹黄饆饠”、“樱桃饆饠”,甚至还有生姜和羊肉做的饆饠。唐朝人吃饆饠到了狂热的地步,宰相家的大宴上有它,街头的小摊上也有它。
为什么不叫包子、不叫沙姆沙,而是这个奇怪的名字呢? 一个猜测是,在突厥语和波斯语里,被另一种食物混淆了: 抓饭,Plov。
撒马尔罕一份记载粟特商队享用抓饭的细密画 还原唐朝长安的胡人餐馆里的场景:西域厨师们一边抓着羊肉抓饭(Plov),一边从馕坑里掏出烤包子(Samsa)。面对这些陌生食物的大唐食客们,在一片胡姬的歌舞声和葡萄酒的醉醺醺中,在与粟特、波斯商人的交谈里,把这些带着浓郁羊油味、孜然味的食物,进行了张冠李戴的再造。 就像改革开放之初,当代西餐刚进入中国时,人们也很容易把法式荞麦薄饼(Galette)和意式冰淇淋(Gelato)搞错一样。 最有趣的是,唐朝人描述的西域点心:“胡饼”,很可能就是当时的烤包子——顾名思义,胡人带来的面食。 白居易笔下“胡饼如脆酥,油膏髓入炉”,这绝对不是今天那种干瘪的、没有馅的芝麻馕。能称得上“油膏髓”在炉子里融化、外壳酥脆的,只能是里面塞满了动物脂肪和肉馅的、类似烤包子的烤面食。
众所周知,中国烧饼的祖先即为胡饼。所以,从某些角度来说,当年的烤包子,在向内地传播的过程里,退化成了今天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扁平的、夹着几片大葱的“牛肉烧饼”或者无馅的“芝麻烧饼”。 烤包子的亲戚不是包子,是烧饼。 波斯烤包子在东传的路上,经历反复的异变,最终长成了爷爷都不认识的样子,但在另一个神秘的东方大国,它有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大约13-14世纪,Samsa跟随着突厥穆斯林的军队进入印度次大陆。武德羸弱的印度人很快被突厥军事贵族征服,先后建立了德里苏丹国、莫卧儿帝国。 由于印度教高种姓人群以茹素为美德,成为印度主人的突厥人为烤包子做了一场深度改造。 羊油羊肉馅儿变成了咖喱土豆青豆;
炎热的天气里,碳水加碳水无法入口,所以还用干燥的芒果粉或石榴籽粉调味,有了酸度; 最重要的是,印度次大陆不缺油料作物,烤的工艺变成了油炸。
最终,那个带着游牧民族粗犷汗水和馕坑烟熏味的烤包子,变成了金黄色、外壳极其酥脆、里面塞满了辛辣土豆泥的“咖喱角”。
最绝的是,印度人几乎魔改了烤包子的整个烹饪过程和食材,却保留了它在波斯宫廷里原本“三角”的样子。 甚至连波斯名字都没改,“sambusag”变成带有印度咖喱口音的samosa;
莫迪访美期间的国宴,samosa被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菜单上还注明,所供应的菜肴由印度裔著名厨师梅赫万·伊拉尼烹制 不仅如此,印度人还发展出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吃法: 街头贩子会当着你的面,把刚炸好的咖喱角用可疑的左手一掌拍碎,丢进不锈钢盘子里,然后淋上浓稠的鹰嘴豆咖喱、冰凉的酸奶、绿色的薄荷酱、棕色的罗望子酸甜酱,最后撒上一把油炸的细脆面和生洋葱碎。
烤包子东传中国的过程,外在的模样天翻地覆,但烘烤的烹饪方式与食材选择,其实并没有根本改变。 而印度的samosa,则从骨子里改了烤包子的一切,却偏偏保存了它外在的呈现。 中国人和印度人的性格差异,从这种食物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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