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兰尼（Brahma Chellaney）：伊朗与乌克兰战争正在改写现代军事战略。这些冲突证明，在传统战力上较弱的国家，可以透过运用不对称战力，让侵略者付出沉重代价，并从根本上重塑冲突的结果。台湾不仅正从这些冲突中汲取教训，更将其化为实际行动。

台湾并非寻求与中国进行一比一的船舰、飞弹或战机数量竞赛，而是必须让中国的侵略变得代价高昂、困难重重且胜算未卜，进而吓阻北京发动攻击。台湾无法成为体型大过中国的巨狼，但它可以确保任何掠食者在试图吞噬它时，都会身受重伤。

这正是驱动台湾转向不对称战力的逻辑，这项转变早该进行。这些战力包括无人机、自主攻击无人艇、陆基反舰飞弹、机动性防空系统，以及其他相对低成本、分散部署的武器。

两场截然不同的战争加速了这项转变：乌克兰愈来愈有能力，打击俄罗斯境内深处的能源与其他战略目标；而伊朗拒绝向美国的胁迫屈服，让美国总统川普（Donald Trump）苦于寻求体面的下台阶，以结束这场由他发起的战争。这两场冲突都表明，尽管精密且昂贵的武器依然重要，但大量廉价、机动且可消耗的系统，能让更强大的对手付出不成比例的代价。

鉴于基辅成功将战火烧向敌人的心脏地带，从而在战场上阻滞俄罗斯的推进，乌克兰已成为台北更重要的借镜。乌克兰已经证明，无人机仅需传统军机一小部分的成本，即可提供侦察、标定与打击能力，彻底扭转战局。台湾的国防规划人员也正在研究，伊朗如何利用无人机与飞弹，打击美国在中东的基地与设施，破坏美国在该地区的部署。

台北的当务之急，莫过于吓阻中国的侵略。

对北京来说，入侵台湾将是一场异常艰钜的两栖作战，原因包括：台湾海峡宽约一三〇公里；每年只有少数几个时段的天候适合大举渡海；台湾适合大规模两栖登陆的海滩相对较少；而且，登陆后向内陆挺进的动线，多半受限于山区或城镇地形。最重要的是，中国必须在遭受攻击的情况下，将大批部队、装备、弹药与补给运抵对岸。

这正是台湾的不对称战略能够让敌人付出惨痛代价的优势。陆基反舰飞弹可以打击来犯的中国船只，自主攻击无人艇则可蜂拥而上，对付大型军舰与登陆艇，将台湾海峡与台湾近岸海域化为“杀戮战场”（killing zone）。无人机方面，可不间断地执行侦察情搜，并锁定目标发动攻击，不必让台湾飞行员涉险。机动防空系统则可挫败中国建立空中优势的企图。

在这种情境下，台湾的作战目标将不是赢得一场传统海战，而是阻止北京速战速决，破解其入侵战略。

台湾的作战目标 在阻止北京速战速决

台湾已从其他地区的冲突中汲取宝贵经验，而且取得实质进展。台湾预计在今年底前量产超过一千枚“雄风二型”与三型反舰飞弹。台湾也投入钜资发展多层次防空系统，整合昂贵的“爱国者”（Patriot）拦截飞弹，以及成本低廉许多、能够更广泛地分散部署的“刺针”（Stinger）飞弹。

然而，最令人瞩目的是台湾决定大规模生产无人机，以厚植对中国的吓阻力，同时借由对外出口建立影响力。台湾计划在四年半内达到每月生产十万架无人机的产能，其中约一半预计用于出口；与此同时，台湾军方可能采购超过廿一万架空中与海上无人载具。

为了填补潜在的防御漏洞，台湾已成立新的“滨海作战指挥部”（Littoral Combat Command），以协助整合无人机、机动飞弹与火炮，让这些分散的系统成为统合性海岸防御架构的组成部分。这是明智之举。

降低传统上对进口昂贵大型载台的依赖，转而改用成本相对低廉且分散部署的不对称系统，将使台湾成为中国更难以攻克的对手。

无庸置疑，台湾仍然需要战机、潜舰、先进防空系统与其他高阶战力。然而，昂贵的大型系统应该构成更广泛防御架构的上层防线，而非成为其基础。防御的基石应该是战场存活率、分散配置与惩罚性的反击能力。

这点尤其重要，因为中国在发动战争时，可能不会选择以两栖入侵揭开序幕，而是试图孤立并慢慢窒息台湾。

压制入侵部队 须仰赖具备韧性的网络

中国的封锁或隔离可能企图干扰航运、威胁商业交通、限制能源供应，甚至切断台湾与外界的通讯。台湾高度依赖海底电缆与外部连结，使其成为一个特别严重的弱点。即使没有任何一名中国士兵踏上台湾的土地，通讯中断也足以引发混乱与恐慌，扰乱金融市场、政府运作、紧急服务、后勤物流、军事指挥管制，以及通往外界的资讯传递。

从这个角度来看，台湾最近模拟网络降速的演习，就不仅仅是一场民防演练。透过刻意暂停本岛部分地区的行动数据，台湾测试通讯在危机期间被迫降载的情况下，一般民众、企业与机构将如何运作。

这类准备工作对不对称战略至关重要。要以不对称战力压制入侵部队，必须仰赖具备韧性的网络，无人机与无人攻击艇才能侦测目标，感测器才能传递资讯，飞弹阵地才能接收标定数据，军事指挥官才能与分散部署的部队联系，民政机关也才能协调紧急应变。如果中国在台湾军方对入侵做出回应之前，就切断台湾的对外连线，即使拥有由无人机、飞弹、火炮与自主攻击艇组成的可观战力，也无法击退侵略。

通讯受阻下 无人机、指挥中心须维持运作

如果国防的定义在于韧性，台湾不仅需要投资备援通讯与替代的卫星连线，还应该发展经过强化的指挥网络、分散式的资料中心、备用电源，以及在传统网际网络被切断时仍可运作的通讯系统。台湾社会应该具备能够在通讯受阻情况下持续运作数周的能力。而且，即使部分通讯网络遭到摧毁或干扰，台湾的无人机、飞弹、感测器与指挥中心也必须维持运作。

台湾正在正确地利用其卓越的科技与制造基础，打造一个可以大规模生产无人机、自主系统、感测器、通讯设备，以及其他消耗性技术的国防工业生态系。事实上，台湾已经开始崛起成为重要的无人机出口国。

将重心从贵重的尖端武器转向不对称战力的最终目的，并不是要让台湾准备投入一场无止境的战争。相反地，这是为了让北京认知到，发动战争将是一场灾难性的豪赌。

让台湾难以被致盲、难以被封锁、难以被入侵，最终成为让对手难以承受的征服目标，将有助于建立持久的吓阻力。

（作者谢兰尼为新德里智库“政策研究中心”战略研究教授，拥有得奖作品《水：亚洲的新战场》等九本著作。国际新闻中心陈泓达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