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发在ProPublica，这是美国一家非营利新闻机构，致力于调查滥用职权的行为。作者杰西·科伯恩是要报道国防新闻的记者。 

机器人又着火了。

那是2024年夏天。据四名曾在通用动力公司达拉斯附近工厂工作的人说，工厂内酷热难耐，负责生产尖端设备的机器人却频繁起火。这样的情况显然不太理想，因为工厂本应为乌克兰生产急需的炮弹。

机油随后燃烧，并不令人意外。那年夏天，有一场火灾烧熔了机器人的电缆，导致机器人停用一周。

就在几周前，国防官员和企业高管还在一场盛大的开幕仪式上夸耀这座工厂的新型创新设备。这些设备从土耳其进口。但员工早已习惯了各种惊人的事故，有些会起火，有些不会。

一名曾经的员工说：“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之后，这几乎就变得正常了。后来不管那里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感到意外。”

这些昂贵的机器没有以高效、简洁的方式生产炮弹，反而不断以各种离奇方式发生故障。机械臂会失控摆动，撞上经过精细校准的设备；有时还会突然把大块钢材从约1.5米高处掉到地板上。

工厂的标志性设备原本用于精确拉伸炮弹所需的钢材，却经常把钢材拉裂，彻底报废。还有那些巨型压力机，必须定期用大锤猛击，才能正常工作，却仍然几乎把每枚炮弹都压制成了次品。

前员工昆特尔·怀特说：“我们确实没有任何标准化操作。只是一群人每天晚上轮流拿着大锤砸机器。”

在工人眼中，就连工厂建筑本身也开始显得命中注定要失败。刺鼻的烟雾悬在接近38摄氏度的高温中，建筑地基仿佛正在沉入地下。

这种情况从未好转。

为工厂提供资金的美国陆军于2025年8月下令停止三条生产线中的两条。到那时，通用动力已经错过八个最后期限。第三条生产线仍在继续施工，但美国国防部（DOD）监察长办公室2026年7月发布的报告称，这座工厂从未生产出一枚可用炮弹。 

据美国陆军统计，这场惨败已经让美国纳税人损失5.33亿美元。但陆军没有公开追究通用动力或一家关键土耳其分包商的责任。那家分包商提供了工厂大肆宣传、却几乎没有得到验证的设备。陆军也没有要求通用动力偿还一分钱。

事实恰恰相反。通用动力是世界最大的国防企业之一，不断获得新合同，继续保持着国防部支出的最大受益者之一的地位。

公司仍然负责这座工厂。通用动力最近宣布，将引入另一项同样大肆宣传、却几乎没有得到验证的技术来解决问题。

一名曾在负责监督项目的陆军办公室工作的官员说：“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这名官员接着说：“陆军本应追讨通用动力欠下的钱。”

这座工厂位于达拉斯郊区一座名为梅斯基特的大片城区。对于工厂究竟出了什么问题，陆军一直对外缄默。监察长报告描述了失败结果，却很少提供具体细节。报告没有点名涉事公司，更没有点名任何负有责任的个人。

报告提出的建议也十分温和：陆军应确定合同是否“以适当方式签发”、核查“资金如何使用”，并确定能否收回部分资金。陆军还应“确定并实施解决方案”，以生产更多炮弹。

陆军官员把责任推开，告诉监察长办公室，陆军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陆军在一份给调查新闻机构ProPublica的详细声明中说，将通过要求通用动力在生产订单上提供数额未明的折扣，收回这个项目的资金。 

声明说：“陆军正在实施严格监督，确保投入的每一美元都能转化为作战人员所需的能力。对于未能达到合同规格的供应商，包括梅斯基特工厂在内，我们正在评估合同履行情况，寻求收回资金，并调整资源配置。”

至于通用动力，公司没有公开作出任何解释。

监察长报告称，公司表示自己“达到了或超过了要求”。通用动力拒绝接受ProPublica采访。公司发言人杰夫·戴维斯说，ProPublica的报道“从根本上歪曲了事实，并毫无根据地损害了我们在员工安全以及对客户诚信方面的声誉”。

戴维斯接着说：“建立在这一基础上的文章，将是一篇在实质上虚假且具有误导性的攻击性报道。”

对于ProPublica要求他具体说明报道中所谓的错误，戴维斯没有回应。

ProPublica采访了通用动力、陆军、五角大楼和白宫的36名现任及前任员工，并查阅了公司内部文件，以及在工厂内部拍摄的照片和视频，重建了这个项目如何一步步走向失控。

相关人士描述说，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仓促而欠缺周密考虑。国会取消了原本用于确保纳税人资金不被浪费的政府采购防护措施，使涉及乌克兰的国防项目能够迅速获得资金。

陆军抓住机会，在没有确认计划使用的机器是否能够完成目标工作的情况下，直接向通用动力发放了利润丰厚、无需竞标的合同。四名陆军和通用动力前官员告诉ProPublica，陆军没有充分开展尽职调查。

与别的国防部项目数十亿美元的预算相比，得州这场灾难造成的资金损失并不算大。但在批评国防支出的人看来，涉事公司没有受到任何后果，反映出一个更大的问题：五角大楼和国会内部存在一种根深蒂固的文化，昂贵的失败只会带来更多支出。

这些批评者担心，如果川普政府成功把国防预算从1万亿美元提高到1.5万亿美元，类似这样的极端案例可能会越来越多。

川普政府还在为对伊朗发动的战争寻求数百亿美元资金，并向国防企业施压，要求快速扩大武器生产。

国防预算研究员威廉·哈通说：“承包商为自己的错误承担责任的情况太少了。”他表示，得州项目的失败“预示着如果川普政府得到自己要求的预算，未来将会发生什么”。

2022年2月，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让拜登政府感到事态紧急。对通用动力来说，这却是一个机会。菲拉特·盖曾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推介方案。

盖曾负责通用动力军械与战术系统业务六年，逐渐以精明的战略家和销售人员闻名。50岁时，他不是工程师，也没有工厂管理经验。

他数十年来一直从事武器业务的金融工作，总是面带笑容，说话流畅，和自己光秃的头顶一样毫无棱角，既知道如何吸引企业领导人，也知道如何赢得五角大楼采购武器人员的青睐。

盖曾也很精明。2020年，陆军希望通过与宾夕法尼亚州一家小型公司签约，扩大炮弹供应商的范围。盖曾随即出手收购了这家公司。

这样一来，通用动力继续牢牢控制着标准美国炮弹金属弹体的生产。这种炮弹通常按照口径称为155毫米炮弹。 

一名陆军前官员说：“菲拉特会搂着你的肩膀，和你亲切交谈。但他手里有大概五种你只能从他那里获得的东西，而且都是独家供应。他把你永远锁住了。”

这让通用动力占据了理想位置。俄罗斯和乌克兰每天互相发射数千枚炮弹。美国是乌克兰的重要供应者，但几十年来持续减少投资，已经让美国炮弹产业变得十分衰弱。

2022年3月，国会通过了一系列法案中的第一项，为与乌克兰有关的项目拨款数十亿美元，包括扩大炮弹生产。

次月，时任总统拜登表示将向乌克兰提供炮弹，并希望迅速行动。但首先必须有人生产这些炮弹。

155毫米炮弹凭借简单而致命的威力，已经在战场上使用了一个世纪。装填TNT炸药后，这种长约84厘米的圆柱形炮弹从榴弹炮炮管发射出去，射程可达16公里，命中目标后能把碎片抛向数百米外。

但在中东数十年的非对称战争中，美国主要依靠无人机和炸弹作战，这让一些人认为，炮兵交战的时代正在走向尾声。

到2022年，通用动力已经是美国境内唯一生产155毫米炮弹金属弹体的公司，主要依靠宾夕法尼亚州斯克兰顿一座已有百年历史的工厂。

在这种情况下，通用动力显然是满足突然出现的新需求的候选者。公司可以简单复制斯克兰顿工厂的传统制造方法。这种方法可以追溯到朝鲜战争时期。

但在2022年秋天与五角大楼官员举行的会议上，盖曾提出了另一种方案：如果由陆军出资建设一条采用新技术的现代化生产线，情况会怎样？

这个方案的核心，是一家在美国国防领域几乎无人知晓的公司：Repkon。

这家公司几十年来一直在土耳其本土经营，为金属成形行业提供“交钥匙生产设施”。巧合的是，盖曾本人也是在美国出生的土耳其裔。 

但Repkon从未获得过五角大楼合同，更没有凭借名为“流动成形”的核心金属加工工艺获得过合同。

斯克兰顿工厂的方法主要是用巨型锻压机塑造超高温钢材，而Repkon增加了一道工序：用高速旋转的机器挤压并滚轧金属，使金属像陶土一样在陶工转盘上延展开来。

盖曾告诉国防官员，这种方法的优势在于，同一套设备可以生产不同口径的炮弹。更重要的是，Repkon已经有一条现成的生产线。这意味着通用动力可以更快开始生产炮弹，不必逐件采购传统设备。

但警告信号随处可见。陆军官员了解到，Repkon想出售的生产线原本是为生产一种更老、更简单的155毫米炮弹设计的，所用钢材也不同。

四名通用动力和陆军前官员说，土耳其设备是否能够加工生产新型155毫米炮弹所需的钢材，并不清楚，因为这套设备从未真正生产过这种炮弹。

Repkon说，别的国家正在使用这些机器生产旧型号炮弹。但Repkon以客户隐私为由告诉陆军和通用动力，他们无法检查那些正在运行的生产线。

陆军本可以对所有这些问题表示质疑，坚持进一步了解Repkon设备完成目标工作的能力。但进一步了解需要时间，而当时似乎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名陆军前官员说：“要求快速推进的压力大得难以置信。”

所有人还是继续向前推进。

2022年11月，陆军急忙把这个项目的一系列合同中的第一份授予通用动力。如果项目最终完成，合同总价值将接近6亿美元。次月，国会赋予国防部非同寻常的权力，允许国防部在没有遵循通常采购防护措施的情况下，为与乌克兰有关的项目拨款。新规定取消了竞争性竞标要求，也放宽了对所谓未定案合同措施的限制。

未定案合同措施允许公司在与政府最终确定合同条款之前就开始工作。一名国防企业高管把这比作“边飞行边制造飞机”。

陆军充分利用扩大的权力，在没有通过竞争性竞标程序考虑其他方案的情况下，向通用动力授予了多份未定案合同。陆军告诉ProPublica，选择通用动力是因为公司拥有独特的炮弹生产经验。

事实上，陆军对这个方案着迷到了这样的程度：决定购买的设备比盖曾推介的还多。

陆军没有只签约购买一条Repkon生产线，而是同意购买三条。陆军当时并不知道这些生产线是否有一条能够正常工作。

盖曾此前从未负责过如此雄心勃勃的项目。在这之前，他主要负责采用传统方法的现有工厂扩建，而且规模较小。但他相信项目会成功。

一名前同事说：“他极其激进，愿意冒险。”

陆军对方案的部分审查，直到开始授予相关合同之后才进行。陆军和通用动力派员工前往土耳其检查Repkon的机器，但四名通用动力和陆军前官员说，他们从未检查过一条正在完整运行的生产线，而且当时没有足够的专家来发现设备可能存在的缺陷。

更关键的是，在批准交易之前，陆军没有要求通用动力证明，公司能够使用Repkon设备完成整个生产流程，并制造出符合陆军规格的炮弹。陆军告诉ProPublica，“正式测试无法在所有机器安装完毕之前进行”。

如果典型的采购防护措施当时存在，后续发生的一切或许都可以避免。如果五角大楼被迫通过竞争性竞标来选择项目，就必须在漫长而细致的审查过程中考虑别的方案。如果针对未定案合同措施的限制仍然有效，五角大楼就必须放慢速度，在允许项目推进之前最终确定交易条款。这样或许能够暴露出项目致命的缺陷。

但一个人的尽职调查，在另一个人眼中可能只是繁文缛节。很快，Repkon的流动成形机器就跨过大西洋，最终运往梅斯基特。

“这实际上就是地狱”

2024年5月29日，梅斯基特的气氛一片欢腾。经过短短两年的规划，工厂正式开工，国防官员和企业高管聚集在那里庆祝。

时任陆军部长克里斯蒂娜·沃穆特对坐在台下的贵宾说：“我们国家的国防不仅依靠穿着军装的士兵和别的军人，也依靠这样的生产设施。”

她站在印有通用动力标志的讲台后面，身后摆放着两门榴弹炮。她点名感谢通用动力首席执行官菲比·诺瓦科维奇和盖曾，并说：“能够突出展示你们所有人完成的出色工作，我感到非常高兴。”

但现场呈现的情况并没有那么出色。三名工厂前员工告诉ProPublica，开幕当天摆放在工厂各处的炮弹是从别的地方运来的。

一名工人拿起一枚炮弹，惊讶地发现那是假的，看起来似乎由塑料制成。

通用动力当时已经未能完成原定的首件检验。这项检验本应用来证明工厂能够生产符合陆军规格的炮弹。工厂本应很快开始大量生产炮弹，但机器几乎无法正常运行。

根据对12名前工厂员工的采访，问题很快像爆炸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那些会起火的机械臂还不断撞击周围物体。它们撞上计算机数控机床，砸碎机床的窗户，撞弯机床的门；撞倒炮弹；撞上安全围栏。

工人们说机械臂会“失控”，并开始用一部20世纪80年代电影中具有意识的军用机器人“强尼5号”来称呼那几台机械臂中的一台。

六名工人说，就连简单设备也以近乎闹剧的频率发生故障。传送带坏掉，自动运料车迷路。安全门本应在工人靠近时让机器停机，但工人靠近时机器却没有停下来。

一根管道发生爆裂，把水喷到了天花板。

Repkon机器上的部件发生变形。一名工人发现这些部件由中国钢材制成，这可能违反联邦法规。 

陆军说，没有证据表明发生过这样的违规行为。

工厂上空弥漫着烟雾。机器人向压力机喷洒润滑剂时，烟雾就从机器上飘散出来。工人甚至能感觉到烟雾进入肺部。下班后擤鼻涕时，鼻涕是黑色的。

根据美国职业安全与健康管理局（OSHA）的一份记录和发言人的说法，一名工人曾向这家机构投诉工厂存在“可吸入危害”。OSHA于2024年10月展开调查，一名检查员前往工厂。四名前工人说，当天本应运行的喷烟压力机不知为何没有在检查期间启动。

OSHA告诉ProPublica，没有开出任何罚单。

工作人员开始认为，工厂出现问题不能只归咎于Repkon设备故障，通用动力的管理也难辞责任。

当熔炉或压力机启动时，工厂内部温度可以达到撒哈拉沙漠的水平。一名工人在心里想：“这实际上就是地狱。”

两名前工人告诉ProPublica，控制关键机器的驱动器安装在柜体内，柜体内部更加炎热，温度经常达到60摄氏度。

一名外部检查员在一封由ProPublica查阅的电子邮件中警告说，在这样的温度下，“不仅驱动器会不断故障，人的生命也会不断受到威胁”。

每天似乎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又一台机器坏掉，又一场慌乱的维修，又一批变形炮弹被扔进废品堆。

2024年变成2025年，情况似乎没有多少改善。

由于生产线上的炮弹很少能通过检查工位，许多工人无事可做。一场猫捉老鼠般的较量随之展开。无聊的员工花费数不清的时间盯着手机，主管于是限制使用手机。工人开始带填字游戏书，经理又禁止这样做。

有人被发现睡觉，主管便把椅子也收走。

工厂前生产技术员娜塔莎·帕斯莫尔说：“我们坐在那里无所事事，想找点工作做，也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既浪费政府资金，也浪费我们的时间。”

一场垃圾箱火灾

通用动力雇用的美国员工与Repkon派来的土耳其员工之间的紧张关系不断加剧。Repkon团队来到工厂安装设备，但面对问题时似乎同样束手无策。通用动力员工认为他们在回避问题。他们用英语回答问题时态度生硬简短，但在频繁的吸烟休息期间，员工们又会看到他们在外面用土耳其语长时间激烈交谈。 

三名前工人说，一根随意丢弃的烟头引燃了现实中的垃圾箱火灾。

Repkon对流动成形机器特别神秘，拒绝回答有关设备运行方式的大多数问题。通用动力员工能够判断Repkon何时在测试设备，因为事后总会发现机器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金属碎片。那些碎片看起来像短吻鳄的牙齿。

一名工人会在心里想：“哦，牙仙子来过了。”

猜疑开始蔓延。五名前通用动力员工说，Repkon拒绝分享控制重要设备所需的密码。有时，工人会突然看到一台机器自行移动，随后意识到有人正在土耳其远程操控设备。

两名前工人说，通用动力员工受到惊吓，于是拆掉硬件，切断机器的远程访问功能。

美国员工之间开始流传传言，说土耳其员工故意破坏机器，甚至可能在以某种复杂方式从事间谍活动。

一名前通用动力员工说：“我们每个月、每年取得的进展少得惊人。人们开始猜测：我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监视我们。”

两名前工作人员说，通用动力安排专人跟踪Repkon员工在工厂内的活动。陆军说，没有证据表明发生过破坏或间谍活动。

就连建筑物本身也问题不断。三座巨大而没有特色的厂房挤在两条高速公路交汇处的弯角里，墙壁出现裂缝，窗框周围开始透进阳光。门开始在混凝土地面上拖行。

下雨时，水会涌进来，一名工人说“像海啸一样”。六名前员工说，建筑地基似乎正在移动或下沉。

整个功能失调的工厂仿佛正在被缓慢吸入地下：火焰和烟雾、无事可做的工人、失控的机器，一切都在向下沉陷。

面对种类繁多、不断出现的问题，通用动力经理的回应似乎始终是继续向前推进。

一名前工人说：“每次他们张口，都是同一句话，‘我们需要开始生产。’生产是唯一重要的事情。”

“没有人赢”

随着工厂情况恶化，通用动力和陆军却向公众讲述了完全不同的故事。

2024年4月，通用动力首席执行官诺瓦科维奇告诉投资者：“在美国，随着得州工厂开工，我们正在迅速提高弹药产量。” 

就在同一个月，通用动力未能在梅斯基特完成原定的首件检验。

那年7月，也就是开幕仪式两个月后，诺瓦科维奇告诉投资者：“第一条生产线正在运行，产量符合我们的预期。”

但六名前工厂员工告诉ProPublica，第一条生产线实际上没有生产出任何可用炮弹。

9月，时任陆军采购主管、项目监督工作中的关键人物道格·布什说，陆军每月生产10万枚炮弹的目标“没有出现重大延误”。梅斯基特工厂是实现这个目标的关键。布什告诉记者：“你们遇到的任何延误，我会说都只是以周计算，而不是月，更不是年。”

他淡化了问题，把问题描述为只需调整机器，“让机器生产出的炮弹恰到好处，而不是稍微偏离标准”。

第二天，梅斯基特一名工人拍下了一台机器的工作结果。这台机器本应用来把炮弹弹头加工得完全光滑，却把金属拧成了类似软冰淇淋旋纹的形状。

同样是在9月，陆军部长沃穆特在一次会议上大肆宣传陆军扩大炮弹生产的工作，并说：“让这一目标得以实现的因素之一，就是我们在梅斯基特开设的全新工厂。”

一个月后，陆军合同官员致信通用动力，对公司在工厂的表现表示担忧。再过一个月，通用动力错过了陆军完成第一条生产线的最后期限。沃穆特拒绝发表评论。

尽管如此，盖曾在2024年秋天仍然保持乐观。据一名了解他想法的人说，盖曾认为梅斯基特的问题只是延误，而且已经制定了修复方案。

一名前同事说：“如果说菲拉特有什么过错，那就是不愿意看清事实。他有一种不想听到坏消息的倾向。”

通用动力于2025年1月宣布盖曾退休。一些业内人士认为，盖曾离职的部分原因与梅斯基特项目有关。盖曾否认这一说法，但拒绝接受正式采访。

错过最后期限与对外乐观表态并存的情况，一直延续到川普第二届政府时期。2025年4月，通用动力错过了完成第二条生产线的日期。同月，诺瓦科维奇再次告诉投资者：“随着我们的得州炮弹工厂开工，我们正在迅速扩大弹药产能和产量。”

两个月后，公司又一次错过了首件检验。

随着失败不断累积，陆军办公室开始产生不祥预感。陆军组织团队评估工厂情况，最终形成的报告并没有让人相信问题能够得到解决。

2025年6月，陆军终于告诉通用动力，正在考虑终止工厂项目的合同授予。一家国防行业出版物当时对此进行了报道。两个月后，陆军下令停止工厂三条生产线中的两条。

但陆军没有单方面终止合同授予。

一名陆军前官员告诉ProPublica：“通过法律系统处理因违约终止合同的程序需要数年，因为通用动力不会接受这样的结果。除了律师，没有人能赢。”

这并不是川普政府给予通用动力的最后一次慷慨待遇。监察长报告称，2025年12月，政府向公司支付了2,630万美元的“进度款”，用于梅斯基特的第二和第三条生产线，尽管两条生产线都从未生产出可用炮弹。

两个月前，通用动力宣布了一项消息，令人产生似曾相识的感觉。为了解决工厂的问题，公司将与另一家几乎无人知晓、却表示能够带来技术创新的合作伙伴联手。

这一次的解决方案是人工智能。

通用动力和新公司Deterrence发布的新闻稿充斥着科技商业术语。两家公司写道，梅斯基特以及通用动力的另外一些工厂将增加“人工智能赋能能力”以及“智能与连接能力”。 

Deterrence首席执行官在新闻稿中说：“人工智能将生产设施转变为战略资产。我们正在建设能够实时学习、适应并扩大规模的自主制造系统。”

这些说法让梅斯基特的前员工感到困惑。

一名前员工说：“他们到底在说什么？这里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学习、适应或扩大规模。所有东西都坏了。”

通用动力采取这一方案的同时，也正在用传统机器替换大部分Repkon设备。那些与斯克兰顿工厂使用的机器类似。人工智能如何让数十年前的技术创造奇迹，目前并不清楚。

但通用动力告诉投资者，预计明年开始生产；陆军告诉监察长办公室，届时每月将生产2万枚炮弹。

与Repkon相比，Deterrence或许是更加非传统的选择。Deterrence成立仅三年，从未获得过国防部合同。公司网站没有显示公司曾经帮助生产过任何产品。三名创始人此前都没有国防行业经验。三人中一人曾在特斯拉工作，另外两人创办过一家创业公司，帮助人们用智能手机锁闭和解锁建筑物。

Deterrence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通用动力还表示将向项目投入2亿美元。对于一家去年营收超过500亿美元、向首席执行官诺瓦科维奇支付超过2,500万美元薪酬待遇的公司来说，这笔钱并不多。

与此同时，公司让梅斯基特大多数员工停薪留职或失去工作。

陆军表示不会再向这个项目投入资金，但陆军显然没有把通用动力列入黑名单。陆军关闭梅斯基特两条生产线的工作已经一年后，通用动力军械与战术系统公司仍然获得了总额25亿美元的合同。

陆军说，这些合同用于“与梅斯基特无关的独立生产线和国家关键国防需求”。

Repkon在美国的分支机构如今正在建设一家TNT工厂。此前，这家机构获得了陆军授予的4.35亿美元无竞标合同。TNT是155毫米炮弹中主要使用的填充炸药。 

Repkon土耳其公司的首席执行官共同创办了这家美国公司。美国公司最初名为Repkon USA，今年3月改名为Paligen Technologies。有人将此解读为公司试图与梅斯基特灾难拉开距离。Paligen告诉ProPublica，公司与Repkon是“不同且完全独立的两家公司”。

Repkon土耳其公司没有回应置评请求。

关键决策者似乎唯一达成的共识是：他们绝对不应为此负责。

通用动力前高管盖曾告诉ProPublica，公司和陆军没有做错任何事情。5月，盖曾在华盛顿特区一处高档住宅区的公寓门口接受简短交谈时，仍然保持着乐观态度。他说，Repkon设备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也可能仍然是不错的选择。

说话时，他一只手拿着冰咖啡，另一只手控制着一条大狗。

无论如何，他接着说：“这是当时能够获得的最快选择。”

曾经担任陆军采购主管、并向记者保证扩大炮弹生产“没有重大延误”的布什也拒绝接受采访。

5月的一次简短交谈中，他从北弗吉尼亚州一扇半掩的前门后面探出身来，对ProPublica说：“这一切都是按照适当程序完成的。”

参与项目的另外一些人在要求匿名的情况下互相指责：白宫要求在太短时间内完成过多工作；Repkon和通用动力作出过高保证；陆军没有开展尽职调查；国会则为整个项目提供了资金支持。

一名陆军前官员在6月告诉ProPublica，美国仍远未达到每月生产10万枚炮弹的既定目标。不过，另外一些旨在提高155毫米炮弹产量的投资项目取得了更好的结果。 

乌克兰仍然需要这些炮弹，这名官员说，但人们的注意力又一次发生转移。在中东，川普政府在对伊朗的战争中迅速消耗的是另一类弹药。川普政府官员如今呼吁快速扩大这些领域的生产。

这名官员说：“传统弹药又被放到次要位置了。现在一切都围绕拦截弹和导弹展开。”

通用动力也生产这些武器的零部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