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政府现已成为前沿模型及大部分算力的“守门人”

新闻充斥着这样的论调：与伊朗达成的一项不光彩的和平协议，正是美国国力衰落的例证。这种结论简直大错特错。6月12日，川普政府下令要求Anthropic公司禁止外国人使用其最新、最强大的前沿AI模型Fable和Mythos。顷刻之间，世人皆知美国政府已能决定谁有资格使用全球最重要的技术。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彰显权力的了。

政府此举是针对所谓的Fable模型“越狱”漏洞作出的回应——即通过特定提示词绕过安全防护，使模型被用于黑客攻击或制造生物武器等用途。政府很可能本意是让Anthropic对所有人关停这些模型，而针对外国人下手不过是实现该目的的手段罢了。果不其然，Anthropic照做了，尽管它声称外界对其模型的担忧言过其实。这项行政命令的法律依据仍不明朗，禁令恐怕也难以持久。

然而，关键在于此事表明：全球能否获取顶尖AI，或许全凭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一纸决断。今年3月，政府将Anthropic列为“供应链风险”，就已表明其不惜践踏前沿AI公司的决心。如今它又证明，自己同样准备对用户痛下狠手。

这并非美国首次试图限制他国获取前沿技术。二战后，美国曾停止援助英国的核武器计划。20世纪70年代现代密码学兴起时，美国也曾封锁出口，直到后来才接受了这样一种权衡：既要拥有安全的盟友，又要利用机密增强自身的进攻能力。即便是对亲密盟友，山姆大叔至今仍拒绝分享其最精良的军事装备。F-22战斗机美国留作自用；盟友只能买到F-35。

然而，能否有效控制某项技术的获取渠道，取决于该技术本身的性质以及竞争对手独立研发的能力。20世纪50年代英国自主研发出核技术后，美英恢复了核合作；对于其他国家，美国则借助1968年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加以约束。密码学方法终究无法被封锁，最终走向公开。许多国家都具备发动网络攻击的能力。

前沿AI与上述所有案例都有相似之处。如果最顶尖的模型能够瘫痪关键基础设施，或协助用户制造可引发大流行的病原体，那么就像核武器一样，它们落入公众手中便太过危险。但正如密码算法一样，很难确保先进的专有技术永远不会被复制。任何人都可下载的开源权重模型可能会不断进步并广泛扩散。在网络安全领域，微小的失衡就能带来巨大优势：如果攻击者拥有第5代模型，而防御者还停留在第4代，且更强的模型哪怕只多发现一个漏洞，较弱的一方就会遭到攻破。随着AI被嵌入军事硬件，战场上也可能适用同样的逻辑。

然而，在AI领域保持领先并向海外出售技术，符合美国的巨大经济利益。Anthropic许多员工并非美国人，因此也受到禁令波及；若让美国最顶尖实验室的AI研究陷入停滞，无异于自废武功。该公司还表示，其消费端用户80%来自海外。过去十年间，随着美国科技产业的蓬勃发展，欧洲向美国支付的知识产权产品费用已增长了四倍。

这可能导致访问权限出现等级分化。最顶尖的能力将被美国严密掌控，以维持其在网络攻击和军事能力上的优势。次优的替代方案或许会提供给盟友——相当于F-35的地位。而经过充分阉割、并配备制造商所能设计的最佳安全措施的模型，则可能面向全球发售。

这样的未来会让美国的盟友感到不安，因为它们远无力与Anthropic等公司抗衡。在贸易、联盟、美元体系等问题上，它们已然容易受到川普讨价还价的胁迫。AI恐将成为所有这些筹码中最重要的一张。诚然，部分依赖是双向的：美国也需要荷兰的光刻机和东亚的晶圆厂。而且外国用户大可弃用Anthropic或OpenAI，转而选择足够好用的开源权重替代品。

然而，运行模型需要算力，而美国的算力或许是欧洲的15倍，且持续投资规模也远超后者。如果SpaceX（其股价在6月12日上市后飙升）实现了在太空建设数据中心的愿景，这一差距恐怕更难弥合。“欧洲2031”是一篇展望AI未来的悲观文章，文中设想欧洲将沦为附庸，因为其网络安全、国防乃至大片经济命脉都将依赖美国的模型与算力。

许多国家终将意识到，它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美国。但它们仍能巩固自身的谈判地位。当前算力极度短缺，几乎在任何地方建设数据中心都合情合理，然而各国似乎并未意识到利害攸关。截至2025年6月的七个月内，英国新增电网接入需求从41吉瓦飙升至125吉瓦，超过峰值用电需求的逾两倍。由于监管繁琐和能源成本高昂，OpenAI已于4月暂停了在英国的一个数据中心项目。

象征性举措

放眼整个欧洲，增加能源供应、简化审批流程、放宽对模型开发商的管制都将大有裨益。在东亚，日本和韩国应当整合资源而非重复建设。各国都应警惕政府主导投资这一虚假承诺带来的诱惑。目标不应是保护主义，而是确保美国并非唯一能让AI生态系统蓬勃发展的经济体。正如在贸易和国防领域一样，应对山姆大叔日益功利化的策略，靠的不是对同盟关系怨天尤人，而是苦练内功、壮大自身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