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2026：足球会否终于“征服美国”，还是反过来？

这个星期，美国体坛的主角是篮球，数百万观众正关注纽约尼克斯（New York Knicks）是否能在超过半世纪后，首度夺下美国职业篮球联赛（NBA）总冠军。

这群身穿美国队球衣、披着国旗、围着围巾的死忠球迷，是美国男女足国家队官方球迷组织成员。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观看一场世界杯前的最后一场友谊赛，对手是德国。

“对我来说，足球就是人生，”和年幼女儿一同前来的柯克·洛波（Kirk Lobo）说道。他女儿也踢足球。不过，他随即补充：“其实我从小是讨厌足球的。”

柯克·洛波颈上系着美国国旗、丹尼·梅迪纳围着美国男足围巾，两人与家人一同坐在洛杉矶市中心一间拥挤的运动酒吧内热闹的桌旁，观看2026年6月6日于伊利诺州芝加哥士兵球场举行的美国对德国世界杯前最后一场友谊赛。

和许多美国人一样，柯克从小接触的是篮球。他对足球的兴趣是后来才培养的，先是从休闲踢球开始，接着才开始关注像C罗（Cristiano Ronaldo，C·朗拿度）这样的国际球星。

另一位成员丹尼·梅迪纳（Danny Medina）则表示，是梅西（Leo Messi，美斯）和基利安·姆巴佩（Kylian Mbappe，麦巴比）吸引他关注这项运动。但在成长过程中，足球从不是他们的首选。

“大多数美国人会打篮球、棒球或其他美式运动，因为小学教育体系就是这样引导的，”丹尼说。

“多数运动员会选择那些能带来高收入的运动。”

然而，这样的“获利动机”，也正是足球管理机构国际足联（FIFA）将2026年世界杯主办权交给美国、墨西哥和加拿大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数以十亿计美元的转播权和赞助合约推动下，加上赛事规模扩大，本届世界杯将在全球最商业化的体育市场举行，势必成为史上最赚钱的体育盛事，FIFA今年收入预计将达到创纪录的90亿美元。

早在5月，FIFA主席詹尼·因凡蒂诺（Gianni Infantino，恩芬天奴）就曾谈及美国市场的巨大经济潜力，指出目前美国仅占全球足球GDP的3%，对投资者而言代表还有数万亿美元的成长空间。

接下来几周，将决定这项运动以及商业现象是否真的能“征服美国”，抑或这项赛事反而可能被围绕其周边的成本和政治所“反噬”。

舞台已经搭好了，足球界最闪耀的球星将在最耀眼的舞台上发光。不过，这个舞台也可能揭露，喜爱这项运动的人们愿意为了适应这个新市场，作出多大的改变。

1994年在美国举行的世界杯，至今仍是史上入场人数最多的一届，吸引总共超过350万名球迷，也成功推动了足球进入美国主流。两年后，美国职业足球大联盟（MLS）成立，这也是FIFA当初授权主办的条件之一。如今，随着美国资本深入欧洲足球界，各界对这届赛事寄予厚望，希望再推进一大步。

“1994年时，美国的足球市场还在萌芽阶段；如今我们已拥有蓬勃发展的职业联赛，以及世界顶级球场，”美国足协执行长JT・巴特森（JT Batson）向BBC体育部（BBC Sport）表示。“这个夏天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绝佳机会，重新定义足球在美国的样貌。”

曼哈顿维尔大学运动研究教授艾美·巴斯（Amy Bass）也同意。她说，过去30年来，美国对足球的讨论已出现根本性转变。

“在1994年，重点是证明足球属于这里；但到了2026年，问题不再是足球是否属于美国，而是足球对美国意味着什么。”

“过去足球被称为‘未来的运动’——而现在，未来已经到来。”

戴维·伦登身穿美国男足国家队球衣、留着长发并束在后方，双臂交叉坐在洛杉矶市中心一间拥挤的运动酒吧里一张热闹的桌旁；他身旁的友人穿着深绿色T恤、短发，双手在身前交握。两人一同观看2026年6月6日于伊利诺州芝加哥士兵球场举行的美国对德国世界杯前最后一场友谊赛。

MLS确实扩大了球迷基础和商业版图，但方式却十分“美式”。联赛没有升降级制度，重视的是加盟价值和收入表现。纽约霍夫斯特拉大学（Hofstra University）历史学者布兰达·艾尔西（Brenda Elsey）指出，这种高度包装的商业呈现，和足球的草根精神之间存在张力。

“MLS在许多方面模仿NFL（国家美式足球联盟）与MLB（职业棒球联盟），例如VIP座位和豪华包厢，”艾尔西表示，“但美国足球真正的生命力，其实存在于更基层的场域——像是洛杉矶东部、迈阿密和费城的社区球场。”

2026年世界杯似乎无法化解这样的矛盾。高涨的门票和交通成本，可能让赛事变成一场高门槛的专属活动，不再是球场是否能坐满的问题，而是“谁负担得起”的问题。

“风险在于，到球场看球的人可能越来越偏向高收入族群，”巴斯说，“我们可能会把世界杯变成奢侈品，但这并不是死忠球迷心中足球该有的样子。”

在美国，长久以来的核心球迷群体来自移民社群，他们透过足球维系着与故乡的文化连结。

“从19世纪后期开始，无论是意大利裔、爱尔兰裔，或今天的拉美和非洲移民，他们一直都是球迷文化的活水与动力来源，”艾尔西说。

这样的影响，在那家运动酒吧的“美国亡命之徒”身上也清楚可见。

在2026年4月14日于华盛顿州西雅图的卢门球场举行、对阵日本的友谊赛开赛前，美国女子足球队队员列队合影，中间由队长手持比赛纪念旗。队伍下方可见标示“USA VS JPN International Match”的看板。图像来源，Henry Rodenburg/Icon Sportswire via Getty Images

四岁时从危地马拉移民美国、现在居于东好莱坞的戴维·伦登（David Rendon）说：“这个国家给了我很多，所以我支持这个国家。”他也指出，虽然1994年是转捩点，但“南加州对足球的热情此后明显快速成长”。

父母从墨西哥移民的卡洛斯·罗德里格斯（Carlos Rodriguez），正和儿子一起观看美国队最后一场热身赛，他也认同这一点。“谁能想到梅西会来这里？”他说，“联赛正在一步步成长，全世界也开始注意到了。”

不过，美国在某一领域其实早已领先全球，甚至早于1994年。

“美国拥有一个真正的国际足球王朝——女足国家队，”巴斯指出。

美国女足已夺得四座世界杯和五面奥运金牌，并在2022年达成划时代的同工同酬协议。

“女性和女孩，一直都是美国足球的重要支柱，”艾尔西说。

她们的成功形塑了美国对足球的认知，而这种认知即将进一步被放大。

不同于1994年球迷主要透过报纸和赛后集锦掌握资讯，2026年的世界杯将更即时、也更难忽视。

“即便是‘Z世代’或‘α世代’、没有踢球的孩子，也会透过片段、争议和新星接触到这项运动，”艾尔西说。

如今足球文化早已超越传统转播平台，有些球员甚至主要透过社交媒体累积全球粉丝。

“我们有社交媒体、梦幻足球（Fantasy Football）、游戏、博彩、本地俱乐部、各级别美国职业足球联赛、MLS、国际赛事，”巴斯说。

“全球连结从未间断。”

回到酒吧，在中场休息时，“美国亡命之徒”一边分享食物和饮料，一边聊起世界杯之后足球的未来。

柯克则在想，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否能让足球真正成为美国体育的核心。

“当美国人理解足球就像一场棋局时，他们就会被吸引，”他说，“他们会明白进一球对社群的意义，也会明白和社群一起赢球代表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