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关注经济新闻，应该知道周五是美国就业报告公布的日子。

这份报告异常强劲，至少远远超出了几乎所有专业预测人士的预期。新增就业人数达到17.2万人。

不出所料，川普立刻开始吹嘘这份数据，大谈拜登执政时期根本没有这样的繁荣。

如果情况真的好得多，难道还需要不断拿自己和前任比较，反复强调自己做得更好吗？

那么，在拜登执政的48个月里，有多少次就业报告的新增就业人数达到昨天这样的水平？

答案是37次。

当然，拜登执政初期那种高速就业增长，是在疫情衰退之后的复苏阶段出现的，如今已经不可能复制。

而且由于移民数量大幅下降，现在正常的就业报告数字本来就会低一些。

不过，这次就业增长确实高于预期，但还不足以改变你对美国经济运行方式的基本判断。只是短期前景看起来可能比此前预想的更强一些。

有一点我想特别说明，因为有人正在质疑这些数据是否可信。

尤其是有人指出，尽管新增就业人数远超预期，但失业率却没有下降，于是怀疑数据是不是被人为操纵了。

答案是否定的。

这么说其实没有帮助。

我并不是说未来永远不会出现数据被操纵的情况，但如果真的发生，我们会知道。那会非常明显，不可能在没有大量警报、没有大量举报者出现的情况下完成这种事情。

到目前为止，美国劳工统计局仍然是一个专业、非政治化的机构。资源确实不足，而且这个问题越来越严重，但这些数字仍然是他们能够提供的最可靠数据。

如果你不明白为什么就业增长强劲而失业率却没有变化，原因在于这来自两项不同的调查。

失业率来自家庭调查。新增就业人数来自企业调查。

这两组数据本来就不一定完全一致。

理想情况下，它们应该讲述同一个故事，但现实中会有统计噪音、抽样误差，以及概念上的差异。

因此，这种差异其实并不罕见。

真正告诉我们的只是：

美国经济和劳动力市场到底是在原地踏步，就像失业率数据显示的那样？

还是正在经历一轮小规模就业繁荣，就像非农就业数据显示的那样？

答案是谁也不知道。时间会告诉我们答案。

从一年的尺度来看，这两组数据通常不会长期讲述截然不同的故事；但如果只看单个月份，噪音很大，不应该反应过度。

那么，如何理解当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劳动力市场看起来如此强劲？

当前美国经济有一个重要特点：同时受到三股巨大力量的影响。

对于专业经济学家来说，如果一次只发生一件事就好了。

但现实从来不是这样。现在同时有三件事在发生。

第一，我们仍然在承受川普反复无常的关税政策带来的影响。

这种政策已经对就业产生了压制作用。

与其说是关税本身造成的影响，不如说是不确定性造成的影响。

企业很难制定计划。当企业完全不知道几个月后关税制度会变成什么样子时就不愿意冒险投资新项目。

这种不确定性很可能曾经一次性打击了就业。

但这个影响现在大部分已经过去了。

因为虽然美国仍然拥有疯狂而混乱的贸易政策，但已经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或许会影响就业水平，却未必继续影响就业增长速度。

第二个因素是人工智能。

我们正在经历一轮庞大的数据中心建设热潮。

投资支出大幅增长。

市场对于人工智能未来回报充满期待，因此股价大幅上涨。

真正从股市上涨中受益的人其实并不多。

但受益的那些人往往非常富有，拥有很强的消费能力。

如果他们增加支出，就会推动经济增长。

因此，这是一股与关税负面影响方向相反的力量。

而且有可能，人工智能推动的支出正在加速，而关税带来的负面影响正在逐渐消退。

再说石油。

顺便提一句，预测市场大体上是一种不太健康的东西，但确实能迅速反映市场共识。

就在大约一周前，预测市场 Kalshi 给出的数据显示，霍尔木兹海峡在8月1日前恢复通航的概率为60%。

现在这个数字已经降到26%。

这说明人们对美国白宫“局势很快结束”的说法越来越怀疑。

事实上，他们本来就应该更早怀疑。

无论如何，现在看起来海峡短期内恢复通航的可能性并不高。

而且仍然存在一个巨大的不确定性：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整个事件期间一直存在一个明显分歧。

一边是金融市场人士，包括石油期货市场的参与者。他们通常更专业，也不像很多投资者那样容易受到情绪影响。

另一边则是真正研究实体石油市场的人。

目前油价期货确实比战争爆发前高了很多，但仍然低于每桶100美元。

然而石油行业内部人士却极度紧张。

他们表示，由于海峡关闭导致供应减少，目前主要依靠消耗库存来维持供应。

而库存已经接近危险水平。系统运行本身就需要保留一定库存。

此前已经有很多警告称，如果海峡在6月1日前仍未重新开放，后果将非常严重。

结果现在已经是6月6日，也就是诺曼底登陆纪念日。

海峡依然没有开放。

那么，几周后会不会出现严重的石油短缺？

还是说局面仍然可控？

未来油价会不会维持在目前水平附近？

我个人依然觉得实体石油市场那套分析逻辑很有说服力。

但与此同时，我也有些疑惑。

毕竟石油期货市场并不像散户炒作的迷因股票市场。

那并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被情绪驱动的市场。

我们知道市场里确实存在一些内幕交易者，他们似乎总能比川普正式宣布决定提前几分钟知道消息。

但这些人数量应该不足以长期扭曲整个市场价格。

所以我也不确定石油市场到底发生了什么。

唯一确定的是，这确实值得担忧。

再来看其他经济数据。

昨天那份就业报告还显示，工资增速正在放缓，而且这种趋势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

与此同时，通胀却在加速。

最初推动通胀上升的是关税。后来油价上涨进一步推高了通胀。

此外，还有化肥、氦气等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商品价格也在上涨。

这些价格冲击尚未完全传导到整个经济体系。

尤其是柴油价格和化肥价格带来的影响，还会逐渐反映到更多商品价格之中。

凡是依赖这些碳氢化合物资源生产和运输的产品，未来价格都可能继续上涨。

因此，通胀很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保持较高水平。

与此同时，工资增长却在放缓。

这意味着未来至少几个月里，美国劳动者的实际工资几乎肯定还会继续下降。

这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我对那些“K型经济”的说法多少有些怀疑。所谓顶层人群越来越富、底层人群越来越困难，这类说法有时超出了数据本身能够支持的范围。

但有一点确实是真的：靠工资收入生活的人正在受到通胀冲击，而工资增长不足以弥补这种损失；与此同时，拥有大量股票资产的人过去一段时间的境况要好得多。这种分化确实存在。

当然，持有大量股票的人，现在的感觉已经不像一周前那么好了。

股市最近经历了一轮明显下跌，而周五更是出现了大幅跳水。纳斯达克指数跌幅超过4%，其他主要指数跌幅稍小，但也都相当明显。

美国总统随即在社交媒体上大发雷霆，无论是发推文还是发 Truth Social，大意都是：“就业数据这么好，股市为什么不涨反跌？”

他还设法再次把话题扯到拜登身上，并指责那些低估就业数据的行业分析人士患上了所谓的“川普精神错乱综合征”。

说到阴谋论，我想顺便解释一下。

我认识一些专门预测非农就业数据的人。

无论他们个人政治观点如何，他们的工作要求就是尽可能提高预测准确率。

每个月都会对他们进行评估。

他们会给出一个解释框架，也会给出具体预测数字。

而且他们一定会出错。

问题不在于会不会出错，而在于：

你预测得比其他预测者更准确还是更差？

他们根本没有空间让自己的政治偏见影响预测。

他们会犯错。

这种事情一直都在发生。

经济本来就是极其复杂的系统。

即使拥有最好的信息，即使抱着最严谨的态度，也依然会预测错误。

如果你过去五年一直关注经济新闻，那么所谓经济预测人士对川普抱有特殊敌意这种说法就显得非常荒谬。

很多人应该还记得，2022年时，彭博调查一度给出未来一年美国发生衰退概率100%的预测。

结果根本没有出现衰退。

我从来没有认为专业经济预测存在政治化倾向。

我也不认为这些预测曾经偏向拜登或者反对拜登。

同样，我也不认为现在偏向川普或者反对川普。

当年的衰退预测背后存在根本性的经济误判。

但那不是政治化的问题。

无论如何，川普完全没有理由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

川普表示无法理解，为什么就业数据良好反而导致股市下跌。

实际上原因非常简单。

由于通胀仍然偏高，而现在这种通胀主要受到伊朗战争影响；与此同时，就业市场并没有崩溃，反而表现得相当稳健，甚至可能正在加速增长。

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降息理由。

几个月前，人们还觉得今年美联储可能降息一两次。

而现在，根据市场定价计算出的概率，降息可能性已经降到大约1%。

换句话说，基本上不存在降息可能。

我最后看到的数据甚至显示，市场认为加息的概率接近70%。

这并不意味着大幅加息。

但美联储很可能会认为有必要对抗潜在通胀风险。

防止通胀在经济中根深蒂固，一直是美联储最担心的事情。

这不会导致激烈行动。

但按照历史标准来看，现在完全没有降息依据。

相反，加息的理由正在逐渐形成。

未来当然可能发生很多事情。

但短期内大概率不会改变。

因此，市场对于联邦基金利率的预期已经明显上升。

联邦基金利率本质上是一个超短期利率，甚至是隔夜利率。

而短期利率预期上升，会进一步推高长期利率。

长期利率才是真正影响经济活动的关键。

利率上升会打击股市。

对此有很多种解释方式。

你是把钱投进股票还是债券？

如果利率提高，债券收益率提高，人们自然更愿意购买债券。

从另一个角度说，股票价格取决于未来利润预期。

而当利率上升时，未来利润的折现率提高。

未来收益的现值就会下降。

因此股票估值理应下降。

昨天市场表现也完全符合这种逻辑。

跌幅最大的恰恰是那些价值高度依赖未来利润预期的公司。

纳斯达克指数下跌4%。

标普500指数跌幅较小，因为里面既有成长股，也有依赖当前盈利的企业。

道琼斯指数跌幅更小，因为其中大多是成熟企业，已经拥有稳定利润来源。

因此市场传递的信息非常明确：

经济仍然保持增长；

通胀令人担忧；

美联储不会降息；

甚至可能加息；

所以股票下跌。

这里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也没有任何荒谬之处。

唯一说明的问题是，美国总统并不理解这些机制。

他似乎认为，自己努力工作之后，美联储就应该奖励他一次降息。

这里真正有意思的问题在于：

新任美联储主席凯文·沃什会怎么做？

川普任命沃什，就是因为相信他会听从自己的意愿。

川普认为沃什会按照自己的要求降息。

而沃什也确实表现出一些这样的倾向。

他曾主张采用一些比官方指标更温和的通胀衡量方式。

这本身可以讨论。

但这种做法显然属于“带着结论寻找证据”。

本质上就是：挑选那些显示通胀最低的数据，然后为降息寻找理由。

而这恰恰是川普希望看到的结果。

很明显，这不是严肃的学术论证。

但我认为沃什几乎没有机会实现这些降息主张。

美联储不是独裁机构，甚至不像一家由首席执行官说了算的大公司。

利率政策由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决定。委员会成员包括长期任职的美联储理事，以及各地区联储主席。

这个机构并不听命于川普。从长期来看，会对民选政治人物负责。但那是非常长期的过程。

除了川普任命的少数亲信之外，目前美联储内部几乎没有任何人支持降息。

而且本来也不应该支持。

在一个就业仍然稳健、通胀又偏高的经济体中，根本不存在合理的降息理由。

因此问题变成：沃什会不会像一个专业央行行长那样行动？

如果那样做，他必然招致白宫的愤怒。

还是说，他会公开支持那些自己明知道错误、同事们也知道错误的政策？

然后一次又一次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投票中失败？

最终成为历史上最不受尊重、最没有影响力的美联储主席？

我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但这场戏值得准备好爆米花慢慢看。

我过去一直提醒大家，不要期待反对川普的人能够立刻获得满足感。

我自己也曾犯过这样的错误。

很多人希望川普糟糕的政策立刻导致严重衰退。

希望一个月后或者六个月后出现。

但遗憾的是，经济学不是道德寓言。

错误行为的代价往往来得更慢，也更加分散。

现实中同时发生着各种各样的事情。

因此，仅仅因为领导层极其糟糕，就期待经济立即陷入灾难，这种想法并不成立。

在战争中可能成立。

我们正在伊朗战争中看到这一点。

在企业竞争中或许也成立。

但美国经济这样的庞大体系，尤其在短期内，对最高领导层的质量没有那么敏感。

美国政府影响经济。但并不直接运营经济。

因此我们不会看到许多人出于政治原因所期待的那种戏剧性崩溃。

事情仍会继续发展下去。

顺便说一句，我看不到任何迹象表明当前情况会改变公众对经济的极度负面看法。

大多数人根本不关心非农就业数据。

而且他们确实没必要关心。

这并不会直接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

普通人的真实感受是：虽然失业率不高，但工作越来越难找，物价持续上涨，而且涨得比工资更快。

这不是意识形态观点。这是事实。

因此公众情绪仍将保持悲观。

他们也越来越感觉到：整个体系被操纵了，掌权者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而在目前，这种感觉确实有相当现实的依据。

因此这种情绪很难逆转。

尤其是在一切都被政治化的今天。

至少在中期选举之前，这种局面几乎不可能发生改变。

我想这算是一个相当乐观的结尾吧。

总之，保重。

本文作者是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教授、诺贝尔奖得主、前《纽约时报》专栏作家保罗·克鲁格曼，全文刊发于他的substack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