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岁的约翰·佩德森(John Pederson)无法工作。这位曾在Outback Steakhouse后厨工作过的厨师经历一场车祸后在康复中，钱也快用光了。预测市场Kalshi承诺能让他迅速摆脱困境。佩德森申请了一笔浮动利率贷款，开始了投注。

　　起初，这招确实奏效。佩德森住在美国底特律，通过押注当地的每日降雪量，他把大约2,000美元变成了将近8,000美元。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对其账户记录的查阅，他又利用人工智能(AI)辅助制定的一套策略进行体育博彩，将这笔钱滚到了41,000美元。

　　接着，他下了迄今为止最大胆的一注：将全部41,000美元押在一位名人会在电视上说某个特定词语上。结果他血本无归。

　　Kalshi及其竞争对手Polymarket都将自己宣传为能改变普通人命运的工具——暗示人人都有公平的赢钱机会。在TikTok上的一则Kalshi广告中，一名女子滔滔不绝地说：“我当时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但通过Kalshi上的预测，我赚够了两年的房租。”

　　但对大多数用户来说，现实远非如此。

　　《华尔街日报》对平台数据进行分析并采访交易者后发现，实际情况是，散户交易者正在不断亏钱，而少数老练的专业玩家——包括那些能接触到海量数据流的交易公司——正大获其利。

　　《华尔街日报》发现，在Polymarket上，67%的利润流向了仅0.1%的账户。这意味着不到2,000个账户总共净赚了近5亿美元。《华尔街日报》分析了自2022年11月以来在Polymarket上交易过的160万个账户。该网站上总共有至少230万个账户。

　　Polymarket上仅0.1%的账户赚走了67%的利润

　　在Kalshi上，输家数量也远超赢家。其发言人伊丽莎白·戴安娜(Elisabeth Diana)表示，根据过去一个月的数据，每有一个盈利用户，就有2.9个亏损用户。她说，随着该交易所的发展，这个数字可能会发生变化。该公司不公布关于用户利润的全面数据，也不分享其总用户数。

　　根据分析公司The Block的数据，这两个平台的总交易额已从一年前的18亿美元飙升至今年4月的242亿美元。

　　支持者称，这些市场不算是赌博，而是利用群体智慧来准确预测未来事件。美联储的研究表明，Kalshi是预测经济趋势的有效工具。

　　交易者们已在斥巨资从第三方供应商那里获取大数据流，以获得优势。计算机利用这些数据和算法来预测价格走势和管理风险，速度比任何人都快。专业玩家还利用其规模优势进行频繁的策略性交易——有时一天达数万笔——并从微小的价格变动中锁定利润。他们表现出的专注和自律，是普通散户玩家望尘莫及的。

　　“散户根本没机会。系统性地没机会，”前职业扑克选手、科班出身的统计学家迈克尔·博斯(Michael Boss)说。在Kalshi上，博斯每分钟下单60笔，每秒钟调整买卖报价30次。

　　戴安娜表示，许多金融市场都表现出类似的财富集中模式，而且在Kalshi上赚钱的用户比做日内交易或在传统体育博彩网站上赚钱的要多。她说Kalshi已经不再投放那则“付我房租”的广告了。

　　Polymarket的一位发言人对《华尔街日报》的分析不予置评。

　　Polymarket与《华尔街日报》的出版商道琼斯(Dow Jones)有数据合作关系。本报在本次分析中仅使用了公开可得的数据。

　　就佩德森而言，这位失业的厨师之所以会输掉全部赌注，是因为他迷上了一种充斥着“傻瓜式押注”的类别：提及类市场。

　　专业交易者表示，他们不碰这类押注，因为它们不可预测，即使有价值数以百万美元计的数据也无法给他们带来可靠的优势。

　　在提及类市场，用户押注某个人在公开场合会说什么，《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显示，这类押注实际赚钱的概率通常低于预期。散户投注者所承担的风险比他们意识到的要大，部分原因是一种被称为“冷门偏好”的现象，即投注者在兴奋情绪的驱使下，会高估不太可能发生的事件。

　　根据The Block的数据，Kalshi的提及类市场月度交易量自2025年年中以来呈爆炸式增长，远超Polymarket。这类押注在这些网站所吸引的年轻用户中很受欢迎——包括一些网红，他们在社交媒体直播和其他视频中推广这些押注，吹嘘自己的战绩。

　乔纳森·斯托尔-瑞安是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的一名大学生，他经营的一家公司在Kalshi平台上押注加密货币价格，按交易量计算，该公司已跻身前五大交易商之列。Laura Thompson for WSJ

　　“比你笨的人”

　　对于所有类型的押注，Polymarket和Kalshi的宣传都很简单——用户可以利用自己已有的知识快速赚钱——这种宣传已风靡全球。

　　然而，《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发现，超过70%的Polymarket用户是亏钱的。法国和加拿大研究人员上个月发表的一份工作论文也有类似的发现。他们发现，预测市场的收益几乎全部流向了精明的交易者，而押注冷门和不成熟的交易者则蒙受损失。

　　《华尔街日报》对Polymarket交易数据的分析表明，一个典型用户的亏损额在1美元到100美元之间，而表现最差10%的Polymarket交易者平均每人亏损4,000美元。

　　有些人做决定很情绪化——凭直觉，或者根据从公开渠道收集到的信息。

　　康涅狄格州一位自称有赌博问题的人，在Kalshi上押注“超级碗”(Super Bowl)，一天之内就输掉了2,000美元，全都是在紧张的第四节输的。印第安纳州一位31岁的男子称这种交易“像毒品一样”，今年头几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Kalshi上进行体育押注，损失了约5,000美元。

　　相比之下，预测市场越来越多地吸引了拥有数十名员工的公司，这些公司斥资数百万美元购买专业的体育和金融数据，并运行交易算法。他们的目标是战胜那些构成网站大多数用户的学生、休闲押注者和其他小额交易者。

　　在传统赌博中，博彩公司设定赔率，接受投注并向赢家派彩。在预测市场中，没有“庄家”，用户之间互相交易。平台本身则从交易中收取手续费，手续费根据用户购买的合约价格、市场类型和其他因素而有所不同。

　　在纽约SoHo区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位大学辍学生正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数以百万美元计的资金流，这些都是散户交易者对比特币价格的押注。

　　塞缪尔·伍德-索洛夫(Samuel Wood-Soloff)今年从普林斯顿大学退学，并从Alliance Capital那里拿到了一张50万美元的支票。Alliance是一家加密货币初创企业加速器，背后有包括加密货币企业家巴拉吉·斯里尼瓦桑(Balaji Srinivasan)在内的硅谷知名投资者支持。伍德-索洛夫高中时就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上数学课，进入普林斯顿之前的间隔年里就在交易加密货币。他和四个朋友搬到纽约，全职交易预测市场，押注体育、政治和加密货币的未来价格。

　　“我们唯一的竞争对手就是做市商，”他在一次采访中说。他所说的做市商是指像他公司一样不断报出买卖价位的其他公司。他不予透露自己公司的盈亏，但表示公司在Polymarket、Kalshi和其他较小的预测市场上部署了50万至100万美元的资金。

　　前职业扑克选手博斯自从大约三个月前开始认真对待交易以来，已经在Kalshi上赚了超过668,000美元，其中大部分来自体育博彩，这可以从他在该平台上的公开资料中看到。除了交易速度快之外，他对自己的买卖报价定价也极为严谨。

　　“你会发现最容易赚的钱是在体育领域，”他表示。“我猜，体育吸引了所有病态的年轻男人的注意力。”他解释说，他所说的“病态”指的是赌博成瘾者。

　　他观察到，在Kalshi上，大量散户交易者只是对自己希望发生的事情押“是”。“这和你在加密货币或证券交易所看到人们交易证券的情况不一样，”他说。

　　乔纳森·斯托尔-瑞安(Jonathan Stall-Ryan)是另一家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该公司有大约十几名员工，和他一样都是大学生。该公司是Kalshi上押注加密货币价格的五大交易商之一。斯托尔-瑞安说，公司已经从1,000美元赚到七位数。

　　该公司每年花费超过20万美元用于实时数据源、AI编码代理和服务器，并使用算法执行实时交易，每天数万笔。

　　斯托尔-瑞安有一次和他在弗吉尼亚大学兄弟会的一个成员在一起，看到那个人在Kalshi上随意地押注比特币的价格。“这家伙要输钱了，”他当时心想。

　　这些专业交易者大多扮演做市商的角色。Kalshi和Polymarket表示，它们会返还做市商的部分费用，有时甚至为他们提供流动性而付费。

　　量化交易公司海纳国际集团(Susquehanna International Group)在2024年签约成为Kalshi首个主要的机构做市商。据关注Kalshi订单簿的专业交易者称，据信海纳国际集团每周通过Kalshi交易数亿美元。由于该公司的资料是私密的，目前尚不清楚它赚了多少钱。海纳国际集团不予置评。

　　量化交易公司Jump Trading在Polymarket和Kalshi上也很活跃。4月中旬，城堡证券(Citadel Securities)总裁吉姆·埃斯波西托(Jim Esposito)在Semafor的一次活动上表示，该公司“绝对在密切关注”预测市场的发展。一些购买高风险期权合约的交易者现在正涌向预测市场。

　　“无论是体育博彩、打扑克，还是期权交易，关键都在于确保你的对手没你聪明，”海纳国际集团联合创始人杰夫·亚斯(Jeff Yass)在2020年一个关于体育博彩的播客节目中说道。在同一个播客中，他形容自己为预测市场发展所提供的支持是“一项来自上帝的使命”。

　　他说，一方面，美国人应该有权对体育赛事下注，尽管一些州禁止这种行为。但另一方面：“我希望能赚大钱。”

　　亚斯通过海纳国际集团不予置评。

　　寻求快钱

　　这些平台为用户设计合约，让他们就未来事件的是非问题进行押注。合约通常设定为，如果押对，则支付1美元，否则为零。合约的价格反映了交易者对这些事件发生概率的评估。例如，如果一份与某事件挂钩的合约交易价格为41美分，预测市场会认为该事件发生的概率为41%。如果你赢了，你以41美分购买的合约将以1美元的价格兑现；如果错了，你的钱就打水漂了。

　　在结算之前，合约的价格会根据买卖双方的市场力量不断变化。交易者从价格的微小变动中获利，就像华尔街的交易员一样。

　　许多天真的预测市场玩家正步那些在金融市场中寻找快钱的个人投机者的后尘。数十年的研究已经证明，日内交易者很少能赚钱。近年来，在社交媒体的煽动下，许多散户交易者因押注波动剧烈的“网红股”而血本无归。

　　Kalshi和Polymarket最近为少数早期用户推出的美国业务部门，受到美国商品期货交易委员会(Commodity Futures Trading Commission, 简称CFTC)的监管，并表示其平台上的交易与其他受监管的金融市场类似。Polymarket几乎所有的活动都在其离岸平台上进行，该平台理论上禁止美国人访问，但使用VPN可以轻松进入。

　　批评人士称，这些市场容易受到内幕交易等问题的影响。最近的例子包括涉及美国对委内瑞拉采取军事行动、谷歌(Google)发布公告以及国会竞选的疑似内幕交易。

　　CFTC主席迈克尔·塞利格(Michael Selig)为预测市场进行了辩护，该机构也明确了其对这些网站的联邦管辖权。CFTC已经对涉嫌内幕交易的行为进行了打击，并预示着政府将加强执法。

　　Polymarket表示，在打击内幕交易方面，已与美国司法部合作。Kalshi禁止在其平台上进行内幕交易，并在近几个月宣布了对几名违反这些规则的交易者的处罚。

　　Kalshi前员工Adhi Rajaprabhakaran去年在Substack上将散户交易者形容为“鱼”，这是博彩行话，指那些可能输钱的无经验玩家。他在一次采访中表示，虽然他仍然认为总体上是这样，但他也相信，预测市场上稚嫩交易者的存在，是吸引更老练的交易者进入市场的强大动力。他说，这将带来更准确的预测。

　　“每个人在做交易时，都认为自己是信息更灵通的交易者，”他说。“从长远来看，判断正确次数更多的人会赢得更多的钱。没有人是被迫这么做的。”

　　41,000美元的押注

　　在接触提及类市场之前，佩德森在Kalshi上的日子过得还不错。“我广泛关注金融，”他说。“我总是在寻找磨练自己敏锐度的方法，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提及类市场的押注都围绕一个问题：公众人物会说某个特定的词吗？在今年美国总统川普(Trump)发表国情咨文演讲期间，Kalshi上的交易者就川普是否会说“卡特尔”、“索马里”或“曲棍球”等词语下注超过2,800万美元。根据The Block的数据，今年2月，Kalshi用户在提及类市场上的总投注额接近1.81亿美元。

　　《华尔街日报》对Kalshi数据的分析显示，基于盘口赔率来看，提及类市场投注的实际赚钱概率远低于投注者的预期。

　　《华尔街日报》分析了Kalshi上超过35,000个已完成的提及类市场，发现在该市场上，平均而言，定价为50%获胜概率的“是”方交易，实际赚钱概率约为40%。由于合约价格本应与其赔率相匹配，这些投注者实际上是出价过高了。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发现，这些市场上的交易经常表现出冷门偏好，通常都会亏钱。平均而言，在提及类市场上，按照他们看到的第一个价格押注“是”的交易者——这是散户交易者的常见模式——会损失掉11%的投注钱。根据内华达大学拉斯维加斯分校(University of Nevada, Las Vegas)的研究，这个回报率比大多数拉斯维加斯的老虎机还要差。

　　Kalshi的发言人戴安娜承认提及类市场存在冷门偏好，但她表示，提及类市场并不能代表该平台的整体定价情况，也不适合用于此类定价分析。她补充说，Kalshi的分析显示，在事件发生前的四个小时内，提及类市场的定价更为准确。

　　Kalshi鼓励提及类市场的交易者在事件发生期间进行直播交易。两名直播者表示，这一策略旨在提高市场的参与度。“社交媒体上的提及类市场直播经常会爆红，并提升Kalshi的品牌知名度，”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分析师在4月份一份关于预测市场的报告中写道。

　　今年1月，佩德森把他赚来的全部41,000美元都押在了嘻哈艺人A$AP Rocky身上，赌他在做客《吉米·法伦今夜秀》(Tonight Show Starring Jimmy Fallon)时会说“说唱歌手”这个词——这位名人最近在一部电影中扮演了一个说唱歌手。如果赢了，他将赢得超过168,000美元。

　　YouTube上发布的一段完整采访视频显示，A$AP Rocky确实说了“说唱歌手”。但这一片段在NBC播出的版本中被剪掉了。根据Kalshi的市场规则，只有播出时说的话才算数。

　　根据佩德森发布的一段视频，他在该平台的网站上没有立刻看到这部分规则，他也没注意到。(Kalshi此后更新了其界面，使市场规则更加显眼。）

　　佩德森输光了钱，他几乎没有其他可以求助的资源。他目前住在底特律市中心的一个无家可归者收容所，不过他说他最近获得了一个推销房贷的工作机会。

　　他说，一旦重新站稳脚跟，他打算从事金融工作，以支持自己的音乐事业。他还会回到预测市场进行交易吗？“也许吧，”他说。“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监管更严格的市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