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在沙漠中打造出一片不再只是反射阳光的土地,而是把阳光捕捉下来。”
在内蒙古金色沙丘之上,一排排铝制太阳能板吸收阳光,把这片最严酷的自然环境之一,转变为全球最大的太阳能发电场之一。 辛贵义(音译,Xin Guiyi)身穿深色外套,站在户外的一处牲畜棚旁。他身后是一群羊只,聚集在一栋简朴水泥建筑的入口处,天空湛蓝晴朗。
辛贵义一辈子都住在这里,他似乎乐见这些改变。
“以前这里非常干旱,沙漠还在不断扩大。”他说。刚把羊群从寒冷中赶回来后,他一边为自己饲养的小群羊只拌饲料,一边解释。
数十年来,辛贵义和这一带成千上万无力改变处境的农民,只能眼看著自己的放牧土地不断缩减。
植被日渐稀疏,表层土壤被风吹走。由于过度放牧与气温上升,土地逐渐失去生机。
过去十年,库布其沙漠中超过4.6万公顷的土地,已被改造成太阳能发电基地。
其中一些太阳能板排列成马的形状,似乎象征这场科技变革所展现的速度与力量。
科学家发现,太阳能板可形成遮荫并充当防风屏障,保护草地、修复土地。虽然无法阻止沙漠扩张,但确实带来一定程度的改善,这也让辛贵义看到希望。
“内蒙古的风能和太阳能资源非常丰富,我们可以为国家作出贡献。”
这样的情感未必在各地都能引起共鸣,但北京致力将中国打造成可再生能源强国的决心,如今已在辽阔大地上清晰可见。
在甘肃和新疆,连绵起伏的山丘与广阔平原,已转变为大型风电和太阳能基地。闪耀的矽晶太阳能板排列在风力发电机下方,发电量足以为数以千万计的家庭提供电力。

尽管中国仍是全球最大的碳排放国,但它正建设一个无可匹敌的绿色能源电网。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在2020年向联合国表示,中国将力争在2030年前实现碳排放达峰,并在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如今,这一目标似乎愈来愈接近。Carbon Brief的分析师指出,中国的二氧化碳排放量已连续21个月持平或下降。
与此同时,川普领导的白宫正逐步削弱美国对绿色能源的承诺。上周,政府推翻了一项支持联邦层面减排行动的关键科学裁决。
于是,北京处于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站在可再生能源革命的最前沿。
这一发展既源于北京的雄心,也来自其所引发的激烈竞争。
产能过剩与价格战重创中国企业,同时外界也担忧全球供应链过度依赖中国。
转型速度之快引发关注,担心地方反对声音与环境问题被忽视,而曾支撑中国煤炭产业的社区则可能被抛在后面。
然而,这确实是一场非凡的扩张。
 当时中国只有寥寥数座大型太阳能发电场,合共提供约0.1吉瓦的电力。不同估算略有差异,但这大致足以为约10万户家庭供电。 
北京开始加速建设,到2018年,全国已建成超过7,000座所谓的公用事业级太阳能发电场。 
过去八年,中国开始兴建超大型太阳能发电场,每一座的装机容量均超过1吉瓦,即1,000兆瓦。 
中国的扩张势头仍未见放缓,已公布的项目一旦落成,太阳能装机容量将再增加一倍以上。
收集相关数据的“全球能源监测”(Global Energy Monitor)指出,若将规模较小的太阳能项目,例如屋顶太阳能板计算在内,中国的太阳能总装机容量其实已达1,063吉瓦。
中国共产党过去也曾主导类似的大规模经济转型。1980年代,中国对外开放、推动贸易,带来深远影响,改变了全球格局。
随著这片以农业为主的土地转型为强大的制造与工业国家,中国对能源的需求急剧上升,而且需求庞大。
煤炭价格低廉、供应充足,很快地,这个“世界工厂”成为大量燃烧化石燃料的污染大国。2006年,中国超越美国,成为全球最大的二氧化碳排放国。

如今,中国再次展开转型,在国家补贴与贷款的支持下投入数以十亿计资金,力图成为可再生能源强国。
北京把重点放在三个关键产业:电动车、电池与太阳能板。
目前,中国生产的太阳能板数量已超过全球其他国家的总和。
在这条供应链的重要一环——新疆,外界包括联合国曾提出有关强迫劳动及严重侵犯人权的指控,北京则一概否认。
尽管如此,中国制造的廉价太阳能板如今遍布全球,从巴基斯坦到牙买加的屋顶皆可见其踪影,显示中国在全球绿色能源目标中已变得举足轻重。
国际能源署表示,全球每生产七块太阳能板,就有一块来自中国同一座工厂。 一名身穿防护服的工人,在一座现代化制造设施内的自动化生产线上检查大型太阳能板。他手持一个会发出强光的装置,照射在面板表面进行检测。工作站周围可见多条输送带与机械设备,还有处于不同组装阶段的太阳能板。
产业的迅速扩张也带来新的难题:供应过剩。为了维持竞争力,国内太阳能制造商持续降价,同时还要投入资金升级技术,并承受原材料成本上涨的压力。结果是,据《日经新闻》上月报道,中国主要太阳能板企业预计2025年合共亏损最高达384亿元人民币,约合55亿美元或40亿英镑。
同时也出现产能过剩的迹象。据报,去年下半年有六个省份取消了143个风电与太阳能项目,合计装机容量达10.67吉瓦。
在电网层面,弃电与储能问题仍是一大挑战。中国的电网目前仍以煤电和火电为主,在转型过程中,必须消化大量新增的风能与太阳能发电量。
这一切在中国发生的速度,远超世界其他地区。
多年来,中国新增的太阳能发电装机容量,已连续超过全球其他国家的总和。

风电的情况亦是如此。
有专家指出,中国在可再生能源技术方面已遥遥领先,其他国家可能需要数十年才能追赶上来。
亚洲协会政策研究所的中国气候中心的李硕表示:“这是中国一次压倒性的胜利。”他说,中国的领先优势“既显著又具系统性……问题已不在于其他国家是否应该与中国合作,而是应该如何合作。”
他又警告:“如果一个国家仍在犹豫是否与北京合作,那么它将愈来愈被抛在后头。”
即使在中国,很多时候也几乎别无选择,只能配合北京的规划。
南部云南的青翠群山,曾是全球最大的茶叶产区之一。
如今,村民珍视的茶园,正被习近平所称的其中一种“新质生产力”——太阳能板——所取代。
大型工业无人机在空中嗡嗡作响,把太阳能板投放至指定位置。山坡上到处可见工人忙于翻阅安装指南,或把金属支架敲入土壤之中。 
望著这一幕的是茶农段天松(音译,Duan Tiansong)。他说:“我心里很难受,一想到这些事情,晚上都睡不著。” 段天松蹲在山坡上一块太阳能板旁,手中捧著一小撮绿茶叶。身后是已竖起的太阳能板金属支架,远处可见覆盖著森林的山丘。
他举起那些来自被忽略茶树的落叶说:“你看看这片土地,原本是一座优质的绿茶园,现在却变成这样。”
他表示,太阳能板无法像茶树根系那样稳固土壤,反而令土质变得松散,增加水土流失的风险。
“而在其他地方,他们砍伐树木后,已经引发山泥倾泻。”
这名35岁男子忧心潜在风险,曾向地方官员反映情况,但他表示至今未获回复。“我不明白,为什么地方政府要引进这个项目。”
段天松挥动手中的合约。合约上写明,村庄同意将土地出租作其他用途,但他说,村民当时并不知道用途是兴建太阳能发电场。
他表示,已有33名村民签署合约,但其中很少人实际在这片土地上种茶。
他自己则没有签署。

航拍画面显示,戴著黄色安全帽的工人在山坡一条泥土壕沟旁安装太阳能设备。坡面上已架起一排排金属支架与多块蓝色太阳能板,附近还放置著更多面板与支撑架。
工程仍继续推进,我们看到中国能源建设集团正在安装太阳能板。我们曾就此向该公司查询,但未获回复。
段天松的抵抗,似乎难以减缓眼前如火如荼的建设步伐。
整座山坡已布满支柱与太阳能板。而这仅仅是云南约300个太阳能项目中的其中一个,这些项目全都在2025年启动。 
中国正加快步伐。
一旦方向确定,几乎没有什么能阻挡共产党的雄心。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尽管面对反对声音与环境忧虑,政府仍为了在长江兴建全球最大的水坝而搬迁了超过一百万人。
在当今中国,外界更难掌握针对这些项目的抗议规模。
在抖音等平台上搜寻,可以看到一些村民反对太阳能项目的影片,无论是屋顶装设还是占用农地,但这些内容往往很快被压制,随后在网上遭到删除。反对者通常不满失去农地,或对补偿金额感到不满。
企业若要建设大型太阳能设施,必须提交详尽的环境影响报告;但规模较小的太阳能园区,只需提供基本文件。
科学家指出,只要规划得当,并与农民合作共享土地,安装太阳能板对环境的影响是可以减轻的。
然而,对转型速度及其长远影响的忧虑仍然存在。中国的电动车与电池制造商仰赖稀土开采,而中国为此付出了沉重的环境代价,BBC早前的报道亦曾揭示这一点。
北京正计划逐步淘汰煤炭业,至于如何安置数以百万计在该行业工作的人,目前仍不明朗。
但在中国,公开而坦率的警告并不多见,尤其是在项目由地方政府批准的情况下。这些地方政府往往急于表现,证明自己正配合北京推动可再生能源的政策。
这股推动力确实开始见到成效。
能源与清洁空气研究中心的秦齐表示:“清洁能源的增长速度,已足以覆盖中国全部新增的电力需求,甚至还有馀。”
他说:“化石燃料正被挤出能源结构。这是中国正迈向结构性转折点的首个明确迹象。”
然而,中国同时在两条赛道上奔跑。
一方面,它要为这个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及其14亿人口确保电力供应;另一方面,又要建设足以取代煤炭的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
这也是为何中国目前仍在依赖化石燃料,并持续兴建燃煤电厂。
中国的用电量每年都在上升。2024年,煤炭仍占全国发电量的58%;而风电与太阳能 发电快速增长,两者合计已占18%。

但对一些人而言,向更绿色中国的转型,却像是又一次难以跟上的巨变。
2007年,在中国中部安徽省,淮南矿业集团兴建了亚洲最大的地下煤矿之一,每年开采约500万吨煤炭。
煤矿启用时,矿区上方仍有数以千计的居民生活与耕作。仅仅数年后,村民便开始反映房屋与地面出现裂缝。
最终,地下水开始渗入。到了2017年,多处地面下陷,形成数个新的湖泊。
到了2025年,地方政府把这场环境危机转化为契机,在这些湖泊上建成全球最大的漂浮式太阳能发电设施之一。
这些太阳能发电场所产生的电力,足以供应数以万计的家庭使用。
郭先生和郭太太是少数拒绝搬迁的村民之一。
我们见到他们时,两人正劈柴取暖。低垂的浓烟在周围聚集,从附近燃煤电厂的烟囱间蜿蜒飘出。
他们指向自己的家,如今已被水淹没。 郭太太身穿粉红色上衣与红黑花纹的深色绗缝背心,站在户外,身后可见帆布棚、木制结构与干枯的植被。
“全都没了。”73岁的她说,丈夫仍在一旁忙著手中的活。“我什么都来不及带走。”
这对夫妇原本可以选择搬迁,但他们决定留在旧居附近,靠仅存的一小块土地耕种维生。
一块临时搭建的帆布遮盖著他们为数不多的家当。
“没有人会雇用我们,”她说。“如果留下来,至少还能种点东西。” 关于数据
中国及全球其他地区的太阳能装机容量数据,由“全球能源监测”(GEM) 发布。GEM搜集公用事业级(1兆瓦或以上)及分散式(少于1兆瓦)太阳能项目的资料。
公用事业级太阳能的总装机容量,是指GEM估算可接入电网的发电能力。个别项目的容量可能以直流电(DC)、交流电(AC)表示,或未有注明。由于电网使用交流电,GEM会按照此处所述的方法,对以直流电或未注明方式报告的数值进行转换。
本文引用的总装机容量数据以交流电计算,而个别项目的容量则按原始公布数据呈现(可能为直流电、交流电或未注明)。
约有2,000座太阳能发电场、合计装机容量35吉瓦的启用年份未明。这些项目仅列入2026年的地图中,但实际投运时间可能早于该年。
数据中约有100座太阳能发电场用于生产绿色氢能。尽管这些项目仍属于中国太阳能装机容量的一部分,但其电力直接供应电解槽制氢,并未接入电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