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总统川普(Trump)去年花了大量时间吸引外国投资进入美国工厂，并承诺要补回在全球化经济中流失的就业岗位。然而，一家中国汽车玻璃厂在俄亥俄州腹地的崛起，揭示出美国最大的竞争对手前来落户时所伴随的风险。

十年前，当中国玻璃制造巨头福耀玻璃(Fuyao Glass)接手一家已关闭的通用汽车(General Motors)工厂时，俄亥俄州州长以及州和联邦议员都表示了欢迎。这个由俄亥俄州纳税人支持的项目被誉为振兴这一受挫铁锈地带(Rust Belt)的关键一步。而现在，许多人感到自己受骗了。

来自福耀玻璃美国公司(Fuyao Glass America)工厂的竞争，正威胁着一家自20世纪50年代起就在运营的竞争对手工厂大约250个工作岗位。这家历史悠久的工厂位于俄亥俄州克雷斯特莱恩，该工厂母公司Vitro的汽车玻璃业务负责人卡洛斯·贝尔纳尔(Carlos Bernal)表示，过去一年，该公司一直考虑是否要关闭该厂。

贝尔纳尔说，中国公司进入美国汽车行业“不仅威胁到国内供应链的安全和保障”，还“危及依赖美国制造业岗位的整个社区”。

竞争对手表示无法与福耀更低的价格竞争，并指控该公司采用不公平的商业和劳工行为。福耀玻璃为通用汽车、福特汽车(Ford)、Stellantis以及其他在美车企供货。

在美国联邦当局于2024年对福耀工厂进行突击搜查后，Vitro的担忧引起了华盛顿的关注。根据联邦当局去年在联邦地区法院提交的一份民事没收诉状，美国政府指控，一些中国企业主在俄亥俄州组建了一个由数十家商业企业构成的网络，“为在包括福耀在内的多家工厂窝藏、运送和雇用非法移民提供便利”，福耀被指向该计划中的公司输送了1.26亿美元。目前此案尚未有人受到刑事指控。

俄亥俄州莫雷恩的福耀工厂汽车玻璃生产线上的工人。图片来源：JOHN MINCHILLO/ASSOCIATED PRESS

福耀否认有任何不当行为，并将公司的成功归因于领先的生产能力和规模经济，正是这些因素使中国成为了世界制造业强国。该公司表示，其莫雷恩工厂雇用了3,000多名工人，其中大部分来自当地，且工厂规模仍在扩大。

福耀玻璃发言人Stella Zhang表示，在任何行业，仅靠价格都无法取得长期成功。她还说，福耀产品的价格合理，客户选择福耀是基于对技术专长、产品质量、交付可靠性和卓越服务的综合评估。

Zhang说，福耀的所有员工都获准在美国工作，调查针对的是福耀的供应商，而非福耀本身。

Vitro及其在华盛顿的盟友表示，福耀的成功反映出中国政府可能会试图掏空美国制造业产能、削弱关键行业的一种方式。

福耀玻璃厂。

他们声称，中国公司可以通过将生产转移到美国来规避关税，利用低价来削弱美国制造商的实力，这种做法被称为内部倾销。据华盛顿的对华鹰派人士称，这些公司之所以能击败竞争对手，主要是凭借生产效率以及被指的非法劳工行为和来自中国政府的补贴。

“这是一种非常肮脏的游戏，”对中国持批评态度的智库保卫民主基金会(Foundation for Defense of Democracies)旗下经济与金融实力中心(Center on Economic and Financial Power)的负责人伊莱恩·德泽斯基(Elaine Dezenski)说。

福耀的成功已引起美国国会和一些联邦机构对国家安全的担忧，主要担心如果中国通过牺牲目前在美运营工厂的利益来获得显著的市场份额，可能会扰乱美国汽车行业及其他关键产业。

“中国政府正在我们的家门口，系统性地削弱我们的经济，”曾在川普第一任期内负责应对中国事务的前商务部官员纳扎克·尼卡克塔尔(Nazak Nikaktar)说。

中国驻美国大使馆驳斥了这一说法。

在俄亥俄州福耀工厂的生产线上，机器人正在搬运汽车玻璃；一名福耀工人。TY WRIGHT/BLOOMBERG NEWS (2)

尽管近年来中国对美投资有所下降，但其他行业也出现了类似的抱怨。据知情人士透露，美国本土铜业公司已告知白宫和商务部，它们担心被在美建设和运营新加工设施的中国企业恶意压价。这些担忧在川普政府内部引发了关于如何监管在美运营中国公司的讨论。

“川普政府致力于在不有损我们国家和经济安全或我们的移民和反垄断法的情况下，为美国制造业争取更多投资，”白宫发言人库什·德赛(Kush Desai)说。

Vitro工厂的领导们表示，他们已尽一切可能来提高这家有数十年历史的工厂的效率，例如安装新设备和减少员工数量。但他们仍无法与福耀的价格竞争。

“我们的销量在过去七年里下降了50%，”Vitro克雷斯特莱恩工厂的厂长里奇·帕伦(Rich Parron)说。

福耀拒绝提供其产品的定价信息。一位熟悉近期与车企交易情况的人士表示，福耀的价格通常比竞争对手的报价低约10%。

饭碗岌岌可危

48岁的单身母亲钱德拉·贾维斯(Chandra Jarvis)在Vitro克雷斯特莱恩工厂工作了13年，克雷斯特莱恩是一个约有4,500名居民的困顿乡间小镇，距离福耀莫雷恩工厂约两个半小时车程。贾维斯是工会会员，用自己的工资帮助供女儿读完护士学校，供儿子读完高中。贾维斯在厂里被大家称为“Momma”（老妈），她说在这家工厂工作让她和同事们既有经济保障，又有社区归属感。但现在很多人都很害怕。

Vitro公司员工钱德拉·贾维斯；俄亥俄州工厂的机器。

贾维斯说，“有些家庭有年幼的孩子需要抚养”，如果工厂关闭，工人们赖以养家糊口的工作岗位就会被“夺走”。

玻璃熔炉操作员罗伊·登特(Roy Dent)仍记得该工厂在20世纪70年代的鼎盛时期。当时的所有者匹兹堡平板玻璃公司(Pittsburgh Plate Glass)拥有约1,000名员工，他们夜以继日地工作，为底特律及其他地区的汽车厂供货。

登特说：“我在这里工作期间，曾见过直升机降落在停车场，只为运走产品。”

川普的关税议程旨在重现那些辉煌岁月，Vitro的许多工人表示，他们支持总统对重振美国制造业的重视。他们也对本届政府为福耀铺开欢迎红毯感到愤慨。

在克雷斯特莱恩工厂工作了25年的员工金·萨姆纳(Kim Sumner)说：“如果你的工作受到威胁，你难道不会有点怨恨吗？”

Vitro玻璃厂的熔炉操作员金·萨姆纳(Kim Sumner)（右）正在轮班工作。

就连支持川普和在俄亥俄州长大的副总统JD·万斯(JD Vance)的人也表达了沮丧和困惑，他们不明白自己为何没有得到实质性的扶持。在有十余名克雷斯特莱恩员工参加的一次圆桌会议上，贾维斯问道：“他们说他们想让美国再次伟大——但对我们的帮助在哪里？”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据知情人士透露，一些政府官员实际上正在讨论用什么方式以国家安全为由限制中国在美投资。

知情人士说，讨论中的策略之一是更严密地评估对汽车、铜、钢铁、铝和关键矿产等受保护行业的外国投资。但他们表示，如果美国与中国政府达成投资协议，川普可能会让任何新的限制措施落空。预计川普将于4月与中国领导人习近平会面。

川普已表示，尽管美中两国贸易关系紧张，但他欢迎中国公司在美国进行新的投资，即使是他一直利用关税保护的汽车行业也不例外。

“如果他们想进来建厂，雇佣你和你的朋友、你的邻居，那太好了，我喜欢这样，”川普在1月13日底特律经济俱乐部(Detroit Economic Club)的一次会议上发表讲话时说。“让中国进来吧。”

数日后，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Mark Carney)与中国政府达成协议，将面向多达49,000辆中国电动汽车的关税税率从100%削减至6.1%。川普对此回应道，“如果你能和中国达成协议，你就应该这么做”，但几天后他话锋一转，威胁称如果渥太华与北京方面达成更大范围的协议，美国将对加拿大征收100%的关税。

代顿地区商会会长兼首席执行官克里斯·克什纳

代顿地区商会(Dayton Area Chamber of Commerce)会长兼首席执行官克里斯·克什纳(Chris Kershner)支持从“符合条件的国家”引进更多外资。他对Vitro关于福耀的抱怨不以为然。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竞争对手因为失去市场份额而恼火，”克什纳说，“也许他们是在抓救命稻草。”

外籍劳工争议

2024年7月，来自美国移民海关执法局( Immigration and Customs Enforcement)、联邦调查局(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国税局(Internal Revenue Service)和边境巡逻队(Border Patrol)的探员以及州和地方警察，进入了福耀工厂和十余家关联企业。

美国指控福耀及其关联公司创建了为汽车玻璃行业输送工人的渠道，并为他们提供家庭式旅馆住宿还有往返福耀工厂以及其他工厂的交通服务。

诉状称，设立这些关联公司是为了隐匿数百万美元的收入，而这些收入源于企业主们合谋藏匿、运送并雇用部分由非法移民组成的劳动力。诉状指出，一些员工告诉执法人员，他们是经美墨边境被偷运至美国的。

诉状称，福耀几乎所有员工都持有证明其获准在美国合法工作的证件。政府记录显示，在2025联邦财年，该公司为其俄亥俄州工厂获得了33个H-1B签证，约占其当地劳动力总数的1%。联邦诉状称，调查中点名的福耀供应商的许多员工在突击检查当天没有上班，而所有缺勤者都没有在美国合法工作的许可。

福耀发言人Zhang表示，福耀所有员工都获准在美国工作，公司后来加强了对供应商新员工的核查程序。福耀婉拒了参观其俄亥俄州工厂或采访员工的请求。

中国驻美国大使馆一位发言人表示不熟悉福耀案的具体情况，但称中国企业为促进美国国内就业和经济发展作出了重大贡献。

位于俄亥俄州莫雷恩的福耀玻璃厂。

总部位于墨西哥蒙特雷的Vitro在其克雷斯特莱恩工厂雇佣了13名墨西哥籍工程师。该公司表示，他们都有在美国合法工作的许可。

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伯尼·莫雷诺(Bernie Moreno)希望看到福耀工厂易主。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约翰·赫斯特德(John Husted)表示，他对人口贩运的指控感到担忧。赫斯特德在担任州副州长期间曾于2020年出席当地福耀工厂扩建庆祝活动。

众议院拨款委员会商业、司法和科学小组委员会主席、肯塔基州共和党众议员哈尔·罗杰斯(Hal Rogers)在川普1月份签署的政府拨款法案中加入了一些措辞，指示司法部详细说明如何打击汽车玻璃行业中牵涉任何与中共有关联公司的涉嫌人口贩运行为。罗杰斯在肯塔基州的选区是另一家Vitro工厂的所在地。

全美汽车工人联合会(UAW)在Vitro克雷斯特莱恩工厂的工会主席布莱斯·伯切特(Bryce Burchett)附和了工友们对福耀被指享受补贴和使用非法劳工的投诉。“如果我们拥有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我们就能在价格上与他们匹敌，”现年31岁、有三个孩子的伯切特说。“但现在，我们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