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忠谦：  历经长达六年的法律诉讼与政治角力，影音应用程式TikTok终于透过成立一家新的美国合资企业，结束了这场可能在美国市场覆灭的危机。然而这笔交易的诞生也充满了矛盾：当年誓言封杀TikTok的美国总统就是川普，如今以服务国内政治与商业利益的交易来解决国安问题的，也是川普。本文透过五大QA，深入剖析这场世纪交易的内幕、影响以及背后的地缘政治角力。

Q1：TikTok“续命交易”的内容为何？

Q2：这种安排能解决“国安威胁”吗？

尽管所有权转移，但这笔交易最核心的争议点在于：是否真正切断了中国的影响力，解决美国长期以来对数据安全和内容操控的担忧？根据协议，甲骨文（Oracle）的角色至关重要。它将负责监管所有美国用户的数据，并将这些数据储存在其位于美国的云端伺服器中，同时也将对TikTok的程式码进行审核。

不过最关键的“演算法”问题，却是以授权模式处理。新合资公司将从字节跳动“授权”其核心的推荐演算法，然后在美国用户数据的基础上进行“重新训练、测试和更新”。批评者质疑，这种“授权”模式是否违反了TikTok法案要求切断“营运关系”的根本精神，因为核心技术的源头依然掌握在字节跳动手中。

无论如何，新成立的美国合资公司，被赋予了处理那些引发政治争议、成本高昂且复杂的责任：数据安全、信任与安全政策以及内容审核；字节跳动则保留了对TikTok在美国业务中最赚钱的商业机器的直接控制权，包括电子商务、广告和市场行销。知情人士透露，许多TikTok的美国员工将继续受雇于字节跳动旗下的单位，确保保留绝大部分的经济利益。

TikTok执行长周受资在内部信中强调，这笔交易“将透过全面的数据保护、演算法安全、内容审核和软体保障来保护国家安全”，并认为这已是最佳解决方案。但前司法部官员布雷特·弗里德曼（Brett Freedman）直指，协议内容与法案精神之间存在“脱节”。华府智库哈德逊研究所学者迈克尔·索博利克（Michael Sobolik）也认为“国家安全疑虑依然存在”，乔治城大学教授阿努帕姆·钱德（Anupam Chander）也担忧，“我们可能只是将对外国宣传的恐惧，换成了国内宣传的现实”。

Q3：川普为何从“下达TikTok追杀令”到“出手当救世主”？

川普六年来对待TikTok的态度转变极具戏剧性。他在第一任期时曾誓言封杀TikTok，视其为国家威胁；然而到了第二任期，他却摇身一变，成为“拯救TikTok”的关键推手。《华尔街日报》推测，川普态度转变可能主要源于选举的现实考量。因为他在Truth Social上曾高调宣称，自己在2024年总统大选中于年轻选民中的优异表现，部分要归功于TikTok。数据也显示，他在TikTok上的贴文互动率甚至高于Meta旗下的Instagram，这让他意识到这个拥有2亿美国用户的平台，已是不可或缺的政治宣传工具。

这种政治上的需求，为川普“拯救”TikTok创造了动机，进而也为一笔能回馈其盟友的交易打开大门。川普上任后，他曾多次签署行政命令延长法案期限，为谈判争取时间。最终的投资方名单，不仅财力雄厚，政治立场也与川普高度亲近。甲骨文创办人赖利·艾利森（Larry Ellison）是川普的长期盟友；阿布达比投资机构MGX，更曾与川普家族的加密货币公司World Liberty Financial有业务往来。

这一切，最终被包裹在一个地缘政治转向的框架下。不少分析师认为，川普政府希望与中国达成某种“大交易”（grand bargain），而TikTok案的处理方式正反映了这种政策色彩。事成后，川普高调发文称“我很高兴能帮助拯救TikTok！”，并特别感谢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合作。前华府官员（Jim Secreto）投书《金融时报》指出，TikTok僵局的解套是川普送给中国的大礼，但TikTok在美国的未来究竟是让美国更安全，还是为强大的竞争对手扫清了障碍，目前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Q4：谁是这场交易的赢家与输家？

任何重大的商业与政治交易都会产生赢家和输家，这场围绕TikTok的世纪交易，对各方势力来说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川普及其盟友应该是美方的最大赢家，因为川普不仅保住了对年轻选民极具影响力的政治宣传平台，也让商业盟友和政治金主以优惠价格入股这家潜力巨大的公司，完美地巩固了其政治与商业利益。

字节跳动（ByteDance）则是中国方面最明显的获益者， 如同一位早期投资者所言：“这笔交易为TikTok保住了美国市场，同时让字节跳动保留了大部分经济利益。”尽管出让股权，但字节跳动保住了核心演算法的授权权利与最赚钱的业务。交易明朗后，其公司估值迅速从低于3000亿美元的低点，回升至约5000亿美元，显示市场对这份保住其最有价值资产的协议表示认可。

此外，美国投资方（甲骨文、银湖等）以相对较低的140亿美元估值，入主一个拥有2亿美国用户的顶级社交媒体，这被普遍认为是一笔极其划算的投资。TikTok美国用户与创作者也因为应用程式得以继续营运，避免了被全面封禁、顿失舞台与生计的命运。

不过美国的“对华鹰派”大概是最大输家，毕竟他们推动法案的原意，是要彻底剥离或封禁TikTok，根除国安威胁，最终却是一个保留了中方重要经济利益与技术影响力的妥协方案。正如分析师詹姆斯·路易斯（James Lewis）所言，随著人们更愿意与中国做生意而非切断关系，“对华鹰派一直在节节败退”。

Q5：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未来有何影响？

虽然川普宣布“任务完成”，但“美国进步”（American Progress）技术副总裁亚当·康纳（Adam Conner）对《金融时报》指出，“如果新一届国会有兴趣进行调查，这件事很适合进行监督”，暗示国会未来可能会对投资者的选择和定价的合理性展开深入调查。这笔交易的复杂结构是否完全符合2024年TikTok法案的条文，也可能面临持续的法律审查。

至于对2亿美国用户而言，最关心的问题莫过于：演算法会改变吗？内容审核的标准是否会因为所有权的变更而调整？乔治城大学教授阿努帕姆·钱德担忧，新所有者强烈的政治倾向，是否可能影响平台的内容生态，导致“国内宣传”的风险加剧，改变TikTok原有的样貌。 

作为美中科技对抗的关键案例，TikTok最终的妥协方案传达了一个复杂的信号。正如前拜登政府顾问戈尔曼（Lindsay Gorman）所说的：“我们兜兜转转，结果却离起点不远。”这起交易凸显出中美科技彻底“脱钩”的巨大困难，这次妥协可能也预示了，未来美国在处理与中国科技公司的关系时，可能更倾向采取“监管下的合作”，而非过去那种非黑即白的彻底封杀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