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东北老工业基地沈阳，一座曾经繁忙的华晨东兴汽车零部件工厂如今人去楼空、靠地方政府“输血”和与宝马合资分红维持运转。这家昔日的本土汽车冠军企业，映照出中国经济的鲜明分化：一边是创纪录的贸易顺差与科技制造雄心，另一边却是地产下行、投资疲弱、就业与收入承压，内需修复仍显乏力。

英国《金融时报》撰文称，尽管中国贸易顺差已突破1万亿美元，领导层也不断强调在尖端人工智能领域的突破以及抵御全球贸易战的能力，但华晨集团如今却只能靠沈阳市政府的“生命维持”，以及与德国车企宝马合资企业的分红勉强续命。

华晨曾是本土汽车“冠军”，产品从微型客车到轿车一应俱全；而如今，除宝马合资以外的业务持续亏损，在中国成千上万家所谓“僵尸企业”中并不罕见——这些企业利润不足以覆盖债务利息，难以自我造血。

“以前这里有700到800名工人，现在不到100人。”一位老员工说。他如今在一栋几乎空置的办公楼里，负责华晨某家子公司离退休员工的养老金事务。在东兴厂区，只有少量临时工冒着严寒在外抽烟，除此之外，这片曾经热火朝天的厂区静得让人不安。

包括集团主要业务与合资股权在内、在香港上市的“华晨中国汽车”未回应置评请求。

华晨的境况凸显了中国经济日益扩大的分裂：一边是欣欣向荣、面向全球的外贸部门；另一边则是乏力的国内经济。中国在全球攻城略地的出口商、强大的创新集群，常常使其看起来像一个毫无瑕疵的经济成功样板，但痛苦的技术转型与疲软的内需意味着，对许多企业与普通民众而言，困难正不断加深。

像沈阳这样的城市正承受转型压力。沈阳在上世纪90年代和21世纪初的市场化改革中，从重工业中心转型为汽车产业基地；如今，它希望进一步转向电子等新产业，但与许多省份一样，地方政府并不愿意让“偏爱的企业”倒下。

与此同时，在北京，因美国总统川普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去年10月在贸易战中达成一年“休战”，部分自信情绪明显上升。中国凭借对稀土等关键制造投入品的主导地位，将川普“顶在了原地”，迫使对方难以推进。

党媒《人民日报》在10月收紧稀土管控时写道，中国是不可战胜的“经济航母”。

出口实力也在数据中得到体现：中国本月公布，2025年全年贸易顺差创下1.2万亿美元新高。一位不愿具名的北京政府顾问表示：“主流情绪认为我们在贸易和科技上占了上风。”

中国还在周一表示，去年GDP增长5%，主要由出口带动，实现了政府的增长目标。

但另一方面，投资增速却创下90年代以来最弱水平：房价下跌、新开工面积减少。普通家庭的情绪并不乐观，持续四年的房地产低迷削弱了内需，并加大通缩压力。去年11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速降至三年来低点。

与此同时，从汇率贬值到补贴政策、再到对“重点行业”的扶持等更具干预色彩的政策，正在推动多个领域的产能过剩——从汽车、电池到太阳能板都不例外。

利润下滑更让企业不愿扩招或支付高薪。去年11月工业利润同比下降13%，盈利能力的下滑正在压制就业与收入预期。

法国投资银行Natixis亚太首席经济学家艾丽西亚·加西亚-埃雷罗（Alicia García-Herrero）牵头的一项研究指出，僵尸企业已占中国注册企业总数的12%以上，较2018年水平翻倍有余，也接近全球平均水平的两倍。研究称：“中国看似稳定的实际经济增长，与企业利润的下降之间存在明显背离。”

经济学家还表示，中国正在制定的2026—2030年“十四五之后”的新五年规划，虽然强调扩大内需，但核心仍突出科技与制造能力，并未打算通过大规模刺激来显著提高居民收入。

另一位不愿具名、同时为政府提供建议的北京学者称：“现任政府并不觉得刺激内需有那么迫切。”

青年就业压力也不容忽视。去年11月，16—24岁群体失业率为17%，而疫情前约为11%。尽管官方总体失业率维持在约5%，但许多普通人表示，这并不符合现实感受。

在深圳，26岁的市场营销从业者吴女士（化姓）因长期12小时工作制导致身心透支，14个月前辞职。她说，同期离职的同事中也有人因压力引发健康问题。但此后她唯一收到的工作机会，薪资较此前降低40%，社会福利也十分有限。

在北京，52岁的李先生是一名来自黑龙江的外来务工者。他刚被裁员，正准备返乡。“几年前到处都有活。”他说。手里攥着一根麻花——那是他乘坐慢车返乡10小时的口粮。他表示，2月春节期间家里办年还得借钱。“要是没饭吃，那也只能这样。”

分析人士预计，只要北京仍能依靠出口支撑增长，房地产市场可能继续“挤泡沫”，政策重心也会继续倾向高科技领域以与美国竞争——这将进一步加深经济分化。

麦格理驻香港经济学家胡伟俊（Larry Hu）在最新报告中写道：“如果出口依然韧性十足，两速经济模式将持续，房地产下行周期也会延续。”

这对沈阳那些期待汽车工业重回辉煌的人来说，无疑是坏消息。

其中一位是陈先生。他在2003年开办了“中外餐厅”，那一年也正是宝马华晨合资企业成立之时。这家小餐馆朴素却亲切，墙上挂满了略微褪色的德国高管及其家人的合影。

“宝马的人，包括他们的董事，都来过我这儿。”陈先生说。他补充，如今“工厂一直在裁员”。

驱车穿过沈阳，发电厂冷却塔与烟囱在城市上空竖立不倒。曾在华晨流水线工作的李先生如今靠卖二手车为生，他回忆起当年华晨的好时光。

“那时候……你穿着金杯的制服走在街上、去市场，别人都会高看你一眼。”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