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8月3日，俄罗斯国家杜马国防委员会成员科列斯尼克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番话，把克里姆林宫内部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乌克兰的无人机袭击越来越频繁，俄罗斯光靠事后报复性打击已经不够用了，必须转入全面战时状态，启动"正常军事行动"。只有这样才能防止类似袭击再次发生。

这不是什么军事博主在社交媒体上喊口号，这是国家杜马国防委员会的官方人物，在公开媒体上言之凿凿地提出要求。当"全面战时状态"不再是一个禁忌词，而是由体制内核心精英公开喊出来的时候，普京长期以来精心维持的内部平衡，正在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科列斯尼克把话挑明了：现在的打法不行了，必须升级。

过去几个月，俄罗斯本土发生的事，正在从根子上改变整个国家的心理状态。

炼油厂在烧，电商仓库在烧，物流中心在烧。乌克兰的无人机越过边境线，炸的已经不是前线，而是大后方。更让莫斯科受不了的是，俄罗斯国防部天天报"击落上千架"，但漏掉的那一架就能烧掉15万平方米的仓库。

战争第一次让普通俄罗斯人真切地感受到了疼痛。

普京开战之初的承诺是：特别军事行动不会影响普通人生活。这个承诺在过去四年里一直是维持国内稳定的基石。前线打仗，后方岁月静好——军工订单拉动底层经济，高额兵役薪酬吸引贫困地区年轻人，同时尽量不打扰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中产阶级的日常生活。

这个"隐形战时体制"是普京的发明。不打仗的俄罗斯人照样上班、网购、刷手机，战争在电视新闻里，不在自己家门口。靠着这套玩法，普京在2024年大选中拿到了87.28%的得票率。

但现在这套东西撑不住了。当乌克兰的无人机飞到列宁格勒州、莫斯科州、萨马拉州、特维尔州——当野莓的仓库一个接一个被烧成白地——当"战争在电视里"变成了"战争在隔壁街"——那个"不会影响普通人生活"的承诺，正在被现实撕得粉碎。

普通人的安全焦虑和复仇心理被点燃了。主战派找到了最强大的舆论动员武器，并借此形成了一种自下而上的"倒逼"机制。大部分民众或许不是主战派，但主战派的主张确实切中了他们的痛点。

二、"特别军事行动"这块遮羞布，快盖不住了

科列斯尼克这次的表态，本质上是在要求一件事：把"特别军事行动"正式改为"战争"。

这不仅仅是字面变化，这背后是整个国家运转逻辑的切换。

"特别军事行动"是什么？是有限战争，是可控的、不影响社会正常运转的、随时可以叫停的特殊状态。在这个框架下，俄罗斯没有正式宣战，没有全国总动员，没有把整个国民经济转入战时轨道。这是一种政治叙事——告诉俄罗斯人：我们只是在搞一个特殊行动，不是全面战争，你们该干嘛干嘛。

但"战时状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全国所有民用产能无条件服务于军工生产，消费品供应链与民生预算被大幅压缩，大规模征兵与社会管制全面铺开。意味着"后方岁月静好"彻底终结，每个人都必须为战争付出代价。

一旦正式宣布进入战时状态，就等于承认过去"特别军事行动"这个框架已经失败，等于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排除一切停火可能的道路。而且，这将直接触及普京政府目前的核心矛盾——如何在推进军事目标的同时，维持社会生活的正常化？

主战派不管这些。他们要的是打赢，用什么代价无所谓。科列斯尼克说得轻描淡写——"转入战时状态"——但他不负责承担后果。真正需要掂量这些后果的人，是普京。

三、普京的致命两难：压不住主战派，也输不起这场战争

普京现在面临一个死结。

如果顺应主战派的要求，正式宣布进入战时状态——那就等于承认"特别军事行动"这个框架已经走到头了，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俄罗斯的有限战争打成了无限战争。更重要的是，一旦全面动员，2022年9月部分动员时那种技术中产大规模出逃的景象会重演。上次已经有几十万人跑到土耳其、哈萨克斯坦、格鲁吉亚去了，再来一次大规模征兵和管制，俄罗斯的人才流失会加速到什么程度？

如果继续压制主战派，面对日益频繁的本土袭击，他又必须承受来自社会舆论的严厉质疑。民众看到的是：无人机在炸我们的城市，政府除了事后打几枚导弹报复，拿不出什么有效手段来阻止。这种"无能感"正在快速消耗民众对政府的信任。

更让克里姆林宫焦虑的是，这种压力已经体现在了政治数据上。由于乌军无人机袭击带来的油价上涨与经济秩序混乱，普京过去几个月的支持率下降了不少。执政党统俄党的支持率更是跌到了35%的低位——而一个月后就是国家杜马换届选举了。

35%的支持率对统俄党来说是什么概念？这是一个足以让体制内精英开始重新评估站位的危险数字。主战派这个时候跳出来喊"必须全面战时状态"，一方面是真心这么认为，另一方面也是看准了——普京现在经不起更大的内部动荡。

主战派的底气就在这里。他们的底层逻辑符合当下俄罗斯的政治正确，无懈可击。只要乌克兰的无人机继续飞向俄罗斯本土，只要前线战局处于胶着与消耗状态，主战派的强硬呼声就会在民间和军方内部获得天然的合法性。

普京可以轻易压制反战的自由派——那些人没有群众基础，可以被定性为"西方代理人"。但他极难压制"比官方更爱国、更鹰派"的主战派。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历史上，俄罗斯从来都是鹰派把鸽派吃掉，然后鹰派之间互相吃掉。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就是"比你更爱国"的人。

四、从"用主战派"到"被主战派绑架"：克里姆林宫怎么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普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答案就藏在过去四年的操作里。在过去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激进民族主义和主战叙事，实际上是克里姆林宫手里一张相当好用的政治牌。它可以用来向西方传递"俄内部毫无妥协退路"的威慑信号；也可以吸纳和释放内部社会情绪，把民众的不满导向外部敌人。

但随着战争的持续，克宫原本想打的这张牌，反而被自己养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主战派的成长模式，几乎完美复刻了历史上所有激进派系崛起的路径：先在边缘地带发声，然后通过捕捉社会情绪逐步扩大影响力，接着向权力核心渗透，最后形成倒逼体制的势能。从民间博主到瓦格纳，再到杜马国防委员会——这条渗透路径清晰得吓人。

主战派现在要求的不再是"打得更狠一点"，而是彻底改变国家的运行模式。这个要求本身就是在挑战普京过去四年精心维持的平衡。

普京手里还有什么牌？个人权威、情报部门控制、军队指挥权——这些都在。但"压得住"与"压得轻松"是两码事。当杜马国防委员会成员在公开媒体上喊出"转入战时状态"的时候，说明这些人已经不担心被压制了。他们相信自己的主张是大势所趋。

科列斯尼克接受采访说那番话的时候，脸上大概带着一种"我是为国家好"的坦然。但历史上每一个逼宫的鹰派，在动手之前都觉得自己是在为国家好。俄罗斯的历史上这种事太多了——从十二月党人到布尔什维克，从来都是那些自认为"更爱国"的人把当权者掀下马。

科列斯尼克在8月3日那天说的那番话，是一个信号。信号的意思是：主战派不再满足于当普京手里的牌，他们要做那个打牌的人。

从民间博主到瓦格纳，再到国家杜马——主战派只用了不到四年就完成了从边缘到核心的渗透。这条路径一旦走通，就不会再回头。而他们要求的"全面战时状态"，如果普京不批，他们就自己逼着批。

克里姆林宫的决策者们必须意识到，留给他们维持"温和战争"状态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按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早晚有一天，"特别军事行动"必须在俄官方文件中正式更名为"俄乌战争"。

这一天来的时候，不是普京的决定，而是被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