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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剧变的伊朗 究竟握住什么底牌?
wforum.com  2026-07-27 15:40  智说新语

1   新的伊朗已诞生?

2026年2月,在美以伊战争刚爆发的时候,伊朗看上去已遭重创、元气大伤。美国大规模的轰炸摧毁了伊朗大量的工业和基础设施,美国海军的海上封锁又令伊朗本就陷入困境的经济雪上加霜。3月初,美国总统川普在“空军一号”上对记者说:“我们已经重创了这个邪恶帝国。”数周后,他又宣布美国已经取得了“全面而彻底的胜利”。

然而,在美以伊战争持续了几个月后,此时的局面和战争刚爆发时的形势已经大不相同。伊朗仍然保留着相当程度的军事和工业能力;尽管川普号召伊朗人民推翻现有政权,但民众丝毫没有要起义的迹象。美以伊战争最初旨在给伊朗致命一击,但事实证明,这个目标无法实现。

这场战争不仅没有击垮伊朗,还以出人意料的方式重塑了这个国家。在战时状态下,为了生存下来并取得新的战略优势,伊朗政权不得不进行调整与创新,改变作战与国家治理的方式。伊朗政府如今对自身取得的成就充满信心,并决心在国内外巩固这些成果。战争催生出了一个新的伊朗,它将重塑中东,并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影响地缘政治的走向。

 2   “斩首”失败,反而加速伊朗换代

以色列和美国方面判断,在2025年6月以色列发动的“12日战争”以及2026年1月的大规模骚乱后,伊朗政权的控制力已经遭到大幅度削弱。基于这一判断,美以两国在2月28日对伊朗发动空袭。美以两国原本认为,这次针对伊朗领导层实施的定点暗杀行动能够迅速取胜。然而,“斩首”行动没有让伊朗政权崩溃,反而加速了伊朗新一代领导层接班掌权的进程。

西方不少分析人士认为,战争中形成的伊朗新一代领导层是由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主导的,因此他们在意识形态上更加强硬,在对美国和以色列的问题上也更倾向于采取强硬政策。然而,这种判断并不准确。西方不少分析人士往往把目光集中在少数几个最高层领导人身上,例如伊朗的新任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伊朗伊斯兰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和革命卫队司令艾哈迈德·瓦希迪。但实际上,更重要的变化其实发生在伊朗基层官员身上:一批占据着关键决策岗位的革命卫队指挥官和文职安全官员,在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后已经成长起来。他们带有鲜明民族主义色彩的治国理念与安全观,正在重新塑造伊朗的社会。

包括已故领导人鲁霍拉·霍梅尼和阿里·哈梅内伊在内的第一代领导人,他们的世界观形成于巴列维王朝时期,也形成于他们在监狱或流亡海外时的经历里。而在如今的伊朗,掌权的是第二代领导人。在两伊战争期间,他们还是青年,他们的世界观在这场20世纪持续时间最长的常规战争中得到了不断的磨砺。与前面两代都不同的是,伊朗政治与武装力量中的新兴管理层属于第三代,他们只熟悉伊斯兰革命后的伊朗。这批军官及其所属的安全机构人员逐渐形成了讲究组织纪律、专业判断和实际成效的工作作风,并把保卫国家置于革命意识形态之上。他们相信,伊朗已经在两场对抗军事强国的战争中成功保卫了他们的国家,也因此,第三代总是带着胜利者的自信去治理国家。他们实现了此前只有承诺、却未能兑现的目标:真正削弱美国在中东的力量。

此前的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在2月战争的首日就遇袭身亡。他成长于巴列维时代。世俗民族主义者、左翼和自由派虽然在思想立场上与哈梅内伊分属不同阵营,但却同样希望推翻君主制、反抗西方帝国主义。哈梅内伊正是在同这些政治力量的论辩中,逐渐形成并磨砺了自己的政治思想。与之不同的是,新一代掌权者没有亲历这一切。伊朗现政权建立时,他们多数还是孩子,自小便相信这一政权的统治具有正当性。这些人并未一路斗争夺得权力;而是在权力机构内部成长,把自身掌权的合法性视为理所当然。因此,他们的政治思想已经从捍卫革命转向治理国家。

这种心理差异带来了巨大的现实影响。阿里·哈梅内伊这一代人在面对外部世界时,言行中总是充满着怨愤,话语里充斥着对历史不公的愤恨,以及为伊斯兰事业讨回公道的诉求。这种情绪既真实,也有强大的感召力,但对于一个国家来讲,这一点却构成了负担。新一代领导人则可以将革命与治国分开处理。无论对内还是对外,他们都不再宣扬宏大的革命叙事,也不倡导革命行动。新领导人是体制内的掌权者,是务实、强硬的民族主义者,他们能够冷静地评估伊朗的能力与脆弱之处。相比起前任领导人,新一代领导人更能够保持战略耐心,也能在需要时果断行动。他们经常公开审视伊朗的弱点并把弱点当作需要解决的具体问题。这种本能推动了伊朗政府在两场战争之间作出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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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伊朗从战争中学到了什么?

2025年6月美以发动袭击前,伊朗的统治者一直以为,可以无限期地维持同美国和以色列之间“不战不和”的僵局。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失误了。“12日战争”刚结束后,伊朗政府便开始反省之前犯下的错误。革命卫队新领导层预计,6月的停火协议迟早会破裂,在这之后还会爆发另一场美国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直接参战的战争。伊朗的大学、研究机构、智库和政府部门纷纷总结在这场战争的经验教训和接下来必须作出的改变。

在这之后的八个月内伊朗发生的制度变革,比此前十年加起来还多。许多涉及贸易、农业、经济与社会服务管理的行政决策权从中央政府下放至各省首府。而负责宣传、与国内民众进行沟通和对外信息传播的机构也完成了代际更替。长期困扰伊朗官僚体系的机构惰性让位于此时伊朗政府快速展开调整的迫切要求,一批更重视军事技术、专业知识、数据、管理效率,拥有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官员由此进入到了决策层。

哈梅内伊在美以空袭中身亡之后,其子穆杰塔巴迅速地完成了继位。2025年6月战争中崛起的新一代军官之所以选择他,其中一个原因是他长期支持这批人。穆杰塔巴曾是革命卫队的成员,参加过两伊战争,随后又进入宗教学校学习,成为了一名教士。此后他长期辅佐父亲,参与推动革命卫队的转型,并扶持了一批有潜力的青年。穆杰塔巴上台后,代际更替进一步加速。美国政府期待的政权崩溃没有出现,伊朗政府的权力交接反而让整个体制变得更加稳固。

老哈梅内伊死在家中而非掩体之下,这一细节的影响极大。新领导人立即将其塑造成“殉难”。暗杀不仅没有让伊朗的士气崩溃,反而给新一代的领导人指明了方向,并增强了他们的使命感。新一代领导人上任后的第一个行动,就是围绕哈梅内伊之死,动员伊朗的基层骨干。这套宣传也让更多的伊朗人团结到现任政府之下。

伊朗在此后战争中的组织与指挥,体现了新一代领导层讲求专业判断、组织效率和实际成效的行事方式。过去的伊朗政府一直在相互竞争的权力中心所构成的混乱迷宫中运转,无休止的内部争论只会带来组织的僵化和实际事务的停滞。然而,在两场战争之间,伊朗逐步扭转了各权力中心相互掣肘、决策迟滞的局面,建立起统一协调、即使领导层遭受打击也能继续运转的组织和指挥体系。伊朗政府新设置的国防委员会,由革命卫队将领阿卜杜勒-拉希姆·穆萨维、穆罕默德·帕克普尔和阿里·沙姆哈尼领导。该部门的核心职责就是加快军事方面的调整。

曾任革命卫队将领、2020年出任议长的卡利巴夫,以及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通过政府各部和市政机构推进工作,从而在民事和经济方面发挥了相应的作用。这些人都参加过两伊战争,曾在前线学习过如何在胜算渺茫的条件下继续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力量。面对伊朗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最严峻的危机,伊朗的革命元老迅速按照战时需要重整了国家决策与治理体系,并主导了权力向新一代的交接。新一代领导人再把分散的权力节点整合为一套连贯的决策结构,这套结构能够保证伊朗政府在失去任何一名领导人的情况下也能继续运转。

伊朗武装力量则重组为一张作战指挥网络,其形态更接近于游击队而不是常规的军队。权力集中在观念相近的同代军官手中,而不再分散给不同派系。拉里贾尼、穆萨维、帕克普尔和沙姆哈尼后来都在以色列的袭击中身亡,但整个决策和作战体系仍能维持运转。

在战场上,伊朗武装力量吸取了2025年6月战争的教训。2026年2月美以发动进攻后,伊朗有计划地齐射导弹和无人机,这一行动意在消耗美国和以色列部署在整个地区的拦截弹库存。伊朗认定,对手以为能迅速摧毁伊朗的导弹作战能力。2025年战争期间,以色列打击了伊朗地下导弹城的入口,并将其封死,这就导致了伊朗要从以色列火力难以触及的东部地区发射导弹。在这之后,伊朗就把导弹发射装置分散安置到本土的各个地方,与此同时又让工程师同军人一道驻守地下导弹城,实时抢修受损的发射装置和出入口。也因此,伊朗能够继续发射导弹,导弹作战能力的持续时间超出了以色列和美国的预期。

革命卫队还投入使用廉价的无人机,来压制波斯湾沿岸和以色列境内的美国雷达系统及军事阵地,干扰美国军方的轰炸行动,并为用导弹打击整个地区的目标创造条件。伊朗把不对称作战中以低成本手段消耗强敌的思路,同两伊战争时期依靠“人海战术”压垮伊拉克阵地的经验结合起来,出动了大批的“见证者”无人机。这些成本低廉、可以大量损耗的无人机持续牵制并削弱了美军基地及美国阿拉伯盟友的防空力量,为精确制导导弹突破拦截、打击高价值目标创造了条件。伊朗军队也因此能够在承受了猛烈的打击后继续作战,并让对手难以实现既定的战争目标,借此赢得战略优势。

 4   伊朗最大的筹码——霍尔木兹海峡

对伊朗新一代的领导人而言,他们的战略奏效了。国家不仅在斩首打击下存续下来,还承受住了美以的猛烈轰炸。在这种情况下,伊朗还控制了霍尔木兹海峡,顶住了美国的海上封锁。伊朗还把战事扩大到波斯湾地区,对当地16座美军基地造成严重破坏,其中数座基地因此失去了作战能力。3月,伊拉克民兵迫使美国放弃巴格达的大型美军设施“胜利营”——这一营地自2003年起就一直被美军占领。

伊朗的袭击还在海湾国家中引发了信任危机。美国把战火烧到这些国家,却没能保护它们,他们也因此受到了经济损失。海湾各国与美国之间的信任裂痕不会随着眼前冲突的结束而消失。这些受损的美军基地究竟有多少会得到重建,暂时无法估计。但伊朗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及其阿拉伯盟友是否还会认为这些基地在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中具有军事价值,同样有待观察。

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并袭击能源设施的做法让全球能源市场和国际贸易付出了沉重代价。在这轮攻势中,伊朗同时动用无人机群、由高速快艇组成的“蚊式舰队”,并以布雷相威胁,展现出了一种长期被美国低估的海上作战能力。伊朗政府把由此形成的相持局面视为一种新的力量均势。美国的海上封锁固然进一步压迫了伊朗经济,却也反过来凸显了伊朗掌控这条海峡的战略分量。美国从空中打击转向海上封锁的行为,实际上已经等于承认,伊朗已经把冲突的重心转移到了美国更占优势的海上领域。

川普把海上封锁视为赢得战争的制胜手段,结果,这只是给全球经济施加了更大的压力。这种相持局面表明,伊朗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了同美国相互牵制的战略能力。伊朗领导层强调,只有美国和伊朗同时解除各自对波斯湾的控制,这场战争才会结束。今后,霍尔木兹海峡这一无可争议的全球经济咽喉,将成为伊朗施加经济影响与威慑的工具。伊朗领导人认为,这种力量可以抵消一部分的战争损失,包括其黎巴嫩真主党实力上的损失,也可以弥补在阿萨德政权垮台后,伊朗失去了叙利亚这一战略通道的损失。

在伊朗政府看来,美国对伊朗的遏制已经终结。新的地区秩序将向多极格局靠拢,美国的主导地位也会随之下降;中国将在其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伊朗也将摆脱过去的边缘地位,成为不可忽视的重要参与者。伊朗政府打算在结束战争的协议中固化这些成果。伊朗坚持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向过往船只征收通行费,并把黎巴嫩停火和美国结束海上封锁列为谈判前提。这些要求表明,伊朗领导层认定,这场战争已经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让伊朗处于更为有利的位置。如今掌权的新一代领导层正以此作为谈判的出发点。

 5   舍弃革命,伊朗转向务实治国

伊朗之所以能够取得这些战略成果,是因为他们将“12日战争”带来的教训迅速转化为实战调整。2025年6月,伊朗被迫按照以色列设定的节奏和方式应战;这一次,他们决心按照自己的方式作战,夺回战争主动权。除了重整军队外,伊朗还作出了几项重要调整。其中一项就是把打击重点放在美以的战场信息体系上。伊朗指挥官很早就意识到,在卫星侦察、精确打击和一体化防空等方面,伊朗无法同美国和以色列展开正面对抗。于是,伊朗转而设法破坏了美国从战场探测到指挥决策的信息链条,使雷达和其他传感器获取的数据无法及时、准确地转化为美国指挥官掌握的战场态势,以此来干扰美以的判断和决策。伊朗袭击波斯湾地区的美军雷达设施,削弱了支撑美以地区空中行动的预警、目标探测和打击引导能力。伊朗没有同对手比拼技术实力,而是有步骤地削弱其技术优势。

伊朗夺取了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是战争中的另一项重大变化。长期以来,伊朗决策层一直把封锁海峡视为一种切实可行的选择;美国政府则认为,封锁海峡同样会重创伊朗自身的出口贸易,因此断定伊朗不会真正采取这一行动。美国官员还判断,凭借美国压倒性的海军优势,美军可以在开战之初摧毁伊朗的水面舰队,使伊朗无法封锁海峡。而伊朗则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些判断无一正确。四十多年来,伊朗军事学说始终以不对称作战为核心,着力于攻击美国和以色列常规军力的薄弱环节。封锁海峡并不需要一支传统意义上的强大海军。伊朗依靠无人机、高速快艇和布雷威慑掌控了海峡,有步骤地调节施压力度,将这种局面维持了数周之久,同时避免陷入一场自身没有把握取胜的全面对抗。

如今,各方都已把霍尔木兹海峡视为伊朗可以动用的战略筹码,而不再将其看作是一条由美国负责保障的国际航道。一名伊朗分析人士说道:“美国对伊朗的制裁力度放松与否对我们来讲已经不再重要,因为我们知道这样的情况不会到来;即便美国对伊朗放松制裁力度,这种情况也不会持续太久。我们不会再犯过去的错误。现在,关键是掌控霍尔木兹海峡。”这表明伊朗的经济战略已经发生了根本转向。新一代领导层认定,伊朗想要重新融入西方主导的金融体系已无可能,今后应把对关键地缘通道的控制权转化为经济筹码。

战争还迫使伊朗加强同中国的务实协调,推动双方关系向更深层次的战略协作发展。伊朗领导层已经认定,伊朗同美国实现关系正常化已无可能,但伊朗也无法独自承受美国和以色列的压力。伊朗方面认为,一个在战争重压下仍能维持国家运转并继续作战的伊朗,会被视为值得合作、且已证明了自身价值的伙伴。5月,伊朗外长在北京会晤后表示:“战争爆发以来,伊朗的国际地位有所提升。中伊合作的新时代正在到来。”伊朗的战后重建终将提上日程,伊朗的领导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倾向于把中国作为伊朗重建和经济复苏的首要外部合作伙伴。

伊朗在战争期间开展的对外舆论宣传,也显示出其传播方式较过去发生了明显变化。伊朗政府通过媒体和外交渠道对外发声的内容,已经显示出它对全球不同地区受众的关切、认知和信息接受方式有了相当成熟的把握。伊朗各驻外使馆在社交媒体上发布并转发了大量易于传播的内容,其中包括以乐高小人为主角的动画音乐短片。这些内容把围绕这场战争及伊朗立场的讨论扩展到了中东以外。伊朗通过这种方式塑造了自身对战争的解释,其观点不仅传入到了阿拉伯世界、非洲、拉丁美洲和东南亚,还赢得了当地相当一部分受众的认同,甚至在美国和欧洲也产生了影响。整套对外传播工作从内容策划、受众分渠道投放和快速应变,都体现出与其军事行动相似的专业化组织能力、灵活性和执行效率。

最后,伊朗领导人已经认识到,经济萧条才是政治稳定面临的最大威胁。他们从最近的全国性抗议中得到的教训是,经济低迷会增强反对派的势力。4月停火后,政府立即推进经济改革方案,取消了若干补贴和受到政治保护的项目。伊朗领导层称,为缓解战争给经济造成的冲击、筹措战后重建所需的资源,这些改革措施不可避免。政府急于宣传桥梁、铁路和医院等基础设施重建工程,表明伊朗的新领导层正试图改变维系政权与社会关系的方式:今后,他们将主要利用民众能够切身感受到的治理成效来争取支持,革命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则相对下降。伊斯兰革命卫队已经在战场上展示了自身专业规划、统筹协调和迅速执行的能力。伊朗新领导层如今需要回答的是,它能否把这种能力用于经济治理之上,并取得同样的成效。

 6   炮火让伊朗空前团结

2026年1月,伊朗多地发生了大规模抗议活动,随后的处置过程中出现了严重流血事件。当时的伊朗社会对政府的不满情绪一度高度集中。长期的对外隔绝,加之美国的经济制裁不断加重民众的生活压力,让社会情绪持续积聚。社会与政府之间的明显裂痕,构成了当时伊朗政治局势的主要特征。战争爆发后,民族主义情绪和抵御外部打击的情绪共同介入其中,导致原有的政治分野变得更加复杂。

战争造成了大范围的破坏:公共基础设施、工厂、学校、医院、历史古迹乃至整片街区都化为废墟。以色列和美国的炮火不断砸向伊朗,川普还扬言向伊朗境内的分裂势力提供武器,改变伊朗的现有边界,摧毁伊朗的经济,甚至毁灭伊朗的文明。美以持续发动军事打击,再加上这类威胁性的言论,激发了伊朗国内各个政治立场人士的民族主义情绪。

不过,伊朗社会长期积累的对政府的不满情绪并未因此消散。数十年来政府的治理不善和强力管控造成的伤痛、失望与怨气依然存在。发生变化的,是这些不满所处的政治语境和表达方式。随着抵御外部军事打击成为整个伊朗国家共同面对的问题,国内的批评和反对声音也开始更多地向维护国家安全、反对侵略战争发声。一些伊朗人甚至把美以的此次行动,同历史上公元前4世纪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帝国、7世纪阿拉伯军队进入波斯,以及13世纪蒙古人西征相提并论。

美以原本期待通过战争促使伊朗民众走上街头展开示威,但这一情形并未发生。战争持续得越久,伊朗政权看上去越不受民众起义的威胁。伊朗社会的动员方向转向了同国家并肩行动:伊朗全国各地每天都在举行集会,民众组成人链来保护发电厂,还聚集到川普扬言要摧毁的桥梁上。1月时泾渭分明的国家与社会之间的界线正逐渐模糊。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就是伊朗民众同政府共同承受轰炸、亲眼见证破坏的经历。

彭博社的一项分析显示,停火前德黑兰遭遇袭击的目标中,有三分之二是住宅、商业设施和其他民用建筑。伊朗人在一次又一次的采访中描述道,爆炸声昼夜不停,给他们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在他们眼中,伊朗武装力量的角色已从压迫者变成了保卫者。伊朗各地的集会上,人们用一句口号为导弹和无人机打击美以军队的行动助威,这句话概括了伊朗民众情绪上的变化:“打吧,你们打得真准!”伊朗哲学家、异见人士穆罕默德·迈赫迪·阿尔德比利在战争第五周时对伊朗政府说:“在当前形势下,伊朗现行政治体制的命运已经同整个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伊斯兰共和国一旦垮台,伊朗这个国家也将随之陷入崩溃。”

这种情感的转向也延伸到了伊朗人对待伊朗政府在战时进行社会治理的方式。伊朗人有时会有点惊讶地发现,在经历了数周的轰炸和海上封锁后,国内没有出现食品或燃料的短缺,他们的日常生活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多影响。一名德黑兰的居民说道:“除了炸弹,我们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处在战争之中。如果伊朗政府平时也能这样高效地管理社会,我们就不会对它有那么多的不满。”这些话并不意味着他们已经转而支持伊朗现行政治体制,但也说明,在外部军事压力下,伊朗民众对本国领导层的看法已经发生变化。

伊朗政府切断互联网的行动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变化。政府以防范美以情报行动为由阻断了外部信息的流入,伊朗人虽然不满,却只能转向伊朗国内的网络和本国媒体。信息封锁使得流亡海外的媒体以及想要煽动民众的社交媒体账号无法真正影响伊朗民众,由此也形成了另一种全国性讨论。人们开始形成更为复杂的新观点,讨论革命卫队、伊朗面临的安全威胁,以及国家已经建设了什么、必须保卫什么。

一名长期从事公民社会活动、曾因相关行动多次遭讯问的伊朗人说:“我过去从不理会,甚至总是否定革命卫队或政权对以色列和美国的说法。但过去几周,我只能使用伊朗国内的聊天和新闻应用,我们不得不认真地考虑相关问题,也必须面对每天遭受攻击的现实。”一名大学教授说道:“国家已经进入到了一场举国之战中,一种新的身份正在形成。”

 7  “伊斯兰”不再重要,现在是“伊朗”

伊朗的历届领导层一直在寻找一种维系政府与民众关系的办法,只是各个时期用来争取民众支持、减少社会反对的手段大不相同。

建国初期,政府依靠推进革命式社会改造和重新分配财富的方式来争取民众的拥护。到了20世纪90年代,伊朗的政策重心转向了发展经济,希望民众不再公开挑战现有的政治秩序。大约二十年前,内贾德政府把更多的石油收入用于补贴和救助低收入群体,借此巩固他们对官方意识形态和执政路线的支持。继任者鲁哈尼则把希望寄托于核协议,承诺通过解除制裁、恢复对外的经济联系来推动经济增长。这些做法各不相同,未能奏效的原因也不一样,但都没有在政府与民众之间建立起长期稳定的信任和支持关系。

如今,伊朗政府正向民众提出一种新的政治承诺:政府要以保卫国家、恢复经济和重建家园的实际能力来争取社会支持。在这套安排中,民族主义被置于更加突出的位置,伊斯兰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则有所下降。伊朗的官方媒体也开始有意识地塑造一种更为宽泛的国家认同:戴头巾和不戴头巾的女性可以并肩出现;“伊朗人”的身份更多的是通过共同的历史、文化和民族记忆来界定的,而不再完全取决于宗教信仰;政府还试图争取青年和城市中产阶层等过去同现行体制最为疏远的社会群体的支持。

但这并不等于自由化,伊朗政权仍在严厉打压反对派。但国家已经承认,仅靠伊斯兰的意识形态已经不足以提供国家所需要的社会基础。伊朗的政治形态日益远离神权政体,同时愈发接近右翼民族主义威权国家。伊斯兰意识形态仍然存在,但开始转向服从于维护民族凝聚力的需要。衡量政治忠诚的问题已经从“你够不够伊斯兰”变成“你够不够伊朗人”。清真寺仍在,但在人们佩戴的项链、领针上,占据主导地位的政治标志已经是伊朗地图。政府举行保卫祖国的集会,连敌对政党也前来参加,其中一些人过去曾因表达异议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些集会成为了民族主义汇聚的中心:保全伊朗文明,让国家在压倒性的侵略势力面前有尊严地生存下来,并为此庆祝。

伊朗的领导层明白,这是一个独特而且有可能转瞬即逝的时刻。眼前的威胁一旦消退,曾经保护发电厂的伊朗人民还会重新提出不满。伊朗人对镇压、经济管理失当以及妇女和少数群体遭受不公待遇的愤怒,只是暂时让位于战争所带来的情绪,但其实这种愤怒的情绪并未真正消解。国家在社会问题上作出的让步,放松头巾规定、容许举办音乐会、容许女性驾驶摩托车等都是为了在政治风向变化前,把战时团结维持下去。这些举措能否从根本上改变国家与社会的关系,仍然有待检验。

战争结束后,解决经济不满将成为伊朗统治者的首要任务。美国政府认定,伊朗政府仍希望通过谈判换取美国解除对伊朗的制裁。革命卫队却不再把希望寄托于外交,他们不相信美国会解除制裁。因此,他们要争取的协议,是结束战争、巩固伊朗在战争中的成果,并让伊朗开始逐步在霍尔木兹海峡上征收通行费。

美国政府把伊朗这种更加强硬、拒绝让步的立场,归因于意识形态僵化和领导层内部的派系争斗。美国国务卿鲁比奥4月称:“遗憾的是,最终掌握这个国家权力的是一群具有末日论倾向的强硬派。”他随后表示:“我们的谈判人员面对的并不只是伊朗代表。这些代表回国后还要同其他伊朗人重新谈一遍,才能确定哪些条件可以接受、能够提出什么、愿意采取哪些行动,甚至愿意同哪些人见面。”美国副总统万斯5月也作出了类似的判断。他说:“也许伊朗人自己都还没有弄清楚国家要往哪个方向走。伊朗本身就是一个内部严重分裂的国家。”
但事实上,鲁比奥和万斯判断错了。伊朗目前拒绝让步的立场,并非源于意识形态进一步僵化或内部派系争斗,而是来自战争带来的新自信,以及对前几轮谈判经验的总结。伊朗领导层认为,美国试图通过谈判来实现战场上未能实现的目标;美国官方无意达成一项相互妥协的协议,他们真正追求的是迫使伊朗屈服。

去年6月和今年2月,美伊谈判都因美以发动袭击而中断。4月12日伊斯兰堡谈判破裂后,美国随即实施海上封锁,之后又一次要求伊朗无条件投降。伊朗领导层已经宣称自己赢得了战争,因此无意放弃目前取得的成果,也不肯重新回到战前长期受制裁、封锁和战略遏制的处境。

这种自信建立在一个基本判断之上:战争提升了伊朗的战略地位,而且并没有削弱伊朗的国力。这个判断正在影响伊朗的新领导层认识外部世界、处理国际谈判的方式,也成为其在国内争取民众支持的重要依据。因此,在伊朗领导层看来,最终的外交安排必须承认并体现伊朗通过坚持抵抗取得的成果。

 8   不再各自为战,伊朗重启多线联动

虽然伊朗国内有很明显的民族主义趋势,但这并不意味着伊朗政府会抛弃那些地区盟友。他们不会从根本上改变同黎巴嫩真主党、伊拉克什叶派民兵和也门胡塞武装的关系,但会用更严格的战略纪律、较少的意识形态浪漫主义来对他们进行管理。新领导层不会为了维护抽象的“革命团结”而牺牲本国利益,而会把这些伙伴纳入一套服务于伊朗国家安全的地区布局当中。在美国和以色列持续施压的情况下,这套布局可以帮助伊朗把防御线向境外延伸,并在本土之外保留必要的支点和缓冲空间。

伊朗战略界已经得出结论:加沙冲突期间未能及时协调各地区伙伴,给了以色列打击抵抗之弧的机会,这是一个严重的战略失误。在伊朗看来,过去一年美以接连发动的袭击,正是这种协调失灵造成的后果。2026年2月,伊朗吸取教训,同时推动黎巴嫩真主党和伊拉克什叶派武装组织投入行动,在黎巴嫩方向开辟了第二条战线,让战事迅速扩展到更大范围,并迫使美军关闭位于伊拉克的“胜利营”基地。伊朗据此认为,多条战线相互配合、同时向对手施压的作战思路已经得到验证。

伊朗军方维持这一地区伙伴网络,主要是出于现实安全考虑,并非单纯为了输出革命或扩大地区影响。伊朗认为,只要美国和以色列继续以军事打击和经济封锁相威胁,他们就无法完全自主地决定本国安全与发展道路。正因如此,伊朗把黎巴嫩停火列为对美谈判的前提,并要求最终协议同时结束各条战线上的冲突。这表明,伊朗已把本土防御同黎巴嫩、伊拉克等周边战线连在一起。按伊朗方面的判断,美以的政策核心旨在确立以色列在中东的主导地位,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是让伊朗长期处于虚弱和分裂状态之中。

过去,许多伊朗人把所谓的抵抗之弧看作政府为了意识形态目标向境外力量投入资源的错误举动;如今,越来越多的民众开始把它视为将军事威胁阻挡在国境之外、服务本国国防的一种手段。伊朗试图阻止美国修复波斯湾地区受损的雷达设施,也是出于同样的考虑,即削弱支撑美军地区行动的预警体系,压缩美国维持波斯湾军事优势的能力。对伊朗而言,波斯湾并非遥远的外围地区,而是同本国安全直接相连的周边海域。

 9   一个更务实也更强硬的新伊朗浮出水面

此次美以伊战争促成了伊斯兰共和国建国以来第一次重大的代际更替。第一代领导者已经退出了权力中心,第二代领导者接管了军事和政治事务,第三、第四代则掌管着宣传、传播、舆论和对外联络工作。

霍梅尼执政初期,伊斯兰共和国采用的是一套典型的革命体制。国家围绕着改造社会的革命意识形态组织起来,最高领袖凭借个人威望,并以“奉行真主意志”的宗教主张为统治提供正当性;对外政策则以输出革命为主要方向。1989年霍梅尼去世后,伊朗进入革命后的长期调整阶段。从改革派执政到哈梅内伊时期强硬派重新收拢权力,政府始终需要在坚持建国理念与解决现实治理问题之间寻找平衡。面对一个对现行体制日益怀疑的社会,领导层一面加强管控,一面通过向支持者分配资源和职位、有限放宽社会空间来维持局面。抵制美国影响仍被视为反对外部干涉的必要行动,但国家权力依旧掌握在第一代元老手中,国内政治也主要围绕这些人之间的路线和权力之争展开。

经历2025年对以战争和2026年美以伊战争后,伊斯兰共和国的政治重心发生了变化。民族国家和国家安全被置于意识形态之前,治理和保卫国家也比延续革命更受重视;支撑领导层权威的,不再主要是教士的个人感召力,而是新一代军官对自身能力的信心,以及重视专业分工、组织协调和执行效果的行事方式。从比较层面来看,新的伊朗政权更接近20世纪由军人主导的民族主义国家,例如凯末尔时期的土耳其和纳赛尔时期的埃及。这些国家并未抛弃意识形态,但会使其服从于维护国家利益和巩固国家权力的需要。

这种从革命教条转向务实治国的变化,并不意味着伊朗会变得更加温和。以民族主义和国家安全为核心的威权体制,往往会加强对国内社会的控制,也可能加剧地区和国际局势的不稳定。正在形成的新伊斯兰共和国仍会对国内政治实行严格控制。

今后,西方分析人士过去常用的“强硬派与温和派”“意识形态派与改革派”等标签,将越来越难以解释伊朗的国内政治,因为新领导层的政策选择更多受到国家安全、治理需要和战争经验的影响。新体制把什么列为优先事项,又会采取什么手段,都将深受这两场战争的塑造:伊朗在战争中遭受的损失、新领导层由此获得的自信,以及战争既迫使政府重新处理同民众的关系,又借助战时形成的团结为这种调整创造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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