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也就是2026年4月26日,伊拉克本应确定新任总理人选。这个人选的背后,是美国与伊朗的战略角力,也将对中东局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巨大影响。 自今年2月28日美国与以色列开始轰炸伊朗以来,在中东局势中,伊拉克仿佛成了一个“小透明”。但这里并没有渡尽劫波后的岁月静好。事实上,伊拉克已经成为中东局势中最复杂、最诡异的一部分,也最有可能成为当前中东局势的破局点。 早在3月5日,美方就致电伊朗库尔德组织领袖穆斯塔法·赫吉里(Mustafa Hejri),试图推动伊朗库尔德人对伊朗采取行动,但在7日,美方又表示将库尔德人排除出战争范围。但这并不是美方有了良心发现,而是伊拉克局势在发挥作用。事实上,CIA正在库尔德地区采取行动,这对各方都不是秘密。 伊拉克的诡异政局在小布什昏头昏脑地入侵伊拉克之后,伊朗的外部环境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美军只用了21天就推翻了萨达姆政权,但随后就陷入了十几年的苦战,付出了4500余人战死,32000余人负伤的惨重代价。随后,在2010年代中期,美国愕然发现,伊朗似乎具备了操纵这个新生国家的能力。这个过程,笔者在《伊朗战略威慑为何失效(1):“执剑人”的崛起》中简要介绍过。 伊拉克是个什叶派占多数的国家,也是什叶派的起源地之一。故此,伊拉克与伊朗有着密切的民间往来。在两伊战争中,伊朗就组建了“圣城旅”试图渗透伊拉克,伊拉克当今执政联盟的前身——伊斯兰最高委员会等组织都曾长期流亡伊朗。如果没有小布什入侵伊拉克,这些在伊朗流亡的反对党都无法返回伊拉克。而在美军重建伊拉克秩序的时候,从伊朗返回的反对党立刻取得了民众的支持,并在大选中获胜。
今年4月15日,伊拉克选出了新一任的总统,来自库尔德爱国联盟的尼扎尔·阿梅迪。这似乎对美国及其支持的库尔德族势力是一个利好消息。但是,伊拉克是一个议会制的联邦共和国,而掌握伊拉克国民议会的执政党联盟是阿拉伯什叶派的协调框架联盟,组成该联盟的多个政党都与伊朗关系密切,而伊拉克执政党联盟提名的唯一一位总理候选人,是曾经在2006至2014年间出任总理的努里·马利基,而他在小哈梅内伊上任后就表示了效忠,他所属的伊斯兰达瓦党还是一个试图在伊拉克实施“法基赫监护”制度的组织。 2010年,时任伊拉克总理的马利基与哈梅内伊会面,他曾长期流亡伊朗
理论上,伊拉克应该在总统上任后的15天内,也就是在4月26日就通过新任总理的人选,而努里·马利基的上任也几乎是板上钉钉,但这是美国绝对不能接受的人选。为此,美国向伊拉克发出威胁,一旦努里·马利基上任,美国就将切断对伊拉克的一切援助。伊拉克政府对美国干预其内政的行为表达了激烈抗议,但协调框架联盟还是撤回了努里·马利基的候选人提名。伊拉克新总理的人选仍悬而未决,但无论如何,执掌伊拉克政局的协调框架联盟与伊朗之间的微妙关系,都是美国无法回避的现实。 2025年伊拉克大选,协调框架联盟成为绝对多数党
因为这一政治现实,从今年2月28日开战以来,伊拉克就采取了一种骑墙态度。抗议美国袭击伊朗,但默许美国利用伊拉克境内的基地及其领空袭击伊朗。同时,伊拉克也抗议伊朗袭击其境内的伊朗库尔德武装营地与美军基地,但也对在其境内组织袭击的亲伊朗民兵组织听之任之。
伊拉克政局的诡异之处还不止于此,伊拉克什叶派民兵组织,是嵌入伊拉克政治结构的合法武装,其规模比伊拉克政府军更加庞大。其事实上,该组织却是伊朗“抵抗之弧”中势力最强大的一部分。 人民动员力量有大量来自美国的武器装备
在2月28日之后的1个多月中,被称为“人民动员力量”(PMF)的伊拉克什叶派民兵已经发动了500多次袭击,不仅针对美国的使领馆、军事基地,也针对伊拉克库尔德人武装,及其支持的伊朗库尔德人武装,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伊拉克什叶派民兵越过边境,协助伊朗革命卫队,维持西部边境地区的治安。今年年初,他们也参加了针对伊朗国内示威抗议活动的行动。 人民动员力量在2014年“伊斯兰国”对伊拉克新政府的血腥攻势中,美军建立的伊拉克政府军一溃千里。迫使已经从伊拉克撤军的美军重返并投入战斗。当年6月15日,伊拉克大阿亚图拉阿里·西斯塔尼发布教令,号召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民兵动员起来自主自发抵抗“伊斯兰国”的入侵,这也就是人民动员力量的诞生。 被ISIS武装缴获的美制M1主战坦克
人民动员力量立刻获得了来自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的财政支援、军事训练与装备支持。“圣城旅”司令卡西姆·苏莱曼尼率领革命卫队教官,无数次深入伊拉克北部,指挥人民动员力量(与美军一同)对“伊斯兰国”发动反攻。
人民动员力量与伊拉克政府军一起向ISIS反攻
2016年12月19日,时任伊拉克总统的富阿德·马苏姆批准了11月国民议会通过的一项法律,将人民动员力量纳入伊拉克武装部队。此后,在法理上,人民动员力量受伊拉克军队最高统帅的指挥,其主席与参谋长则均由伊拉克总理任命。但这只是理论情况,实际上,这支军队的资金、训练与装备仍基本由“圣城旅”提供。 苏莱曼尼与穆罕迪斯共同视察人民动员力量
2020年1月,苏莱曼尼被美军刺杀时,陪同他一起的就是人民动员力量的参谋长阿布·马赫迪·穆罕迪斯。所以,美军当时刺杀的不仅是一位伊拉克民兵组织领导人,而是一位由伊拉克总理任命的伊拉克政府官员。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在人民动员力量对美军的袭击中,其遭受的伤亡人员,也往往以伊拉克政府中的身份受到纪念。这种极度微妙的关系,让美军对人民动员力量颇为忌惮。 至今,人民动员力量已经拥有23万成员,编成60-70个旅。在伊朗的支援下,其甚至在萨赫尔等地建有自己的无人机和导弹生产线。作为对比,伊拉克陆军的现役兵力为19万人,且大部分驻扎于边境地带,而且其中大部分也是由伊拉克什叶派组成的。而伊拉克的另一股民兵组织,库尔德自由斗士(“佩什梅加”组织)则有3万常备武装和约12万预备力量,但这支武装有着严重的吃空饷的问题。
虽然苏莱曼尼的死亡,以及此后几年德黑兰的行动,严重动摇了伊朗对人民动员力量的控制力,但其仍是伊朗最重要的战略工具之一。也是守卫伊朗西部门户,并震慑库尔德人可能行动的关键力量。 库尔德人武装库尔德人是一个拥有独特语言和文化的民族群体,生活在土耳其东部、叙利亚东北部,伊拉克北部与伊朗西北部的广大山区中。在伊朗人口中,库尔德人占比达到10-12%。这个族群是西亚近代民族国家缔造过程中的一个独特群体。 
因为历史原因,他们没能建立任何民族国家,却也产生了强烈的民族认同,并与这一地区的其他民族国家都爆发了持久的矛盾。伊朗正是与库尔德人矛盾最持久的国家,从巴列维王朝时期,伊朗境内库尔德人就试图建立地方自治政权,也因此普遍支持伊朗伊斯兰革命,但在伊朗现政权下,库尔德人依旧是一个被警惕的边缘群体。但库尔德人与中东繁多的没有建立民族国家的小族群不同,他们有着庞大的人口规模,还有因为长年战乱而锻炼出的军事力量。 在伊拉克进行训练的伊朗库尔德武装成员
就在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空中打击前一周,2026年2月22日,几个主要的伊朗库尔德政党在伊拉克境内联合成立了伊朗库尔德斯坦政治联盟。该联盟明确其目的为推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实现库尔德民族自决,建立东库尔德斯坦。
2017年伊拉克库尔德地区公投前,手持库尔德旗帜的伊朗库尔德组织女民兵
这些伊朗库尔德政党只有3000-5000人的武装力量,但他们的天然盟友,伊拉克、土耳其与叙利亚的库尔德人组织,拥有超过25万人的武装力量。而且,因为叙利亚新政权与土耳其的持续打击,大量生活在叙利亚与土耳其的库尔德人流离失所,逃亡伊拉克境内。此时,即便没有外部势力的干预,东进建立一个库尔德民族国家,似乎也成了仅有的选择。更何况,美国与库尔德人本就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 因为近年来的局势发展,伊拉克库尔德地方政府已经成为库尔德族群的中心
于是,在开战前一周这个微妙的时刻,伊朗库尔德政治势力完成了整合,并在伊拉克库尔德组织的支持下,开始了行动。事实上,在年初伊朗境内爆发大规模抗议游行的时候,库尔德游击队就已经开始袭击伊朗革命卫队的哨所和基地了。 自今年3月2日以来,伊朗已对伊拉克境内库尔德基地发动多轮袭击,并声称挫败了库尔德武装的“入侵计划”。伊朗库尔德人武装则宣称已经有数千人已经从伊拉克进入伊朗境内,并对伊朗军队发动了攻击。伊拉克库尔德地方政府则宣称保持中立,并称将遵守伊拉克政府的决定。而伊拉克政府的行动则在前面提到了,是一种假装事情没有发生的骑墙态度。但长期的民族与宗教问题,结合近年来区域局势的剧烈变化,形成了巨大社会动量,是无法被简单掩盖的。 代理人战争的阴云伊朗是个民族构成非常复杂的国家,其主体民族波斯人占总人口三分之二,但主要分布于伊朗高原中部地区。而各少数民族则分布于四方边境上。其中,阿塞拜疆、库尔德与阿拉伯人分别主要分布于西北、西部与西南边境地区,都是伊朗国防或经济上的要害地区,且都与边境另一侧的该民族主体国家关系紧密。 伊朗境内主要民族的分布情况,库尔德人主要集中于西部边境
而且,民族问题只是伊朗国内政治与经济困境的表象,其复杂性与影响力也由此决定。伊朗经济的长期困境,以及革命卫队高度介入社会经济生活,导致了边疆地区的巨大贫富差距。而什叶派的法基赫监护制度,也并没有照顾到少数民族的宗教与传统,甚至因其政治话语的独一性,而加剧了矛盾。伊拉克是个火药桶,伊朗境内也未尝不是。 可以说,一旦伊朗西部边境发生内战,那么扎格罗斯山脉对伊朗心脏地带的屏护就会迅速消失,伊朗的军事工业与核工业基地都将彻底暴露出来。而西南部的能源经济命脉与西北部地区也极有可能被引发连锁反应。 
而伊拉克境内的人民动员力量,就是伊朗防止库尔德人与阿拉伯人渗透并分裂西部与西南部的关键力量。这也就是苏莱曼尼在当年坚持“前进防御”战略的重要考虑之一——通过人民动员力量,对这些潜在的边疆分裂势力形成“黄雀在后”的态势。如果不向前拓展战略纵深,伊朗的边疆地区根本经不起美国的折腾。 在开战前的六个月,伊朗公布通胀率就已经达到68%
由此,在伊朗边境的两侧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食物链,这种纠缠在一起的利害关系,在保护伊朗西部边境并遏制美国代理人渗透的任务中,发挥了比伊朗军队更重要的作用。但在当前局势下,这种食物链不太可能摄止美国发动代理人战争的冲动。 今年的这场战争,伊拉克遭遇了池鱼之殃。从情感上,笔者同情伊拉克人民的遭遇,也希望美国与伊朗的战略博弈不要引发伊拉克的大规模内战。毕竟,伊拉克经过二十多年艰苦重建才勉强恢复和平,其中辛酸与磨难,中国人感同身受。这也是伊拉克政府当前左支右绌以努力避免的结局。但国际政治与战略的逻辑是冷酷的,美国向来不在乎他国的疾苦,而伊朗在困境之下会做什么行动也很难说。我们只能希望命运对于伊拉克人民不要太过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