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夏天，美国宾州一名大学生带著未来的妻子走进电影院，这对年轻恋人看的片子正是红极一时的《捍卫战士》（Top Gun）。这名后来成为海军飞行员的大学生，并没有把汤姆克鲁斯饰演的“独行侠”（Maverick）当成偶像，因为他认为方基墨饰演的“冰人”（Iceman）才是真英雄，因为“冰人”一丝不苟、沉默寡言、埋头把事情做对，不会为了炫技去冒险。

这名大学生叫做萨缪尔·帕帕罗（Samuel Paparo），后来进入海军战斗机武器学校（TOPGUN）受训，成为一名合格的战机飞行员，甚至在海军多年历练后，晋升四星上将、出任太平洋舰队司令，与“冰人”在《捍卫战士：独行侠》的职涯如出一辙。而且帕帕罗比“冰人”走得更远，如今更执掌美军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辖区约占地球表面一半）的太平洋司令部（U.S. Pacific Command，今年6月从“印太司令部”恢复旧称），不断倡议在台海布阵“地狱景象”，最近更接受《时代》专访，并且被称为“必须阻止美中战争的海军上将”。

现年61岁的海军上将帕帕罗，今年7月在夏威夷的司令部接受美国《时代》（TIME）杂志专访，报导全文24日刊出。熟读《孙子兵法》的帕帕罗强调，“如果我把工作做好，历史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名字”，因为“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对我而言，任务成功不是打赢一场战争，而是提供足够的吓阻能力，让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必开战”、“我们不追求成为战时的伟大领袖，而是要成为伟大的平时吓阻者。”

帕帕罗麾下约有40万名军职与文职人员，太平洋舰队约有200艘舰艇，包括5个航空母舰打击群，另有逾千架战机，这个兵力与武装规模，比起绝大多数国家的军队还要强大。但根据华府智库“战略暨国际研究中心”（CSIS）的资料，中国的国防支出过去30年已成长13倍，甚至超过印太地区其后22国的总和。以舰艇数量计，中国海军已是全球最大。CSIS“中国实力计画”（China Power Project）副主任贺博然（Brian Hart）形容，这是一场“全方位的现代化”，解放军已“大幅改变权力平衡”。

帕帕罗在能够俯瞰珍珠港的办公室里形容，中国的军备扩张具有“历史性”，“25年前，解放军海军约有37艘作战舰艇，如今是当时的12倍”，“光是过去18个月，他们就交付了2艘巡洋舰、8艘驱逐舰、8艘巡防舰、1艘航空母舰、11艘潜舰、4艘两栖舰与4艘远程战斗补给舰”。帕帕罗特别关注中国在太空与飞弹上的进展、以及核武库的快速扩张，因为“他们正在获得全球投射能力”。

2025年11月，美军印太司令帕帕罗与正在进行演习的第25步兵师炮兵旅握手寒暄。（美军太平洋司令部）

借镜乌克兰的台海“地狱景象”

美国情报界评估，习近平已要求解放军在2027年（解放军建军百年）之前，具备武力夺台的能力，加上“戴维森窗口”（Davidson window）的知名评估——时任美军印太司令菲利普·戴维森2021在参议院军事委员会强调，中国对台威胁可能在未来六年内浮现，“2027中国武力犯台”一时成为华府与美国军方关注的焦点。不过美国情报体系今年3月发布年度威胁评估，强调目前中国并无明年入侵台湾的计画，不过中方动武所需的条件可能已经到位。

北京宣称“和平统一”优于“武力统一”，《时代》杂志指出，2028年1月的台湾总统大选，或许能提供一些线索。中国的老对手国民党愈来愈愿意与北京谈判，国民党如果在2028年胜选，解放军入侵的可能性或许会降低，但贺博然也强调，强烈反对中国主权的赖清德如果连任总统，北京可能就会“大幅升高对台压力”。

帕帕罗的任务，是无论台湾的政局如何演变，都要让习近平相信采取军事行动的代价将难以承受。依据《台湾关系法》，美国有义务出售台湾自卫所需的武器。该法虽未要求美国直接协防台湾，但这项承诺确实可能进一步延伸为美中之间的直接冲突。

帕帕罗形容，他的任务是一种微妙的平衡：既要让对手充分了解美军能力，明白交战的风险，又要守住必要的机密与战略，让他们无法找出反制之道。帕帕罗将这套战略称为“拒止吓阻”（deterrence by denial）：“这是在表达我们并不寻求推翻中国共产党，只是你应该知道，凡是涉及美国直接重大利益之处，你的侵略极有可能被拒止。”

这套吓阻逻辑也体现在较小规模的互动中。2023年6月，美舰通过台湾海峡时，一艘中国旅洋级驱逐舰横越美舰舰艏，帕帕罗形容那是一次“不安全”的遭遇。事后与中方将领交涉时，帕帕罗告诉对方，事发时他正在战情中心坐镇指挥，手上的影片可以证明中方说法不实：“我不会去质疑他的人格，他穿著军服、代表他的国家，而且你知道，如果我们真的开战，最后他和我可能得握手挥别，各自回到自己那一方。”

帕帕罗也有更直接的吓阻构想，就是他这几年一直在谈的“地狱景象”（Hellscape）。这项战略一部分受到乌克兰抵御俄罗斯入侵的启发，乌克兰把前线变成由攻击无人机巡弋的无人地带，有效阻挡挡俄军推进。帕帕罗计划以大量廉价、量产的精准无人机，搭配传统的高科技飞弹火力布满整个台湾海峡，使中国无法发动两栖突击，或至少大幅延迟行动。

帕帕罗说：“我们已经看到，无论是两栖突击还是空降突击，人命代价都变得高昂得多”、“就像乌克兰约600英里长、30英里宽的无人机地狱景象，我希望运用这些原则来吓阻武装入侵”、“我们不必取得某个空间的空优或海优，只需拒止侵略者使用这片空域或海域。”针对美国是否会直接介入台海冲突，负责建立对抗中国兵力的帕帕罗表示，如何回应由总统决定，“美国文武关系的最高理想是：政策至上”。

至于谁会赢得这场冲突，各方争论一直都非常激烈。CSIS在2023年进行的兵推发现，在多数情境中，美国与盟友确实能击退中国对台的两栖入侵，但美方也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损失2艘航空母舰、数十艘舰艇与数百架飞机，这个规模是二战以来美国最严重的战损，而且这些兵棋推演，是在美伊战争大量消耗美军弹药库存之前进行的，如果美中是现在发生冲突，许多人担心美军是否还有一样的实力对抗解放军。

不过帕帕罗在专访中表示：“我对我们获胜的能力有信心，我努力的是胜出的差距，这个差距体现在人命、战力、金钱与时间上，我想把这笔帐降到零。”

伊朗战事牵动太平洋战力

《时代》杂志指出，帕帕罗办公室的大型电脑萤幕上，显示著所辖每一艘舰艇的位置。他在萤幕上切换舰艇、展示舰队规模时，停在印度洋附近强调一点：他的司令部不只是在备战，而是正在作战。帕帕罗甚至指著萤幕说，“那艘伊朗巡防舰是我们击沉的”，他说的是伊朗海军巡防舰“德纳号”（IRIS Dena），今年3月被美军潜舰“夏洛特号”（USS Charlotte）在印度洋以鱼雷击沉。

这起美伊冲突的域外战争，当时造成逾百名伊朗水兵丧生。德纳号当时刚在印度参加完国际演习、正准备返回伊朗，结果遭到帕帕罗的部队击沉。美军的太平洋部队一方面协助封锁伊朗、并为美伊战事提供后勤支援，同时也在6000英里外的台湾海峡备战。

依据五角大厦与CSIS的估计，伊朗战争与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已对各作战司令部的资源造成严重压力，爱国者（Patriot）、萨德（THAAD）等飞弹防御系统，以及长程对地攻击飞弹的库存都已严重消耗。专家警告，补足库存可能需要数年，美国国务卿鲁比欧（Marco Rubio）日前也对媒体表示，对台军售的问题是美国自己的库存不足：“这不是特别针对台湾，但我们一旦卖出某样东西，就代表我们不再拥有它，未来可以再取得，但现在不是这样。”

不过《时代》也指出，帕帕罗公开谈及美伊战事对战备的影响时相当谨慎，在参议院被问到长期冲突可能对他的任务造成何种影响时，他只承认：“弹药库存确实有其极限，而我完全相信它们正被审慎运用。”私下的帕帕罗似乎比较敢于直言，《华盛顿邮报》近日报导一份机密评估，指帕帕罗与其他作战司令部司令曾反对持续将航舰打击群与驱逐舰投入伊朗战争，《纽约时报》也报导，帕帕罗私下对副总统范斯（JD Vance）提供伊朗战争的“坦率”看法。

帕帕罗多年好友、曾担任F-14飞行员的海军退役军官卡罗尔（Ward Carroll）表示，帕帕罗不求新闻曝光。“他不像某些人那样公开说『史诗之怒』（Epic Fury，美军对伊朗的军事行动代号）是个大错……他也许私下会说，但绝不会对媒体说，也不会让它外泄。”

被《时代》问及乌克兰与美伊战事的影响时，帕帕罗依然相当谨慎，转而谈美军从两场战争中学到的教训：乌克兰快速部署无人机，美军在伊朗则运用AI辅助作战，挑选并建议打击目标，“在太平洋作战的性质是反制两栖入侵。而我们并没有大量使用反舰武器，仍保有充足的库存”、“我不会对弹药消耗的问题视而不见，但我们的职责是积极学习、持续精进。”

承袭家族军旅传统

美国在太平洋的力量投射有其延续性，这也体现在帕帕罗的家族军旅渊源。他的父亲老帕帕罗（Samuel Paparo Sr.）今年2月辞世，这位老兵曾在陆战队服役4年，之后在费城海军造船厂工作，参与航舰“小鹰号”（USS Kitty Hawk）的改装与“甘迺迪号”（USS John F. Kennedy）的维修。帕帕罗日后也曾在这两艘航舰上起降。他的祖父二战期间则是海军工程营（Seabee）成员，曾转战波拉波拉岛、关岛等太平洋岛屿。

帕帕罗的母亲曾在南费城一家理发店替人洗头，后来在百货公司的化妆品专柜工作。帕帕罗说：“我父亲和祖父都没念完高中。事实上，在我之前，家族里没有人上过大学。”帕帕罗后来就读天主教维拉诺瓦大学（Villanova University），这也是首位美籍教宗良十四世（Pope Leo XIV）的母校。帕帕罗曾驾驶过F-14、F-15与F/A-18，累积逾6000小时飞行时数、1100次航舰降落。他说自己原本只打算和父亲一样当四年兵，但“服役40年是一种恩赐”。

帕帕罗办公室的墙上，挂著1942年5月18日的《时代》杂志封面复制品，这期《时代》的封面人物是带领美国在太平洋战争击败日本的海军上将尼米兹（Chester Nimitz）。尼米兹于1941年12月接掌太平洋舰队，当年战舰的地位被航空母舰取代、两栖作战的重要性快速上升，但当年的神风特攻队也预示了当代无人机战争的雏形。帕帕罗说：“他（尼米兹）能适应变化，包括未知的变化，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领导典范。” 

帕帕罗希望，自己永远不必打这场准备已久的仗，他的计画也永远不要未受到考验，就能顺利交棒给下一任司令。帕帕罗说：“我的故事不会是英雄主义。英雄是在危急时刻挺身尽责，但更好的做法是防患于未然，让残酷的战火时刻永远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