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博弈的棋盘上，从未有过不用付出代价的承诺。近日，西班牙科鲁尼亚的一场国际峰会，将全球目光聚焦于一个既前沿又敏感的议题——军事领域的人工智能应用。这场名为“军事领域负责任人工智能”的峰会，聚集了全球约85个国家的代表，讨论如何为这把越来越锋利的“双刃剑”套上规则的鞘。

然而，当一份旨在“限制AI应用于武器领域”的联合宣言摆在各国代表面前时，结果却耐人寻味。最终，只有约35个国家在文件上签下了名字。更为关键的是，当今世界在人工智能技术研发与军事应用上最具分量的两个国家——美国和中国，均选择置身事外。

这一结果，看似是国际共识的挫败，实则揭示了全球人工智能军备竞赛水面下更为复杂的博弈逻辑。

01 峰会博弈

科鲁尼亚峰会现场的氛围，远不像地中海沿岸的阳光那般明媚。据与会者透露，跨大西洋盟友间的微妙关系，是阻碍更多国家签署协议的重要原因之一。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欧洲国家代表向媒体表示：“美国与其欧洲伙伴在某些关键技术转让与情报共享上的分歧，让许多国家在做出集体承诺时不得不三思。”

这种犹豫不决，反映的正是当前国际关系中典型的“信任赤字”。荷兰国防部长鲁本·布雷克尔曼斯在峰会期间接受采访时，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各国面临的困境。

他将其形容为一个 “21世纪的囚徒困境”：每个国家内心深处都知道，无约束的AI军备竞赛对全人类构成潜在风险，但谁也不敢率先“自缚手脚”，唯恐在未来的战略天平上失去平衡。

“我们目睹某些国家在人工智能军事化赛道上的飞速前进，”布雷克尔曼斯所指不言自明，“这迫使我们必须加快自身发展步伐，但同时也让制定负责任的‘交规’变得前所未有的迫切。”

02 宣言内核

这份未能获得广泛签署的宣言，其内容本身实际上凝聚了相当程度的国际共识与专业智慧。文件提出的20项核心原则，旨在为军事人工智能构建一套初步的伦理与操作框架。

其关键条款包括：明确人类对基于人工智能的武器系统保有最终控制与决策责任，确保清晰的指挥链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被算法模糊；

鼓励各国在“符合国家安全利益的前提下”，分享其国内监督机制与风险评估流程的信息，以增强透明度与互信；

同时，宣言着重强调了对军事AI系统进行全生命周期严格测试、评估以及对操作人员进行针对性专业培训的极端重要性。

从技术伦理角度看，这份宣言的方向无疑是正确的。它试图在技术创新与人类安全之间，划出一道基本的红线。

然而，从国际政治的现实主义视角审视，这份缺乏强制性约束力的政治宣言，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效力。正如联合国裁军研究所的顾问研究员所分析，即便文件不具备法律约束力，但许多国家仍对任何可能限制其未来行动自由的“具体政策表述”心存戒备。

03 签约逻辑

细数本次峰会的主要签署国名单，包括加拿大、德国、法国、英国、韩国、乌克兰等，其中不乏科技发达国家。那么，如何理解它们选择签署的动机？

有国际关系分析人士指出，签署行为本身可被视为一种“成本低廉的姿态”。对于多数国家而言，尖端人工智能的军事化应用仍停留在概念或初步探索阶段，距离形成颠覆性战斗力尚有时日。

在此阶段，承诺遵循一套伦理原则，既能占据“道德制高点”，塑造负责任的国际形象，又不会对自身军事能力构成实质性限制。

相反，对于那些已经在人工智能军事化赛道投入巨资、并视之为未来国家安全基石的头部国家而言，任何潜在的限制性框架，无论其约束力强弱，都可能被解读为对未来战略选项的提前“设限”。

04 深层剖析

科鲁尼亚峰会的结局，仿佛一面镜子，映照出国际军控领域一个古老而顽固的悖论：有能力者不愿被约束，愿被约束者往往能力有限。

在传统的核不扩散、化学武器公约等领域，这一现象已屡见不鲜。如今，在更具颠覆性、更难以追溯和归责的人工智能军事应用领域，这一悖论正以更快的速度、更复杂的形态重现。

有观察家犀利地指出，当前的局面实则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分层格局”：第一梯队的技术强国在赛道上加速狂奔，同时保持着制定未来游戏规则的最大话语权；

而第二、三梯队的国家则希望通过倡导规则，为自己争取发展时间与空间，避免在未来的军事平衡中被彻底“降维打击”。

这种博弈短期内恐难有突破。除非发生重大的颠覆性事件，足以改变主要大国的风险认知，否则关于人工智能军事应用的国际规则制定，很可能将长期停留在“原则对话”阶段，难以落地为具有强制力的硬性法律条约。

峰会的意义或许不在于一纸宣言的成败，而在于它持续地将这一关乎人类共同命运的议题，置于国际公共舆论的监督与讨论之下。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