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意想不到的冲突正在南亚酝酿。

当今南亚最令人担忧的冲突爆发点并非位于拥有核武器的印巴两个宿敌之间，而是在西部的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境。这两个邻国之间暗流涌动的冲突如今有爆发的危险，其后果将波及整个地区。

近20年来，巴基斯坦饱受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ehreek-e-Taliban Pakistan，简称TTP）恐怖分子的袭击。TTP是一个旨在推翻巴基斯坦政府并将该国变成伊斯兰酋长国的武装组织。伊斯兰堡指责阿富汗塔利班政权窝藏TTP武装分子，并允许他们从阿富汗境内对巴基斯坦发动袭击。自2021年塔利班在阿富汗重新掌权以来，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暴力事件激增，武装分子经常在边境附近袭击安全部队。

10月，巴基斯坦对喀布尔的一支恐怖分子车队发动空袭，并打击了阿富汗帕克蒂卡省的TTP目标。这些袭击引发了塔利班对巴基斯坦边境哨所的报复性袭击，随后又导致巴基斯坦在阿富汗境内发动新一轮空袭。在卡塔尔和土耳其的斡旋下，后续的谈判未能促使塔利班正式承诺遏制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尽管谈判达成了一项临时停火协议。最近一轮谈判由沙特阿拉伯斡旋，于11月底举行，但进展甚微。几天后，巴基斯坦和塔利班部队交火，造成五名阿富汗平民死亡，另有数名平民在边境两侧受伤。

近几周来，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军方之间的口水战愈演愈烈。1月初，塔利班首席发言人扎比胡拉·穆贾希德指责巴基斯坦与包括美国在内的外部势力勾结，企图破坏阿富汗的稳定。他警告说：“巴基斯坦不应妄想统治阿富汗。”几天后，巴基斯坦军方发言人艾哈迈德·谢里夫·乔杜里在一场冗长的记者招待会上谴责塔利班，宣称包括伊斯兰国（ISIS）、基地组织和其他地区武装组织在内的所有恐怖分子“都有一个共同的父辈——阿富汗塔利班”。（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巴基斯坦本身从上世纪90年代塔利班成立之初到2021年美国领导的阿富汗战争结束，一直资助着该组织。）近日有迹象表明，巴基斯坦可能计划在位于西北部、靠近阿富汗边境的巴基斯坦塔利班（TTP）据点蒂拉山谷发动攻势。数千人已撤离该地区。巴基斯坦国防部长霍贾·阿西夫否认即将发动军事行动，但他承认数百名TTP武装分子居住在蒂拉，该地区未来可能成为巴基斯坦军事行动的目标。

由于塔利班拒绝巴基斯坦要求其约束TTP，而巴基斯坦则致力于彻底铲除该恐怖组织，这场冲突很可能升级。外部调解也难以奏效。如果阿富汗和巴基斯坦真的爆发冲突，战火不仅会破坏两国稳定，还可能引发针对美国及其在南亚利益的武装袭击，造成整个地区的混乱，甚至可能引发印巴之间的进一步冲突。

2025年10月，阿富汗斯平博尔达克，一名塔利班战士坐在高射炮旁。

抉择时刻

塔利班和巴基斯坦都没有缓和局势的动机，这增加了全面战争的风险。塔利班与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关系密切，他们通常不会背叛自己的武装盟友：在9·11事件后，即使面临美国军事入侵，塔利班也拒绝放弃基地组织。这部分原因在于要维持塔利班内部各派系的团结。如果塔利班驱逐或对TTP使用武力，他们可能会引发内部叛乱，并暴露喀布尔务实的政治领导层与主要由南部城市坎大哈的强硬派毛拉组成的最高领导层之间的分歧。塔利班还担心，放弃TTP可能会使该组织落入“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IS-K）的怀抱。ISIS-K是ISIS在阿富汗的恐怖分支，也是塔利班的公开敌人。迄今为止，塔利班成员在捍卫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方面一直保持着团结一致的姿态。

塔利班也有政治动机无视巴基斯坦的要求。鉴于阿富汗民众普遍对巴基斯坦抱有敌意——讽刺的是，巴基斯坦曾资助并庇护塔利班叛乱——该组织实际上通过对抗伊斯兰堡在国内获得了合法性。如果塔利班的持续强硬导致巴基斯坦发动更多空袭，阿富汗民众将会团结在塔利班旗帜下，支持塔利班政权。

与此同时，巴基斯坦毫无和解之意。巴基斯坦军方——遭受了巴基斯坦塔利班袭击的重创——主导着巴基斯坦的阿富汗政策，并感到被塔利班背叛。此前与巴基斯坦塔利班的谈判破裂，是因为该组织提出了巴基斯坦政府无法接受的要求，例如要求在全国范围内实施伊斯兰教法，以及要求巴基斯坦军队从边境附近地区撤出，这实际上是将领土割让给巴基斯坦塔利班。

但最令巴基斯坦担忧的是塔利班与印度的重新接触。上世纪90年代，新德里曾对塔利班抱有敌意，并支持其主要对手北方联盟。北方联盟最终在2001年美国入侵阿富汗的背景下夺取了喀布尔政权。此后，印度在阿富汗投资了多个基础设施项目，并扩大了其在阿富汗的外交存在，这令巴基斯坦十分恼火。塔利班在2021年重新掌权似乎预示着印度在阿富汗的重大介入即将结束。然而，塔利班外交部长阿米尔·汗·穆塔基于10月在印度停留了一周，并举行了一系列高级别会晤，其中包括与印度外长苏杰生的会晤。随后，穆塔基宣称“印阿关系前景一片光明”，印度自2021年以来首次全面重开其驻喀布尔大使馆。两国间的商业联系也可能再次增长。11月，塔利班商务部长哈吉·努尔丁·阿齐兹在新德里会见了印度政府官员和商界领袖，探讨了贸易和投资的可能性。双方宣布成立“联合工商会”，以促进更广泛的商业合作。12月，塔利班卫生部长努尔·贾拉勒·贾拉利成为三个月内第三位访问印度的塔利班高级官员。

12月8日，巴基斯坦武装部队总司令、该国最有权势的领导人阿西姆·穆尼尔发出不祥的警告：他在对军官发表的讲话中表示，塔利班必须在与巴基斯坦保持联系和与巴基斯坦塔利班（TTP）保持联系之间做出选择。穆尼尔暗示，如果他们选择支持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巴基斯坦可能会对塔利班政权采取更严厉的惩罚措施。

局势有升级风险

原则上，巴基斯坦有多种选择。它可以加强对巴基斯坦塔利班武装分子在其边境一侧的军事行动——例如在蒂拉山谷地区——或者可以利用其对喀布尔的经济影响力，包括威胁没收塔利班在巴基斯坦的资产和财产，或彻底切断与阿富汗的贸易。然而，巴基斯坦面临的问题是，它已经采取了许多此类措施，但都收效甚微。巴基斯坦军方此前曾在蒂拉及其周边地区发动攻势，但并未取得持久成效。巴基斯坦在10月份关闭了贸易，虽然这导致袭击事件略有减少，但并未促使塔利班停止或减少对巴基斯坦塔利班的支持。如果巴基斯坦塔利班再次加大袭击力度，巴基斯坦唯一真正的选择或许就是采取更具升级性和高风险的措施，例如发动地面入侵，打击阿富汗境内的巴基斯坦塔利班目标。

任何此类局势升级都将对该地区产生令人担忧的影响。塔利班坚称阿富汗主权不可侵犯。巴基斯坦持续的跨境空袭，尤其是深入阿富汗境内的空袭，可能会引发塔利班支持的武装分子在巴基斯坦全境发动袭击。塔利班拥有众多武装分子的支持，并能够招募新的激进分子。对于受2021年塔利班在阿富汗取得胜利鼓舞、并渴望在巴基斯坦复制这一胜利的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而言，这样的行动将有助于其推翻现任巴基斯坦政府，并将该国变成一个伊斯兰酋长国的计划。

11月发生在伊斯兰堡的一起汽车炸弹袭击造成12人死亡，这可能是一个不祥之兆。这是十年来巴基斯坦首都首次发生针对平民的袭击。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中一个极其残暴的派系——自由者联盟（Jamaat-ul-Ahrar）声称对此次爆炸事件负责，但随后又给予了否认——这很可能是因为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近年来一直坚称其不会以平民为袭击目标。但尽管在过去几年里相对平静，自由者组织（Jamaat-ul-Ahrar）此前曾以全国各地的平民为目标，包括 2016 年在拉合尔公园发生的复活节袭击事件，造成 75 人死亡；以及 2016 年在白沙瓦袭击美国缉毒局代表团，造成两名美国领事馆工作人员死亡。

2007年至2014年间，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和其他武装分子在巴基斯坦各地，包括所有主要城市，对安全部队和平民发动了数千起袭击。超过5000名安全部队人员和16000名平民丧生。阿富汗与巴基斯坦之间日益紧张的局势可能进一步加剧巴基斯坦自那段漫长血腥时期以来面临的最大恐怖主义威胁。

局势升级还可能导致阿富汗局势动荡，并加剧国际恐怖主义风险。如果巴基斯坦正式与塔利班决裂，伊斯兰堡可能会组建并武装反塔利班组织，打击塔利班领导人，甚至资助推翻塔利班政权的行动。阿富汗的新冲突将加剧当地暴力和混乱的局势，这对包括“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IS-K）在内的武装分子有利。近年来，“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的袭击范围远至伊朗和俄罗斯，其在欧洲和美国的阴谋也已被挫败。

巴基斯坦西部边境的动荡也可能引发其东部边境带来麻烦。巴基斯坦指责塔利班和印度都支持在其境内活动的武装组织。随着巴基斯坦境内袭击事件激增，而印度与塔利班的关系也日趋密切，伊斯兰堡很可能指责喀布尔和新德里勾结。因此，巴基斯坦可能会通过其代理人对印度发动攻击，并冒着与这个邻国再次发生冲突的风险。在两国于2025年5月交战后，新德里警告称，未来在印度发生的恐怖袭击将被视为战争行为。

利益攸关

鉴于巴基斯坦和塔利班双方的强硬立场，外部势力难以缓和紧张局势。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土耳其（巴基斯坦对此表示欢迎）的努力仅取得有限的谈判成果，双方仅同意维持停火。中国或许是外部调解的最佳人选。中国切身利益攸关（巴基斯坦塔利班曾袭击在巴基斯坦的中国公民和投资），拥有影响力（塔利班寻求中国资金来进行基础设施投资），并且拥有先例（2025年8月，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在喀布尔会见了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外长，并承诺与伊斯兰堡和喀布尔合作打击恐怖主义）。北京呼吁缓和局势并展开对话。然而，由于中国与巴基斯坦的深厚联盟关系，塔利班可能不会将中国视为中立的调解人。

因此，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之间爆发更大冲突的可能性依然存在。这样的冲突可能血流成河，导致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破坏整个地区的稳定，并助长全球恐怖主义。世界不能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