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冬，第一次有河北农村“煤改气”，农民被禁止烧煤以至受冻的新闻，那时我回溯古代北方百姓的取暖困境，写了下边这篇文章。今日重发此文让我想起梁文道为其评论集《常识》所写序言里的几句话：“只有一种情况能使时事评论不朽，那就是你说的那些事老是重复出现”“任何有良心的评论家都该期盼自己的文章失效，他的文章若是总有现实意义，那是种悲哀。”

古人可能拥有的取暖燃料，主要有木炭、煤和薪柴。普通人获取不易，冬季取暖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

乾隆木炭足，最爱“冬夜长”

“红箩炭”是明清皇室御用的木炭。这种炭的生产非常严格：“皆易州一带山中硬木烧成，运至红箩厂，按尺寸锯截，编小圆荆筐，用红土刷筐而盛之”“每根长尺许，园径二三寸不等，气暖而耐久，灰白而不爆”。清朝乾隆年间，仅圆明园等处一年就用这种红箩炭64405斤，此外还有黑炭566228斤、煤367433斤、木柴360248斤。

图：紫禁城地暖系统（“火地”）的操作口与出烟口（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周乾制图）

坐拥烧不完的红箩炭，乾隆皇帝才能很开心地写诗说：“人苦冬日短，我爱冬夜长……敲诗不觉冷，漏永夜未央”。

至于官员，他们的俸禄中往往就包括燃料。唐朝每年发给京官的薪柴，需桐木72万根之多；若还不够，会用宫中“蒿根柴”补足。明朝官员俸禄中专有一项“柴薪银”，作为给官员购买柴薪的补贴。

朝廷政策让底层百姓烧不起煤

北宋时期，煤已开始在东京汴梁的日常生活中出现（当时称为“石炭”）。但低端穷苦百姓是用不起煤的。

北宋政府喜好“煤炭专卖”政策，管控煤炭由政府统一售卖，如徽宗时“官卖石炭增二十余场”，大获其利。这种专卖政策导致煤价高昂。宋仁宗时，某年冬季“阴寒雨雪”，薪炭、食物价格倍增，“寒冻之人，死损不少”；宋真宗时，某年冬季“民间乏炭，其价甚贵，每秤可及二百文”（“秤”是当时的一种计量单位，十五斤为一秤）。买不起煤的普通人家，只好铤而走险，违背禁令去砍桑树、枣树，或者皇陵周边的树木，以求御寒。

元明时期，用煤取暖者，仍主要是宫廷、政府机构和官宦人家。

清朝中后期，西洋采煤机械的引入，京城百姓有了在冬天烧煤取暖的机会。清人笔记中说，京师“例于十月初一日添设煤火，二月初一日撤火”，出现了煤饼、煤球，出现了“小户人家热炕头”。

但是，因清廷一再限制民间开采煤矿，这种现象仅限于京城。清朝限制开矿的原因有二：1、防止破坏风水；2、防范人员集聚。比如，顺治曾下旨：“浑河大峪山场，关系京城风水，不许开窑采石，违者从重治罪。”康熙曾命令：“红石山……杨家顶一带，均关风水……通行严禁。”嘉庆指示大臣：“如准民人挖煤，相沿日久，民人积众，难免不滋生事端”。

图：1881年，开平煤矿发行的股票（甘肃档案信息网）

地方官员为讨好朝廷，也时常上书，请求封禁煤矿。乾隆时的江宁知府沈孟坚反对开矿，理由是：“一经开凿便疑为破伤地脉，必至聚众酿案。”“招徕矿徒，半皆亡命，虽设钤制，流毒不浅”。长沙甚至动用官兵，武力驱逐挖矿百姓，将煤矿“土石尽行堆砌，永远封禁”。指定地点开采煤矿，也须由政府督办，并缴纳重税——开矿者所得煤炭，20%作为税收上缴政府，40%由政府低价收购，剩下的40%才能在市场上自由贩卖。如此，煤炭价格自然居高不下。

薪柴的缺乏是千年常态

“薪柴”主要指木柴、秸秆和杂草。西周以前，人口稀少、林木茂盛，获取薪柴较易。春秋战国时期，人口增长，薪柴需求量剧增，以至宋国出现高大树木几乎都被砍光（“宋无长木”）的情况。到南北朝时代，薪柴已经成为一种重要商品，《齐民要术》里多次提到其市场价格。

薪柴是很低端的取暖燃料，但缺少柴薪，忍寒挨冻，仍是低端文化人自古以来的重要哀咏主题。比如唐代诗人孟郊在《苦寒吟》中哀叹“敲石不得火，壮阴夺正阳”；北宋诗人赵扩买不起柴，只好“毁车充薪”，把家里的车拆散生火取暖；南宋诗人韩淲“家贫无人去拾柴”，只好在寒冬里咬紧牙关发抖；元曲《朝天子·客况》里，穷人家柴薪不够，只能听凭冷雨寒风催折。

事实上，直到1980年代，北方许多农村仍然没有足够的薪柴来取暖。据1981年的一份调查报告披露，森林资源丰富的黑龙江“全省三分之二的农户缺少生活能源。”该省的海伦县，“六十年代后期到现在，农村烧柴短缺。……全县农村生活能源越来越少，缺柴户越来越多。这些缺柴户是夏、秋一餐热，两餐凉；冬季水缸一层冰，屋里墙上挂白霜。由于烧柴不够，只好搂树叶、刨树根、剥树皮……”

聊胜于无的取暖赈济

不过，坐视百姓冻死毕竟不妥。故古代也有取暖赈济政策。比如煤价飞涨时，宋真宗命令拿出40万秤库存，半价卖给汴梁百姓；冬季大雪时节，宋仁宗命令减价售卖米谷、薪炭。苏轼任颍州知州，赶上大雪灾，他发放的赈济物资中包括“炭数万秤”“柴数十万秤”。

明神宗曾亲自批示，要降低煤价，不许搞官营采煤业：“煤乃民间日用之需，若官督开取，必致价值倍增，京城家家户户何以安生？”雍正、乾隆年间，煤价高涨，朝廷的禁矿政策也一度有所松动。雍正说，“煤便于薪，乃日用所需，无需封禁”；乾隆也一度指示“悉听民间自行开采”。

图：河北农村的禁煤标语（凤凰网《风暴眼》摄）

但这些指示多停留在宣传层面，并没有被严格贯彻；且常被与之相左的禁煤指示架空。与此同时，清廷又向煤窑商人课重税，导致很多商人家破人亡。晚清的底层民众，冬天仍然烧不起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