劲雨煦风 中俄黑瞎子岛问题谈判 黑瞎子岛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的最东端。 2008年10月14日那天,中俄双方在岛上举行了两国国界东段界碑揭幕仪式。仪式简朴而庄重,奏两国国歌,升两国国旗。一块宽大的仪式背景板伫立在秋天的原野上。 当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仪式结束,中国边防军人登上黑瞎子岛开始执行防务,那里成为中国东部边境第一哨。黑瞎子岛上的界碑是中俄边界上竖立起来的最后几座界碑。 章序 黑瞎子岛位于中华人民共和国版图的最东端。 2008年10月14日那天,中俄双方在岛上举行了两国国界东段界碑揭幕仪式。仪式简朴而庄重,奏两国国歌,升两国国旗。一块宽大的仪式背景板伫立在秋天的原野上。当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仪式结束,中国边防军人登上黑瞎子岛开始执行防务,那里成为中国东部边境第一哨。 黑瞎子岛上的界碑是中俄边界上竖立起来的最后几座界碑。 当我从中央电视台的报道中看到这一组画面时,心情十分激动。我在担任外交部长和国务委员期间亲身参与解决的这一棘手问题,终于尘埃落定了。 当年的情景又一幕一幕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黑岛溯源 任务艰巨 中俄边界是从中苏边界承袭下来的。当年苏联解体后,长达7600公里的中苏边界被分为中国同俄罗斯、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四个国家的边界。其中,中俄边界长达4300多公里,绝大部分已通过谈判划定,黑瞎子岛是唯一一块悬而未决的土地。  按边界长度计算,黑瞎子岛一段只占中俄边界全长的1.4%。比例虽然不大,但战略地位重要,加上多年来双方对边界条约各执一词,一直相持不下,成为两国边界谈判中最困难、最敏感的问题之一。中国人说它是“啃不动的硬骨头”,俄罗斯人则称它为“咬不动的硬核桃”。 “黑瞎子”在东北方言中是“黑熊”的意思。据当地老百姓说,早年间此地常有黑熊出没,所以,当地人把这个岛称为“黑瞎子岛”。西方媒体把它翻译为“Bear Island(熊岛)”,我认为是准确而形象的。 黑瞎子岛,也叫抚远三角洲。位于黑龙江省抚远县城以东,三面环水,北面是黑龙江,东南是乌苏里江,西南是黑龙江与乌苏里江之间的一条水道,称为抚远水道,俄方称为卡扎克维切沃水道。 黑瞎子岛北面的岛岸线长60公里,东南长约40公里,抚远水道长约35公里。黑瞎子岛由两个大岛和大约90个岛屿、沙洲组成,岛屿和沙洲的数量因江水冲刷和潮汐涨落等自然力量的作用时有增减。 全岛面积约335平方公里,比北京四环以内的城区面积还大些。岛上地势平缓,杂草、灌木丛生,还生长着一些北方的乔木。周围水域盛产大马哈鱼、鲟鳇鱼等名贵江鱼,鲟鳇鱼籽(黑鱼籽)和马哈鱼籽(红鱼籽)经常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据中方史料记载,我国汉、赫哲、鄂温克、鄂伦春等民族的居民曾长期在岛上居住。他们有的在那里烧制陶器,有的挂幌子开酒肆,也曾有人种植罂粟。 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国内局势混乱,沙皇俄国乘机将黑瞎子岛纳入俄国版图。此后历届中国政府同俄(苏)方进行了多次交涉,均无结果。 1929年,苏联借中东铁路事件出兵占领了黑瞎子岛。此后近80年的时间里,黑瞎子岛一直在苏(俄)方的实际控制和管辖之下,已经没有中国人居住。那里所有建筑和设施都为俄方所建。 黑瞎子岛与俄罗斯远东最大的城市哈巴罗夫斯克市隔江相望,站在黑瞎子岛的最东端,可以清晰地看到哈巴的城市建筑。因此,俄方将该岛视为哈巴罗夫斯克的天然屏障和门户。 苏(俄)方从未放松在黑瞎子岛的防务,他们在岛上建了不少军事设施,在该岛面向中国一侧的沿岸架设了长约40公里的铁丝网,并派炮艇驻守抚远水道上下口,当地人把这种铅灰色的炮艇叫做“大灰狼”。 1974年,苏联方面在乌苏里江距哈巴罗夫斯克26公里处建了一座舟桥。它由107条漂浮在水面上的铁船连接在一起组成,每条船宽6米,舟桥全长800米,两端建有固定桥墩。舟桥上平时可通行汽车,航道处的舟桥每天上午9时半至11时开启一个半小时,供船只通过,但苏方常常“因故不开”,中方船舶经常在此受阻,或停泊在江面上,忍气等待,或被迫返航。中方曾为此多次与苏方交涉。 多年来,苏方一直利用实际控制黑岛之便,在岛上进行经济开发和利用。在岛北侧中部建有一所工厂和居民区,在岛上修建了公路,还建有奶牛场等设施。俄方居民每年上岛打草、休闲、晒太阳,苏俄报刊将该岛称做“哈巴罗夫斯克的郊区”。 划界的前几年,俄方提出要将黑瞎子岛的开发建设纳入哈巴罗夫斯克发展计划,建为自然保护区、封闭狩猎区和郊外避暑区,开发旅游资源,并继续扩大农业生产,修桥铺路,统一管理。 领土争议 激烈持久 近四十年来,中苏(俄)双方围绕边界问题进行过三次谈判。 第一次谈判在1964年2月至8月期间进行,当时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为外交部副部长曾涌泉。他是一位革命战争年代的老将军。在谈判中,他与苏方进行了激烈的争论。由于当时中苏关系公开恶化,根本不具备解决边界问题的条件。 第二次中苏边界谈判是1969年10月开始的。这一次中国政府代表团首任团长是时任外交部副部长乔冠华。这次谈判一谈就是十年,中方代表团团长也换了几任。但是,由于这期间两国关系一直尖锐对立,谈判前双方甚至在珍宝岛发生过激烈的武装冲突,十年的谈判没有能够解决任何一段边界问题,更不用说解决黑瞎子岛问题了。 不过,这十年的谈判也有收获。双方因此形成了一个谈判机制。在涉及边界问题时,彼此都保持克制,至少未再发生像珍宝岛事件那样的武装冲突。 第三次边界谈判始于1987年2月,中国政府代表团团长是时任外交部副部长钱其琛。1986年7月,当时的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在海参崴的一个公开场合发表讲话时,讲到解决中苏边界问题,表示中苏两国可以按照主航道原则划界。 这向我们发出了一个积极信号。我们很快对此做出回应,同意与苏方重启谈判。 这次谈判颇具戏剧性,谈判对手先是苏联,后来则变成了俄罗斯。也许是特殊的时空提供了历史性的机遇,谈判的结果是,解决的问题最多,成果最大。双方分别于1991年、1994年签署了《中苏国界东段协定》和《中俄国界西段协定》,两国绝大部分边界得以划定。但是,在黑瞎子岛问题上,双方经过多次激烈交锋,未能取得进展,不得不留下一个悬案。 此后,双方多次回到这个问题上来,但由于各自仍固守多年来的立场和论据,坚持对黑瞎子岛拥有全部主权,谈判没有任何进展。 中方主张,根据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中俄两国以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为界。既然以江为界,按照公认的国际法准则,就应该以主航道中心线为界,而黑瞎子岛恰恰位于两江主航道中心线中方一侧,应该属于中国。 而俄方依据的是,《中俄北京条约》的条约附图也是《中俄北京条约》的一部分。根据这个附图,划界红线标在卡扎克维切沃水道即抚远水道上。所以,俄方主张两国应以这条水道为界,黑岛应属于俄方。俄方还提出,根据1861年沙俄与清政府签订的《中俄勘分东界约记》,双方曾经在抚远水道与乌苏里江会合处的中方一侧岸边立了一块界牌。俄方认为,这块界牌是个有力的证据,证明黑瞎子岛属于俄方。 从1964年中苏首次边界谈判开始,断断续续谈了近四十年,双方一直就黑瞎子岛归属问题争执不下。 历史告诉我们,国与国之间的边界问题如果得不到妥善解决,将始终是双边关系的隐患,甚至可能引燃战火,为双方带来麻烦。 高层出面 推动谈判 在中俄尚未就黑瞎子岛归属达成一致的情况下,俄罗斯哈巴罗夫斯克市又加大了对黑瞎子岛的开发力度,而且还有向西部扩展的趋势。 特别引人注意的是,1999年9月18日至11月7日,俄方在黑瞎子岛南端乌苏里江岸边修建起一座高达28.5米的东正教堂,教堂呈深红色,很显眼。当时俄方的一些军政高官及宗教界人士还出席了开工仪式。俄方这样做的目的显然是要证明黑瞎子岛是“属于俄罗斯”的。 他们开发利用的程度越深、范围越广,我们解决问题的难度也就越大。这引起了中方严重关切。我们以各种方式向俄方提出交涉,但收效并不明显。 2000年3月,普京就任俄罗斯总统。新人上台,总该有新面貌,新气象,新做法,也许能为解决这个问题带来转机。 2000年7月17日,刚刚正式就任俄罗斯总统三个多月的普京,应江泽民主席邀请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在准备接待普京总统的过程中,我们建议利用高峰会晤的机会,从最高层推动黑瞎子岛问题的解决。 在普京总统来访之前,外交部向中央提出请江主席在与普京总统小范围会谈时谈这个问题。 小范围会谈是相对于大范围会谈而言的,是目前在国际交往中经常采用的一种会谈方式。大范围会谈是双方多数成员都参加的会谈,小范围会谈是指双方领导人及其主要助手参加的会谈,人数往往有严格限制。 一般情况下,涉及非常重大、敏感的议题,都放在小范围会谈去谈,双方可以谈得更直接、更坦率些,谈不拢也没关系,至少有助于双方更清楚地了解对方的想法,不会影响大范围会谈时的气氛。 7月18日,江泽民主席在与普京总统进行的小范围会谈中,谈了黑瞎子岛问题。江主席说,中方对俄地方当局在黑瞎子岛上加紧经济开发,修建永久性设施,加强军事活动,感到严重关切。江主席建议责成双方有关部门就黑瞎子岛地区归属问题抓紧谈判,尽快找到相互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以全面彻底解决中俄边界问题。 普京总统的回应很干脆。他说,俄中尚未解决的边界问题应该得到尽快解决。他并补充说,他将下达指示,要求俄罗斯有关部门就此问题同中方进一步磋商。 两国领导人还决定将有关边界问题的原则性表态写入作为总结高峰会晤成果的《中俄北京宣言》,强调双方将继续谈判,加快制定剩余边界地段的解决方案。 同年9月,两国领导人在纽约出席联合国千年首脑会议期间再次见面,普京总统又向江主席谈到边界问题。他表示,希望在新世纪的中俄两国关系中,边界问题不再是一个问题。 两国元首就解决边界问题都表示了积极的态度,但在具体落实过程中,却绝非易事。 此后,双方虽然进行了两轮副外长级磋商和专家级磋商,但俄方立场无任何松动,仍坚持黑瞎子岛应全部属于俄罗斯。当然,中方也毫不松动地坚持原有立场,坚持黑瞎子岛应全部属于中国。 但不管怎样,谈总比不谈好。 拜会普京 再谈黑岛 2001年4月29日,应俄罗斯外长伊万诺夫邀请,我对俄罗斯进行正式访问。 按照通常的外交礼仪,重要国家的外交部长正式出访时,东道国的国家元首或政府首脑一般都与之会见。此次访俄,根据俄方的安排,我与伊万诺夫外长会谈后,就直接去克里姆林宫拜会普京总统。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普京总统,却是第一次同他谈边界问题。 我第一次见到普京总统是在一年多前。我清楚地记得,那是2000年3月1日,我当时应邀对俄罗斯进行正式访问,其间在克里姆林宫拜会了他,并转交江泽民主席给他的一封信。当时他是代总统。 普京在俄罗斯政坛的出现颇具传奇色彩。从他就任叶利钦总统办公厅主任到成为总统,其间只有半年的时间。此前,国际上对他知之甚少。 普京长期就职于前苏联的安全机构,曾在前苏联驻民主德国使馆工作。他会使用各种武器,并能驾驶飞机。他还是一名运动健将,酷爱柔道,是黑带级高手。 进入政坛后,他曾担任圣彼得堡市副市长,后来被叶利钦总统任命为总统办公厅主任。那段时间,俄罗斯政坛像走马灯似的,一年内更换了三位总理。最后,叶利钦选中普京作为他的接班人。叶利钦总统在一次外交场合曾经公开赞扬普京谦逊、忠诚。俄罗斯人则说叶利钦做了件大好事,给俄罗斯选了一位好总统。 不满48岁即入主克里姆林宫,领导俄罗斯这个偌大的国家,普京颇受世人瞩目,成为国际媒体跟踪和热议的焦点。 他外表温和,性格刚毅,在俄罗斯民众心目中具有独特魅力。后来在俄罗斯民间流传两首歌曲,一首叫“做人就做普京这样的人”,另一首则叫“嫁人就嫁普京这样的人”。 普京作风严谨、沉稳,决策果断、坚决。执政后,他在传媒、金融、能源等关键领域采取果断措施,整顿社会经济秩序,并对车臣恐怖分子进行无情打击。 他担任总统期间,俄罗斯政局保持稳定,经济走出低谷,国力明显增强,社会秩序安定,俄罗斯民族自豪感和自信心得到恢复和提升。 2000年7月,他访问中国时,我又见过他。 我这次访俄有机会同他第三次见面。 俄罗斯礼宾官将我引领到普京总统的办公室。这时,普京总统从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站起身向我走来,同我热情握手,随后把我引到办公室另一侧的椭圆形会客桌旁落座。 普京总统位于克里姆林宫1号楼二层的宽大办公室,是俄罗斯历任总统的办公之地,有人说这是俄罗斯“最富能量的地方”。办公室装饰考究,据说其颜色和风格是按照普京的品位爱好选定的。色调以淡青色为主,明快、清新。乳白色的会客桌镶着金边,桌面平滑如镜。 我首先向普京总统转达了江泽民主席对他的亲切问候和良好祝愿,并简要地介绍了他访华半年多以来中俄关系的最新发展情况。 我讲话时,普京总统始终注视着我,全神贯注地听着,还不时地点点头。 他感谢江主席的问候,也希望我向江主席转达他的问候和祝福。之后,他很快转到了双边关系的一些实质性问题,重点谈边界问题。 他说,两国的边界问题已经解决了98%以上,目前尚未协商一致的地段只有不足2%。尽管剩下的问题有一定复杂性,但俄罗斯方面仍希望双方加紧谈判,早日彻底解决边界问题。这样,双方就可以把精力全部集中到重要合作领域上来。 普京总统略微停顿了一下说,我希望在江泽民主席今年7月访俄之前,双方能就剩余边界问题的解决方案达成原则一致。 我马上意识到普京总统此番讲话发出的信息明确而重要。 我当即对此做出了原则性的积极回应。我说,中俄双方领导人对解决剩余边界问题都非常重视和关心,都给予了积极的指导和推动。中国外交部将根据两国领导人的重要共识与俄罗斯同行努力磋商,竭尽全力地工作,力争尽快解决剩余边界问题。 可以看出,普京总统并没有把这次会见作为一次纯礼节性的活动,而是要利用这个机会,就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向中方明确表明他的观点。 说实话,当时距7月份江主席访俄只剩下两个多月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解决如此复杂、敏感的问题,实在有很大难度。此前,双方都没有提出解决这一问题的时间表,只是在努力创造条件,等待时机成熟再予解决。 我相信,俄罗斯最高领导人的表态绝不是信口开河的。当时,中俄关系发展很快,已经与前三次边界谈判时的情况大不相同。1996年,中俄双方建立起了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为解决剩余边界问题创造了良好的政治环境。两国互利互惠的经济联系日益紧密,展现出空前的发展潜力。两国关系的民意基础明显增强,边境地区早已不是剑拔弩张的状态,边境贸易热火朝天。两国战略利益及共同点的不断增加,客观上也要求双方尽快解决这一历史遗留问题。 因此,我认为两国外交部门应该趁热打铁,加紧商谈具体的落实办法。 俄方释信 主动试探 会见普京总统后我们感到,俄外交当局在解决剩余边界问题上的态度有了变化,出现一些积极迹象。 俄罗斯外交部开始向中方发出种种试探信号,说双方应该换一个思路讨论这个问题,不能再像过去那样,黑瞎子岛“要么全部归俄罗斯,要么全部归中国”。 鉴于这一新情况,我指示外交部立即抓紧研究各种方案。 2001年6月15日,普京总统到上海出席上海合作组织成立大会,又做出了建设性的暗示。他在一个双边场合对江主席说,如果将黑瞎子岛全部划归中国,就像边界线穿过上海市,将浦东划分出去一样,俄方难以接受。普京总统建议与江主席一道,共同指示两国外交部寻求新的、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办法。 从俄方发出的一系列信号可以看出,他们处理这一问题的基本脉络越来越清晰了,虽然不会同意将黑瞎子岛全部划归中方,但也不再坚持黑瞎子岛全部属于俄罗斯的原有立场。 确定原则 开始谈判 很快,两国外交部根据两国领导人达成的共识,以新的思路就解决剩余边界问题开始了谈判。 我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确定谈判原则,以便双方工作层就具体问题进行谈判时有所遵循。 经过几轮商谈,双方确定了三条谈判原则,即谈判要“以有关目前中苏(俄)边界的条约为基础;按照公认的国际法准则;公正合理,互谅互让,相互妥协”。 双方还商定由两国领导人出面确定这三条原则。在具体做法上,双方同意在江泽民主席对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期间,两国元首会晤时,由普京总统提出这三项原则,江主席当面予以确认。 2001年7月16日,应普京总统邀请,江泽民主席对俄罗斯进行国事访问。当日上午,江主席与普京总统在克里姆林宫举行小范围会谈。 普京总统说,在两国合作问题上,我们常常遇到一些阻力,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两国边界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一些外部势力也不时“提醒”我们,并且千方百计地突出边界问题,企图以此破坏俄中两国关系的正常发展。我们双方没有任何理由把边界问题留给下一代去解决。我建议两国领导人给予政治支持,使两国剩余边界问题在明年春天之前得以彻底解决。 江主席对普京总统的建议表示赞赏。他说,边界问题始终是困扰两国关系稳步发展的潜在不安定因素,越早解决越好。我们可以责成两国外交部长抓紧谈判,在一年之内找到双方都能接受的最终解决方案。 两位最高领导人发出了明确的指令。一位说要在明年春天之前解决,一位说要在一年之内解决,虽然在具体时间上略有不同,但态度都很积极。 那次会谈气氛热烈,江主席和普京总统谈得兴致很高,令双方在场的人都深受鼓舞。两国领导人的坚定决心,为谈判解决剩余边界问题带来了新的希望并注入了活力。 可是,不知为什么普京总统并没有像双方约定的那样,提出解决剩余边界问题的三项原则。因此,在这次首脑会晤中,双方未能就此加以确认。 两个月后,我又陪同朱镕基总理访问俄罗斯。这期间,我再次同伊万诺夫外长就解决剩余边界问题举行了会谈。 伊万诺夫说,根据两国元首达成的协议,双方应在一年内解决剩余边界问题,现在只剩下十个月的时间。我们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尽快确定剩余地段的边界线走向,并将其标示在地图上,拟定相关协定。 我同意他的意见,强调为此双方应以只争朝夕的精神加紧工作。接着,我指出,本来双方商定,在江主席访俄期间两国元首小范围会谈时,由普京总统提出上述原则,江主席加以确认。可是当时普京总统并没有提出。为使双方专家在谈判中掌握大方向,我建议我们应首先正式确认指导原则。 伊万诺夫立刻表示,我现在正式向你通报,双方事先商定的指导原则已经得到普京总统的批准。普京总统本来也打算在与江主席小范围会谈时提出,请江主席确认。但由于当时气氛十分友好热烈,这一话题不知不觉地被岔开了。 伊万诺夫强调,这完全是技术性原因造成的。他当场建议以两国外长互致信函的方式,立即予以正式书面确认。我表示同意。 当天下午,我就收到了伊万诺夫外长给我的信函。他在信中表示,俄方将恪守关于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的指导原则。我也于当日立即复函确认。 谈判原则确立后,我们还就谈判的具体工作安排交换了意见。 伊万诺夫说,鉴于边界问题十分复杂且高度敏感,双方应注意严格保密。在谈判初期,首先由两国外交部在小范围内具体磋商,然后根据谈判进展情况,经双方商定,再请两国其他部门代表参加。谈判后期也可以考虑邀请双方地方代表参与工作。 他特别强调,在向新闻媒体透露任何关于谈判进程的消息时,双方一定要事先协商一致。 我理解伊万诺夫外长的担心。据我所知,俄罗斯内部还是有不少不同意见的。因此,我同意先将双方的谈判限定在小范围,同时注意严格保密。 此后,双方关于黑瞎子岛问题的谈判进入实质阶段。 直入正题 协商划界 那段时间,我与伊万诺夫外长的接触非常频繁,我们多次利用双边或多边场合进行会晤,探讨和解决边界谈判中出现的各种问题。 莫斯科会谈一个月后,我与伊万诺夫外长在上海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领导人非正式会议(APEC)期间,就边界问题再次交换意见。 会见时,我们商定具体谈判可通过专家组级别和副外长级别两个渠道进行,并通报了各自人选。我们还商定,必要时可以由两国外长直接商谈。 会见结束后,我把伊万诺夫外长请到一边,同他进行了个别交谈。 我对伊万诺夫外长说,鉴于今天参加会见的人很多,有些话只能单独和你谈。这主要是指下一步两国专家磋商的工作方法。我们考虑可采用两个方法。一个是双方各自提出在黑岛上的划界主张线,另一个是首先就黑岛的划分比例达成共识。我们倾向于第二种方法,请俄方予以积极研究。 伊万诺夫外长表示将研究后尽快答复。 不久,俄方告诉我们,他们倾向于第一种方法,认为调整边界线走向比较易于接受。 看来,俄方还是比较谨慎。其实,究竟采用哪种办法谈判,都只是技术问题,只要能够解决问题,哪种方法都可以。我们认为,关键是无论用哪一种方法,双方都要直入正题,以新的思路和姿态来推进谈判,避免“炒冷饭”,重复老论据、老观点。 三位外长 风格各异 随着边界问题的谈判日益进入实质性阶段,我对伊万诺夫外长的了解越来越深入。 我担任外长和国务委员期间,曾先后和三任俄罗斯外长打过交道。一位是普里马科夫,一位是拉夫罗夫,打交道最多的则是伊万诺夫。 这三个人各有特点。普里马科夫是俄罗斯知名的学者和国际问题专家,富有战略眼光,看问题有深度。他年长资深,后来担任过俄罗斯总理。我称他为“老前辈”。 拉夫罗夫是2004年3月起任外长的,我那时已经担任国务委员,和他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他长期担任俄罗斯常驻联合国代表,在那里练就了一副铁嘴钢牙,反应极快,说得一口地道的美式英语。 拉夫罗夫在正式场合常常十分严肃,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人们很难想到,在他严肃的面孔背后有着独特的幽默。他经常忙里偷闲画漫画,他画的肖像能准确抓住人物的相貌特征和神情。他曾给我画过一张肖像画。2004年,上海合作组织在塔什干召开峰会期间,他还送给我一张自己创作的漫画。画的中间是上海合作组织俄文缩写,左侧是俄罗斯,右侧是中国,下方是会议的地点塔什干和会议的时间2004年6月17日。 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伊万诺夫外长。他出生于1945年,比我小七岁,精通英语和西班牙语,是欧洲问题专家,精明干练。 伊万诺夫担任外长期间,忠实地贯彻俄罗斯“双头鹰”对外政策。他重视发展对华关系。2002年他曾以《松与竹》为题在俄罗斯报纸上撰文,热情赞颂中俄关系,称中俄有如松竹相辅,像松树那样巍然屹立,像竹子那样牢牢扎根,颇有诗情画意。《人民日报》把这篇文章翻译成中文刊登出来。有一次我在莫斯科请他吃饭,席间,我起身讲话,专门提到了这篇文章,他听了十分高兴。 我还记得,2000年“上海五国”外长在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会晤时,晚宴后由于我要赶赴欧洲,在他的倡议下,参加会晤的其他各国外长一齐去机场为我送行,一直送我到飞机舷梯旁。 2004年3月卸任外长后,他还担任过俄罗斯国家安全会议秘书,统筹外交部、国防部、国家安全总局、内务部等所有涉及国家安全的强力部门。 伊万诺夫是一个爽快人,我和他很谈得来。我们两人几乎在同时期担任外长。在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的过程中,他是我的谈判对手;在发展两国关系上,他是我的合作伙伴。我们有幸在各自的岗位上携手合作,为推动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努力。 艰难推进 寸土必争 中俄双方都不只一次地表示尽快解决剩余边界问题的决心,确定了谈判原则以及谈判的范围和方式。接下来应该是就解决具体问题迈出实际步伐了。 鉴于黑瞎子岛实际上全部掌控在俄方手中,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提出应由俄方采取主动,首先提出妥协性解决方案。俄方则强调应由双方同时采取主动。 折中的结果,还是俄方先迈出了第一步。 2001年11月15日至22日,双方专家组在莫斯科举行磋商。当时担任中方专家组组长的孙延珩大使是俄罗斯问题专家。他同时在边界领土谈判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曾担任过中英香港土地委员会中方首席代表,为成功解决香港1997年回归之前过渡期土地问题,发挥过重要作用。 在这次专家组磋商中,俄方提出可以将黑岛西部约80平方公里的地方划给中方。 这个方案离我们的目标差得太远,当然不能接受。但是,这80平方公里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因为这80平方公里包括了抚远水道,而此前俄方一直坚持抚远水道是两国的界河。现在俄方把抚远水道划给中方,意味着俄方甘愿把所谓的“中俄界河”变成了中方内水。用谈判的术语说,这是“破线”了。 凭着丰富的谈判经验,孙大使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大转机,谈判有望取得重大突破。但同时,俄方的建议肯定不会是最终建议,只是第一步,谈判的任务仍然很艰巨。 于是,我们也打出了一条划界线,提出可以将黑瞎子岛东部靠近哈巴罗夫斯克市的约60平方公里划给俄方。当然,俄方也不接受。 虽然双方都对对方的方案不满意,但在黑瞎子岛地区的谈判中迈出这样的步伐,是中苏(俄)谈判40年来从未有过的,称得上有了良好的开端。 常言道,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我想,只要双方坚定地按照两国最高领导人确定的方向朝前走,一定能够寻找出一条双方都可以接受的边界线。 此后,双方又在副外长级和专家级进行了多次磋商。因为边界和领土事关国家最高利益,双方举手投足都很谨慎,每走一步,都要反复斟酌,仔细掂量。这是因为双方彼此心里都很清楚,边界谈判非同小可,领土一旦划定,就很难再更改了。 在一次专家组磋商中,中俄双方分别打出6条划界主张线,但这12条主张线所涉及的领土面积差异加在一起还不到17平方公里,新打出的主张线和前一条线相比,有的面积相差还不到1平方公里。 谈判进行得十分艰苦,双方辩论很激烈,有时甚至争得面红耳赤,难解难分,但毕竟是相向而行,差距在逐步缩小。 2002年1月9日至11日,双方专家组在北京举行磋商。这轮磋商中,谈判又取得了新的较大进展。俄方提出可以将黑瞎子岛西部约120平方公里划归中方,中方则提出可以将该岛东部约90平方公里划归俄方。 在十几天后的新一轮专家组磋商中,俄方提出可以将黑瞎子岛西部135平方公里(约占总面积40%)划给中方,中方提出可以将东部105平方公里(约占总面积30%)划给俄方。这是谈判开始以来双方迈出的最大步伐。 此后一个月,俄方没有再打出新的方案,磋商一度止步不前。 山穷水复 俄方逆转 正当中方在观察等待、期待新的进展时,出乎意料的是,谈判不仅没有取得新的进展,俄方的态度反而突然倒退了。 2002年3月1日,刘古昌部长助理与俄罗斯副外长洛休科夫在北京举行磋商时,俄方态度骤然强硬起来,竟收回了上一轮谈判中提出的方案,转而强调黑瞎子岛长期在俄方实际控制之下,最多只能将黑瞎子岛20%-22%的面积划给中方,这已经是俄方所能承受的最大政治风险了。洛休科夫还说,俄方不可能为解决剩余边界问题而不计代价。如果边界问题一时解决不了,索性就放在那里好了。 刘古昌对俄方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的做法表示了强烈不满。他再次向对方阐明妥善解决边界问题对双边关系发展的重要性,强调尽快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是双方领导人达成的共识,两国外交部门有责任认真贯彻落实,不断推动谈判向前迈进。 他明确指出,俄方这样做,是为谈判设前提、关大门、开倒车,这是中方绝对不能接受的。 此后一段时间,俄方立场进一步后退,甚至提出只能将约60平方公里的土地划给中方,这连黑瞎子岛总面积的20%都不到。 此后,中方不只一次向俄方严正交涉,指出俄方对待谈判的态度是不严肃的,与两国领导人确定的谈判方向和原则相悖,中方绝对不能接受俄方提出的最新方案。我们还明确告诉俄方,不要以为实际占领和控制着黑瞎子岛,俄方就可以说了算。 这期间,我也多次在多边场合与伊万诺夫外长会面,反复做他的工作,但都没能取得进展。 柳暗花明 重现转机 后来,俄罗斯副外长洛休科夫再次来北京进行磋商时,并没有提出新的方案,只是为俄方立场后退做了一番“解释”,说是俄外交部面临“国内其他部门和地方的压力”。 他说的也许反映了一些客观情况,但也不排除是一种谈判策略。不管俄方的态度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我们都始终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动摇,并继续努力推动谈判取得新进展。 我们分析,在俄方立场发生倒退、谈判势头出现逆转的情况下,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谈判有可能夭折,中俄剩余边界问题又会无休止地拖下去,解决将遥遥无期。我们必须采取措施,掌握主动。 为了推动俄方继续向前走,中央同意我们在这次磋商中打出一个新的方案:将黑瞎子岛“大体平分”。 这次磋商的两周后,俄方专家组长突然造访北京,表示俄方仍然可以考虑将黑瞎子岛40%的土地划给中方,并说双方划界主张线的中间地段还可以继续讨论。这意味着俄方又回到了建设性的道路上来。谈判柳暗花明,重现转机。 三天以后,2002年10月25日,我在出席墨西哥APEC双部长会议期间再次会见了伊万诺夫外长,就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在小范围做他工作。我对他说,为了推动谈判,对双方最新划界主张线之间的地段,中方可以考虑本着均衡的原则加以解决。 伊万诺夫表示双方可以就此继续进行谈判。他说,我们每见面一次,双方的立场就会接近一大步,相信11月23日我们在莫斯科见面时,就可以结束剩余边界问题的谈判了。他还半开玩笑地说,我们可以在这个地区找到一条“伊戈尔-唐线”(伊戈尔是他的名字)。 看来他对在我们俩担任外长期间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还是颇有信心的。 再见普京 谈判有果 一个月以后,2002年11月23日,我去莫斯科出席上海合作组织成员国外长会议。虽然这是一次多边活动,但俄方还是专门安排普京总统单独会见了我。我是他唯一单独会见的外长,他主要就中俄剩余边界问题与我交换了意见。 普京总统这次看上去比上一次轻松多了,脸上带着笑容,话也多了。 其实,普京总统是一位很健谈的人。他在担任总统期间曾经四次举行大型记者招待会,每次都长达三四个小时。大批新闻记者对他进行“密集轰炸”,他们就俄罗斯内政外交提出大量问题,有些相当尖锐,甚至带有攻击性和挑衅性。普京总统都对答如流,全过程现场直播,社会反响颇佳。 普京总统和我握手寒暄后,一落座就对我说,伊万诺夫外长已经向我报告,两国外交部就解决剩余边界问题的磋商已取得重大进展,我感到很高兴。 我对普京总统说,我们确实已经取得积极进展。在墨西哥APEC会议期间,我同伊万诺夫外长已经就彻底解决边界问题进行了富有成效的商谈,这次我将在莫斯科进一步听取他的意见。 我还说,彻底解决历史遗留的边界问题,将对全面深入发展中俄长期稳定、睦邻友好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产生积极深远的影响。我愿同伊万诺夫外长一道尽最大努力,积极落实两国元首在这一问题上达成的共识。 普京总统听后微笑着点点头。他赞同地说,俄中两国领导人一致认为,我们不能把两国剩余边界问题留给子孙后代。他顿了顿又明确地说,我今年底将要访华,希望届时双方能在现有基础上进一步向前迈进。 普京总统的话虽然不多,但他再次明确表达了尽早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的积极态度。 我从普京总统的谈话中,隐约感到我这次莫斯科之行在边界问题上会有收获。 见过普京总统后,我立即赶去参加六国外长多边活动。 当天下午5时,我又与伊万诺夫外长举行了双边会谈,会谈先在小范围进行,主要谈剩余边界问题,之后又进行大范围会谈,就双边合作问题交换了意见。 这两场会谈都是在俄罗斯外交部的一处小别墅进行的。 俄罗斯外交部在莫斯科有几处别墅,或掩映于林间,或坐落于河畔,环境都很幽雅。我们会谈用的这座小别墅位于莫斯科市中心二环以内的一条幽静小街,是一闹中取静之地,离俄罗斯外交部大约两公里。 这里原本是旧俄国一位名叫莫罗佐夫的大富豪的私人宅邸,建于1898年,陈设相当考究。那气势非凡的枝形水晶吊灯,镶嵌着彩绘玻璃的门窗,敦敦实实的深咖啡色桌椅,精美绝伦的陈年老画和壁毯,舒适的沙发,都表明这栋房子厚重久远的历史年轮和昔日主人的高雅品位。如今,这里是各国政要、外交家们经常会晤的地方,他们在既严肃又轻松的氛围中,不知解决了多少重要而复杂的难题。 我曾几度来此,就中俄双边关系中重大敏感的问题与俄罗斯同行交换意见,这所外交别墅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和伊万诺夫外长的小范围会谈是在一间较小的会谈室进行的。请我入座后,他坐在我的对面。因为是老朋友了,他省去了繁琐的客套,直接对我说,已向普京总统汇报了我们两人在墨西哥就解决剩余边界问题交换意见的情况,普京总统感到很满意。 伊万诺夫接着郑重地说,俄罗斯联邦政府已经做出决断,在你我墨西哥会晤的基础上实现两国边界问题的政治解决。我们可责成双方代表团和专家继续工作,把达成的一致以文本的形式确定下来。我们两个人可以签署一个备忘录,确定划界的具体参数,之后我们双方可以在这个备忘录的基础上,进一步具体谈判。 伊万诺夫最后说,普京总统希望在他今年12月访华之前能够解决两国遗留的边界问题。 伊万诺夫的话我听得很清楚。俄罗斯方面其实已经接受在中俄外长墨西哥会晤的基础上解决剩余边界问题。 我立即意识到,解决边界问题已进入一个非常关键的阶段,在这个关键时刻绝不能有半点含糊,一定要搞得明明白白,扎扎实实。 于是,我一板一眼地对伊万诺夫说,今年10月在墨西哥时,我曾向阁下阐明了中方对解决剩余边界问题的态度,即对黑瞎子岛中方主张线与俄方主张线之间的剩余地段予以均衡解决。我的理解是,俄方进行研究后已经同意了。 伊万诺夫回答说:“完全正确。” 我接着说,阁下的上述谈话意味着双方就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已达成原则协议,这也意味着历史遗留的中俄边界问题原则上已经得到了解决。我们应该向两国领导人报告这一工作成果,并指示两国专家根据我们达成的原则协议,加紧磋商,尽快确定剩余地段边界线的具体走向。 我再一次同伊万诺夫外长确认,双方在这次会谈中已经就解决剩余边界问题达成一项口头原则协议。我们还商定,普京总统访华期间,两国元首发表的《联合声明》中,将加入一段关于两国剩余边界问题的原则性表述。之后,两国外长可以签订有具体划界参数的备忘录。 伊万诺夫当即表示同意,并且立刻拿出了俄方的备忘录草案。看来,俄方早已准备好了。 大约十天以后,2002年12月2日,普京总统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访问结束时,中俄两国元首发表了《联合声明》。在《联合声明》中,两国元首指出,“为解决中俄边界尚未协商一致地段的边界线走向问题,找到双方均可接受的方案,当前已具备最为有利的条件。为此,责成两国外交部早日结束边界谈判进程”。 这表明,黑瞎子岛问题已基本解决,谈判已近尾声。 第二年初春,2003年2月27日,我邀请伊万诺夫外长再次来华访问。他这次访华的主要活动内容,就是与我共同签署《中俄两国外交部长关于彻底解决两国剩余边界问题的备忘录》。这是我卸任外交部长前签署的一份重要外交文件。 虽然这只是一份备忘录,不是两国解决边界问题的正式协定,但它构成了解决黑瞎子岛问题的基础。 两国元首 确认成果 三个月后,胡锦涛主席访问俄罗斯时,与普京总统又签署了一份解决剩余边界问题的《备忘录》,确认了我和伊万诺夫外长签署的《备忘录》内容。 在这次访问中,两国元首对双方为解决剩余边界问题所付出的艰苦努力给予了高度评价。一致认为,双边关系中的所有问题都在逐步获得解决,包括几十年来无法解决的边界问题。这表明,只要双方共同努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彻底解决剩余边界问题,将使两国漫长的边界线成为把中俄联系在一起的和平、友好的纽带。 胡锦涛主席与普京总统共同签署的关于解决中俄剩余边界问题的《备忘录》,在两国边界谈判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标志着距离两国解决剩余边界问题只有一步之遥。 此后,经过专家组数轮磋商,双方终于在2004年7月26日至8月2日,谈定了剩余地段边界线的具体走向。 双方专家根据谈判的结果,按照惯例,以1∶100000的比例,把这段千辛万苦达成一致的边界线,精心地用红线标绘在边界地图上。在绘图的过程中,专家们自始至终全神贯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这条红线凝结着无数人的心血,结束了两国长期边界争端的历史,预示着双边关系将迎来更加美好的前景。 在绘制好的新的边界地图上,经高科技测量仪量取显示,黑瞎子岛地区总面积为335平方公里,其中中方划得171平方公里,俄方划得164平方公里。 2004年10月14日,普京总统访华期间,时任中国外长李肇星和俄罗斯外长拉夫罗夫签署了《中俄国界东段补充协定》,确定了双方在剩余边界地段的领土划分。至此,中俄两国4300多公里长的边界线全部划定,再没有一处空白。 胡锦涛主席和普京总统作为见证人亲自出席了签字仪式。 那天,我作为主管外交、外事的国务委员,也出席了签字仪式。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我感慨万千。  黑瞎子岛地区的边界占中俄边界全线的比例虽然不大,但历经数十载,迟迟不能解决。历史经验告诉我们,只要遗留的边界问题不解决,就一直是两国关系的隐患。纵观古今中外,因边界问题引发的战争不胜枚举。想当年,中苏曾因珍宝岛问题兵戎相见。其实珍宝岛的面积只有小小的0.74平方公里,而黑瞎子岛的面积是它的四百多倍。可见,如果黑瞎子岛问题久拖不决,不排除有一天会给两国关系带来麻烦。中国人民热爱和平,在和平、发展、合作为主流的当今世界,我们一贯主张通过和平谈判,妥善解决邻国之间的边界问题,并为此坚持不懈地努力。 中俄剩余边界问题的解决,消除了两国关系中的长期隐患,这是双边关系不断改善、发展的生动体现,也有利于进一步深化和推进中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增进双方的睦邻友好和相互信任。从此,双方更可以集中精力,把人力、财力、物力资源用于发展国民经济,提高人民生活水平。 中俄剩余边界问题的妥善解决,对解决我国同其他邻国的边界问题亦具有一定的示范作用和参考价值,对我们搞好周边外交、为国内经济建设营造良好的外部环境,具有重要意义。 解决复杂敏感的边界问题,需要极大的政治魄力。正是因为中俄两国领导人富有远见卓识,决策果断,才为双方解决边界问题创造了良好的政治条件。两国领导人亲力亲为,先后13次在双边和多边的各种场合,就解决剩余边界问题深入交换意见。他们高瞻远瞩,既坚持捍卫和维护各自的国家和民族利益,又能照顾对方的关切,求同存异,找出双方利益的接合点,并在关键时刻及时给予指导,指明方向,推动谈判克服困难,取得进展。 解决复杂敏感的边界问题,需要付出极为艰辛的努力。在谈判中,我的同事们坚决贯彻落实中央决策,既坚持原则,又表现出适度灵活,不怕曲折和反复,锲而不舍,忘我工作。这期间,我和伊万诺夫先后进行了8次会晤,两国副外长进行了11次会谈,双方专家组进行了10次磋商。令人欣慰的是,大家的辛苦劳动最终取得了双方都可以接受的积极成果。我很高兴能够成为这一工作群体中的一员。我的同事们为了祖国和民族利益做出了最大努力,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2005年4月27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审议通过了《中俄国界东段补充协定》。俄罗斯国家杜马(下院)于同年5月20日审议通过了这一协定。25日,俄罗斯联邦委员会(上院)也审议通过。 此后双方进行勘界工作。2008年10月,黑瞎子岛地区的勘界作业全部完成,双方举行了界碑揭幕仪式。  “黑瞎子岛”几个字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一直有个心愿,希望能有机会到岛上去看一看,看看这片让我们付出无数心血的土地,看看那块刚刚竖立起来的界碑。 2009年6月22日,我终于实现了这一夙愿,登上了黑瞎子岛。 登岛的前一天夜里,下起了瓢泼大雨,但当我们开始登上黑瞎子岛时,却已是晴空万里。这里对我来说并不陌生,相反感到十分亲切。 三辆军用越野吉普车,载着我们一行,沿着中俄双方新划定的边界线,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不断、在一人多高的灌木林中“匍匐”前行,由南向北纵贯黑瞎子岛。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中俄第259/4(1)号界碑前。我走到那块掩映在草丛中的界碑前,手抚着界碑基座,围绕着界碑,整整走了三圈,凝视长久,心潮起伏。  界碑是由结结实实的灰色花岗岩制成的,上面镌刻着鲜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界碑坐标为北纬48度21分30.2秒,东经134度46分03.7秒,这里现在是我国领土的最东端,是中国每天迎接第一缕曙光的地方。由此,我们的祖国见到日出的时间也比以前提前了58秒钟。 当地的好几位朋友都对我说,这里的春天很美。我相信,这里的明天一定更美。 别看现在这片土地还很荒凉,到处都是草丛和灌木。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就会热闹起来。黑瞎子岛将会成为中俄合作示范区,成为生态文明之岛、合作发展之岛、友好和谐之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