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会解体吗
晨枫
自由撰稿人
法国在动乱，葡萄牙、西班牙在跟上，意大利蠢蠢欲动。欧洲右翼像天文高潮中的海水，在不断拍击传统左翼的欧洲主流政治构架。马克龙的摇摇欲坠代表传统自由主义的失势，勒庞会像传说中的“狼来了”一样，真的入主爱丽舍宫吗？勒庞本人被法国主流政界摆了一道，好像不能直接参选，但没有勒庞的勒庞政府并不受任何限制，就像昂山素季一样。可巧，欧洲右翼基本上都是疑欧派，不乏脱离欧盟的呼声，甚至把脱离欧盟作为主要政治口号之一。欧盟会解体吗？
欧洲统一是千百年来的不断愿望，大才能强的道理一直没变。但历史上，欧洲统一一直是“以我为主”的，只是“我”换了一茬又一茬。问题出在欧洲有太多实力相差不大的国家，大家都会玩何总离恨，并没有一个实力超群，否则早就一统天下了。
统一不了，那就联合。欧盟是战后欧洲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但或许A Bridge Too Far了。
欧洲联合是经济-政治联合，基础是1992年签署、1993年11月1日正式生效的《马斯特里赫特条约》（简称《马约》）。《马约》规定：
1. 在政治与组织层面： 将欧共体正式升级为“欧洲联盟（欧盟）”。
2. 在经济与金融层面： 确立单一货币（即后来的欧元）的法律地位，并规定最迟于1999年1月1日启动经济货币联盟的第三阶段（即欧元正式面世）。
《马约》硬性规定：成员国必须在通货膨胀率、财政赤字比例（GDP的3%以内）、政府债务总量（GDP的60%以内）以及利率稳定等方面达到严格的标准，才有资格在未来加入单一货币区。
作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欧盟，财政纪律十分重要，这也是各国乐意加入欧盟和欧元区的主要动力之一：自己做不到财政纪律，让欧盟帮助实行。在福利主义和自由主义财政盛行的欧洲，只有德国、荷兰、卢森堡等少数国家能做到量入为出的财政纪律，其他国家真心很难做到，“有人帮助管着”是不错的选项。
然而，欧盟的财政纪律崩塌了。
2025年财政赤字达到和超过GDP占比3%的欧盟国家有：罗马尼亚（7.8%）、波兰（7.2%）、比利时（5.2%）、法国（5.1%）、匈牙利（4.7%）、斯洛伐克（4.5%）、奥地利（4.2%）、保加利亚（3.5%）、芬兰（3.4%）、意大利（3.1%）、克罗地亚（3.0%）。
有意思的是，“欧猪国家”还算好，只有意大利“擦边”超过，希腊、葡萄牙、爱尔兰都没有，因为援助条款死卡着财政开支。另一方面，德国在悄悄逼近“3%线了”，2025年达到2.7%。在过去几十年里，除了冷战后德国统一初期有过一段赤字，长期坚持“零赤字”政策，在2014-19年间还有盈余。但新冠之后，一直有赤字，乌克兰战争之后更加如此，甚至达到过2.9%的高位，现在还降下来了一点。
2025年政府债务总量超过60%的欧盟国家有：希腊（153.6%）、意大利（135.3%）、法国（113%，现在达到119%）、比利时（104.7%）、西班牙（101.8%）、葡萄牙（98%）、奥地利（82%）、芬兰（82%）、匈牙利（75%）、斯洛文尼亚（68%）、塞浦路斯（64%）、斯洛伐克（63）、德国（63.5%）、波兰（60%）。
欧洲国家加深债务的压力很大。能源补贴、非洲和大中东难民、援助乌克兰、重建军备、在AI、机器人、生物制药、量子科技等新质科技方面追赶中美等，都需要钱。别忘了，与中国打贸易战导致的通胀压力也需要对习惯于吃光用光的欧洲人多发补贴才能补偿。
但赤字和债务已经不容许继续无度借债了。美国大举举债，也吸走了欧洲举债的资金来源。
欧洲央行可以学美联储，“松一松裤带，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但欧洲的印钞权远远比不上美国，“一松裤带”的结果就是一泻千里。如果欧元都失去了信用，维系欧盟的纽带就断裂了。
反过来，只要欧元还在，各国的“脱欧”就只能是空谈，没法付诸行动。英国“脱欧”成功，很大的因素是因为英国不在欧元区，有自己的英镑。
重新发行主权货币兹事体大，在国家经济虚弱的时候脱离欧元区，更是经济自杀。有能力重新发行主权货币的，留在欧元区里好处更大；需要重获主权货币发行权的，都没有这个能力。这在希腊经济危机的时候已经反复论证过，不同的是那时不是希腊想脱欧，而是欧盟/欧元区想把希腊踢出去。把希腊换成现在的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只是50步与100步的差别，都在坠崖的半道上了，只是被欧元这根绳子拉着。
另外，主权货币在现在的世界上难以获得需要的稳定性。美元已经不是老早的美元了，绑定美元没用，绑定也失去了主权货币的意义。欧洲这些国家浮萍一样的主权货币在几乎必然到来的哪一次金融风暴里，是否能靠自己挺住，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但稳不住的代价是不可接受的，failure is not an option！
留在欧元区里呢？没有经济独立，就别谈主权独立，这是半大孩子都懂的道理。
不过欧元区国家的“经济主权”分两部分：货币主权和财政主权。货币方面，主权归欧洲中央银行，实际上听命于德国，连地址都在法兰克福；财政主权则是各国财政部的，所以能弄出那么多财政赤字和债务，这方面，欧盟和欧洲央行只有敦促权，没有否决权。这样的“主权分裂”本来就是造成希腊经济危机的根源，但财政主权上交法兰克福是不可思议的，那就没什么“主权国家的联盟”留下了。连妻管严都知道留私房钱的道理，欧洲这一票主权国家可太知道财政主权的重要了。
另一方面，欧洲各国对欧盟的“超主权”的不满主要来自移民权、统一的贸易和科技发展政策。欧盟对自己的不满则主要在安全方面，“欧洲军权”一直在北约那里，欧盟总感觉是“院子里驻扎着隔壁人家还乡团的土豪”，一直试图通过对乌克兰战争支持和援助的统一行动和欧洲重建军备，建立欧盟在欧洲安全方面的领导地位。不过现在越来越不是时候。
欧盟可能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了，需要重新定义“主权国家的联盟”里，到底主权在哪里，超主权的联盟在哪里。
成员国之间无国界人员流动是欧盟的基本原则之一，但这一基本原则正是导致各种“脱欧”呼声的原因，“拿回我们自己的国家”成为很有号召力的动员令。旅游、学习都不是问题，定居和工作才是问题。在各国失业率居高不下和住房问题成老大难的现在，人员往高福利的方向流动是自然的，必然对当地就业、住房、税负造成冲击。大量涌入的非洲和大中东难民极大加剧了这一问题。
但取消人员自由流动不仅增加各国边控负担，还大大降低欧盟对东欧国家的吸引力和影响力。
在统一的贸易政策上，同样“众口难调”。德国、荷兰之外的欧洲国家要求加高保护主义壁垒，在中国汽车、机电、化工冲垮德国堤防之前，德国反对，现在也转向了。但在输入性通胀压力下谁来补贴各国的问题上，估计还会有口水战。更大的问题在于统一的科技发展政策。
在工业3.0的下半段，互联网、移动通信、数字化高速发展，欧洲落后了。互联网方面没有一个能打的；移动通信方面如果不是美国出手封杀华为、中兴，爱立信、诺基亚最起码是被边缘化了；数字化方面欧洲也除了SAP、施耐德、西门子等孤岛外，乏善可陈。在工业4.0时代，AI、机器人、量子、生物方面，欧洲有全员缺席的可能。
世界从来就是K形的，新兴产业茁壮发展，夕阳产业呆滞、萎缩。欧洲早就见证过这样的K形，而且过去100年来，K形的下行一撇越来越长，上行一撇越来越短。但要是工业4.0意味着欧洲K形的上行一撇基本消失，欧洲就没有未来了。
在各国拉不动自己的科技发展的时候，“集中力量办大事”是欧盟存在的另一个重要理由。问题是，这需要欧盟把投资向科技发达的德国、法国、意大利、荷兰集中，尽快孵化出可持续的生长，但这必然遭到东欧、南欧国家的激烈反对，这与欧盟一贯的“劫富济贫”太背道而驰了。
欧盟还在社会政策方面“强求一律”，力图向所有成员国都提升到“最高水平”。十年前去罗马尼亚的时候，就听到当地人在抱怨，欧盟强令布加勒斯特的林荫大道改铺自行车道，以符合“欧盟标准”。但罗马尼亚人没有那么热衷于自行车，布加勒斯特的很多大道很多是齐奥塞斯库时代建造的，宽直通达，但大而无当，远离居民区，好看不中用，也没什么人来。这么兴师动众劳民伤财，老百姓看不懂为什么不把钱花在更加有用的地方。
很多对“布鲁塞尔官僚主义”的不满都是这么来的。但这些还都是“无关紧要”的官僚主义，涉及到人员自由流动、财政纪律、投资和科技政策，这就关系重大了，是“捍卫主权”的时候了，尽管欧盟各国“捍卫主权”的方向不一样。
有可能欧盟必须退回到“欧元区管理员”的角色，专注于欧元和各国财政纪律。现在的问题是：加入欧元区有财政纪律要求，一旦进入了，就可以“无法无天”，完全依靠各国自律。结果是德国、荷兰等“保守财政”的国家要为更多“胡吃滥用”国家擦屁股；而“胡吃滥用”国家不满于德国、荷兰式的“平衡财政”原则，“为什么该借的时候不让借？吃多了会吃出三高，但我们还饿着呢！”
欧盟和欧元区和很多事情一样，有准入机制，但缺乏合理、可用的退出机制。自愿退出是可以的，英国就是先例。但强制退出机制并不存在，加入欧元区是单行道。
在现行的欧盟法律框架下，加入欧元区在法律上被设计为“不可逆转”且“不可撤销”的决定。无论一个成员国经济如何恶化、债务如何违约，欧盟和欧洲中央银行在法律上都无权直接将其强制驱逐出欧元区。在欧元设计时，人们认为如果设置了“驱逐”或“强制退出”条款，一旦某国面临危机，就会立刻引发市场对该国“被驱逐”的恶意投机和挤兑，进而导致整个欧元区金融体系的信心崩溃。欧元作为单一货币的稳定性和永久性是欧元的关键特质。
但间接途径还是有的。欧元区成员必须是欧盟成员，如果退出欧盟，就必须退出欧元。英国刚好没有这个问题，英国从未加入过欧元。丹麦、捷克、匈牙利、波兰、罗马尼亚、瑞典也保留自己的货币，没有加入欧元区，但其他欧盟国家退出欧盟的话，必须离开欧元，重新启用主权货币。希腊危机时就有过这个考虑。
如果成员国拒绝退出欧盟，同时财政破产和拒绝配合重组，欧洲央行有权断供，暂停该国的欧元供应，迫使该国使用某种临时的代金券，在事实上迫使退出欧元区，暂时还是永久就要看该国财政恢复情况了。
否则就需要欧盟条约重新修订。这在政治上难度极大，但要是这是欧盟改革的一部分，也未必没有可能。只不过那时的欧盟就没有什么实质性权力了，回到欧共体时代甚至更早的欧洲共同市场时代。
事实上，老欧洲不少人怀疑那个“小而美”的时代，也不乏解散欧盟、重组“小欧盟”的呼声。
法国的动乱可能预示着冷战后欧洲政治经济社会的再次大改组，大包大揽的欧洲联合继续不下去了，甩包袱开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另一方面，加拿大Alberta分离公投或许也有一点提示作用。阿尔伯塔人决定性（76%）拒绝分离，但在大部分要求从联邦拿回更多权力方面投票“yes”。欧洲各国的“脱欧”或许也会走同样的路，尤其是有了英国脱欧的惨痛教训之后。对了，英国新任首相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英国重回欧盟，但他本人不会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