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维读者网>世界军事论坛>帖子
这个特殊的90周年,我在美国看完了《党的女儿》 zt
送交者: eastwest 2026-11-02 06:19:45 于 [世界军事论坛]

狄薇薇:这个特殊的90周年,我在美国看完了《党的女儿》

  • 狄薇薇

    狄薇薇美国大学研究生、美国政治观察者


2026-11-02 08:08:14来源:观察者网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狄薇薇】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棵树

2026年的今天,以我的身份、在离祖国一万两千公里之外回想长征,最能感同身受的是它的哪一部分?

是渡过于都河、突破封锁线吗?不太像。即使要强作某种极不相似的类比,我在这两年也并没有那样的“赶due”体验。

是夺遵义、渡赤水吗?说起来,《东方红》史诗中这段时间线的前奏——“抬头望见北斗星”,倒是极能使我共鸣的,但也仅此而已了。

是飞夺泸定桥、强攻腊子口吗?不是。对理工科某个尖端项目正在攻坚的人,可能会对那种拼搏产生某种亲切感;但我一个社科水硕,那些往年范文宛如AI、我也不可能完全如实表达的“综合考试”写作,实在很难让我提起那种拼搏之心来。

是过夹金山、松潘草地?如果是留古巴的中国学生或许可以,疫情封岛期间,他们真一度获得了类似的生活体验。我往这个方向矫情,那是对红军先烈极大的不敬了。

2025年成为留美研究生,我确实是与这个话题有些共情的。不过,对象比较特殊;仔细回想,能让今天的我理解最深的,其实是那些长征战士的家属、当年留守赣南闽西没有“征”过的人——对,就是玉梅、桂英她们;她们当时在文艺作品和真实历史中做的事,仿佛都理所当然地很成熟、很伟大了,但算起来,她们其实是我的同龄人。

赵树理写《小二黑结婚》,四十五岁的三仙姑已经“顶门上的头发脱光了……官粉涂不平脸上的皱纹,好像驴粪蛋上下了霜”;不是社会规训她,是太阳、黄土和沉重的背篓,打破了她“赖在花期久一些”这个在今天并不离谱的愿望,强迫她在那个年纪就担起长辈的表率,扮演好老人的稳重慈祥来。当然了,三仙姑和二诸葛他们在山西,风沙大。但即使温暖湿润的兴国,农村二十五岁的寻常女人不要说在外脱产求学,第一个孩子都该有鹃妹子那么大了。

是的。黄新、李玉梅、田玉梅,她们守家、做咸菜、在白区找组织的年纪,桂英精神崩溃乱剪衣裳、唱那段“从前有座山”的年纪,差不多就是狄薇薇的年纪。

“从前有座山哦,山上有棵树。花香果又美哦,枝壮干又粗。忽然长了虫哦,虫把树来蛀。花儿纷纷落,叶儿片片枯。呀!呀!哎呀呀!——大树要倒,谁来扶一扶?”

三十五年后,回看这段歌剧原创的、表现桂英疯癫状态的唱词,其实会别有一番感受。与最初的《党费》小说、1958年电影不同,《党的女儿》歌剧诞生于东欧剧变已基本结束、苏联即将解体,整个中国大陆国民生产总值仅为对岸台湾地区2.06倍的1991年,许多唱词都超出原本长征历史背景,留下了实际上属于那个崛起前夜的、特定转型时代的印记。

除去“从前有座山”外,具有类似印记的唱词,在细微的方面,有“桂英从小最能忍,多少苦水肚里吞……”;在相对“日常党建”的方面,马家辉有一段:

“当初我的血比你热,为党干的事比你还多。亲自给你们上党课,教你们大唱革命歌。那时也很对,如今也没错。水朝低处流,人往高处挪;风向变时人得变,功过是非任凭说!”

是了。“那时也很对,如今也没错”,不大像真实历史上1934年秋天的马家辉敢说的词,也不是1958年编剧笔下的马家辉会说的词。它是独属于1991年、以及后来一段时间里的马家辉们的。而各种意义上的“是非任评说”,正好是那个“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的年代里,社会集体潜意识中一种十分常见的母题。

最管用的沉浸式重演

为什么会有“欲说当年好困惑”?

从距今九十年前到距今三十五年前的那段时间里,世界发生了、至少是“曾经”发生了许多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种变化不仅体现在物质条件的平均改善,而且体现在人类许多不同分支社会里、按不同理念被塑造起来的一部分人,产生了、并一度维系了某些全新的、原本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互动模式。

谁能想到韩德彩将军与哈罗德·爱德华·费席尔(被他击落的美军“双料王牌”)有朝一日会再度跨越重洋,握手拥抱、交换礼物呢?谁又能预料那些现实中开到阿富汗工地和巴格达绿区的“龙餐馆”们呢?

如果说那些还是中美老年人、中年人的互动,那些以年轻人为主体的互动模式——截至当下主要仍为单向“中国生源流向美国高校”的留学(包括访学研究交流),可能是最单纯、最少功利色彩、最自以为脱离陈旧“历史仇恨”与排斥心的一种了。

但其实,历史依然在那儿,由它们积淀而成的现实,也仍作为当代现实复杂整体的一个面相存在着。它们没有被这个交流的时代消灭,只是曾被很好地隐藏了起来。

特朗普两次当选的一大贡献,就是把美国这部分隐藏的现实,给明面化、有理化了。

去年我曾经写过,特朗普生日阅兵式当天,见到那些老式坦克喷着二战风格的白五星——我在历史课上曾经非常熟悉、却在现实中素未谋面的东西,仿佛从抗美援朝旧书的黑白纸页中站了起来、图文并茂生动鲜明,吱呀呀冒着黑烟、从2025年的阿灵顿纪念大桥上开过去时,我心中曾涌起过许多复杂的情绪来。

我所在的地方,不仅是有北美省钱快报、有亚超,厨房有大空间可以买紫薯搓芋圆的年轻学生合租房,不仅是一个小组讨论搞活动、作文考试水文凭的地方。这也是那个我从小所知的美国政府统治之下的美国呢!

经过了去年的抓捕鲁梅莎(一个写了篇亲巴勒斯坦专栏的留学生)、大规模学生签证吊销和柯克事件,我知道,虽然与当年玉梅、桂英的英雄事迹毫不沾边——我敢坦坦荡荡地投稿就是证明;但为了保证安全,我却不能不在一定程度上,把自己当成生活在1934年秋天的江西。

这个时间处在这样的位置,可能不容易体会水似银、天如火、高原寒、炊断粮,却无时无刻不在感同身受、并被迫共情玉梅和桂英:

——出校园进城上街,良民证(I-20表原件和复印件、实体I-94表、I-797C收据、学生卡、驾照)带齐了吗?(这些东西非常讨厌,前三个都是A4纸或三张A4纸钉一起,钱包塞不下。要带上就必须拿提包,而治安对拎包行人很难说友好)

——WhatsApp上昨天和朋友的聊天记录删干净了吗?(聊到了一种去年九月运气够差的人足以被吊销签证的“罪行”:——你猜我会不会告诉你)

——(去年的事儿)八月从国内回了美国继续学业,春节还敢冒险回一趟吗?(本科母校九月光荣上榜了美国的“军民融合高校名单”)

自然而然地,作为附带效果,对马家辉那样满口“水朝低处流,人往高处挪”的人,则是一辈子深恶痛绝。

哪里高?哪里低?

这两年悠悠岁月经历过,将来什么困惑都不困了。

论复刻氛围搞心态,鲁比奥和斯蒂芬·米勒他们,应该是真正的文旅局长提拔苗子。他们免费给我搞的这一套,比什么红色旅游景区“沉浸式重演”的化装体验都管用。

当然了,化装体验在有些场合还是更管用些。我和朋友微信聊天记录的电脑版还缓存了这个文件(当时只清理了手机和电脑聊天记录本身),如果入境时电脑被彻底检查,这张本科新生军训留影大概够把我直接送走了(图片经过某影像处理软件深度古法脱敏)

当然了,化装体验在有些场合还是更管用些。我和朋友微信聊天记录的电脑版还缓存了这个文件(当时只清理了手机和电脑聊天记录本身),如果入境时电脑被彻底检查,这张本科新生军训留影大概够把我直接送走了(图片经过某影像处理软件深度古法脱敏)

一把方法论的咸菜

客观来说,对我们文科专业学生来说,美国学术环境体验的变化是有分水岭的:直到2025年鲁梅莎事件后,我们才真正在自己的专业范畴里,大规模接触到美国本质上和我们父辈祖辈所受的教育相符、只是长期被美好和平年代掩盖的那一面。

然而,我虽然是文科生,本科却出身在一所2025年被划入“扩大版10043”名单的高校。母校我从头到尾读完了,当然知道那几个美国参议员在扯淡;他们上蹿下跳不是第一年了,拜他们所赐我很清楚,这种纯粹邪恶+自我投射的敌意,早就笼罩在中国在美科学、技术、工程、数学(STEM)专业学生学者们的身上。甚至可以说,从钱学森那一辈到今天,跨越中美每一个所谓蜜月期,这种敌意从来不曾消散过。

去年开春密歇根大学电气系中国博后“被自杀”的那件事,前不久被曝光了更多详细信息:那位姓汪的老师研究半导体,刚接受了国内某重点高校的教职,找他喝咖啡的人不是FBI(意味着他没有刑事犯罪嫌疑)、而是ICE。那顿咖啡喝完不久,他就跳楼自尽了。

这件事真正匪夷所思的是,即使不考虑“美国政府扮演了什么角色”这种西方媒体理论上最应该热衷调查的部分,一个从事尖端研究的博后研究员跳楼自尽,当年居然被一个世界名校压了两周、在美国这个国家里没有丝毫报道;经过多次检索,最先把事情“吹哨”出来、弄到我一个专业圈外普通留美学生得知的发声者,居然是中国外交部!即使在外交部出面关注后,美国英语世界内部的媒体,除去一个托派的网左小圈子媒体之外,在长达一年多的漫长时间里,竟仍没有发出哪怕一个字新闻。

光阴荏苒,我也将成为一名博士生了。“研究我现在身处的这个社会正如何在其引以为傲的政治制度下,自发演变成吞噬与扼杀一切做研究的人”,这个工作极不可能成为我将来的博士论文题目,却可能更像是我留在这儿的时间里,唯一真正有点价值的意义。

玉梅、桂英和七叔公,如果1934年秋天只是在被占苏区的土地上安安静静活了下来,什么也不做,那他们的人生是没有长征的。他们的原型,之所以没有万里跋涉、却依然伟大崇高,被世世代代歌颂传扬,是因为主力红军辗转雪山草地的时候,他们在自己因缘际会身处的一小片空间里,也完成了一段单独属于自己角色的长征。

作为一千多万同龄人中一个非常特殊的个体,我还在美国求学的这段岁月和体验,如今也因缘际会单独属于我。排除没吃过苦小女生的矫情,这篇没什么干货、而且可能过度感性的文章,如果仍然拿《党的女儿》剧情打比方,那就和之前那些文字一道,算是我托人从远方转交的、一小把自己当下力所能及能做出来的咸菜。

我这两年里懂得了什么?

1.没有深入的调查研究,就没有任何发言权。

上一篇文章评论区有个人给我留言,说什么“中国的教育教人看大势,西方的教育教人看小细节”——胡说八道!

正确的说法是,初中教育教人看大势,高中以上的教育教人看细节。 “定量分析”能提供的细节超过“定性分析”,能更精确地指导生产生活实践,就是刻板印象中理工科“优于”文科的原因。田野调查、社会实践,包括绝大部分留学生的留学交流,这些活动的意义,就在于掌握足够的细节。

理科有简单、易求解、不随时间变化的底层客观规律,一旦总结出来,可以稳定地举一反一万,后人并不需要重复开拓者的调查,不需要验证,也不需要独立复查;文科通常没有单一变量的普适规律,这个局部与那个局部、这个环境与那个环境下的表现差距甚远,往往只能举十反一、举百反一,所谓厚积薄发,调查研究就是“举”、“积”的过程。

2.实事求是的方法论:从“有利于”出发,而不是自我感动

我在美国的时间里,不仅见识了特朗普对美国高校的打压,也见识了太多应对方法完全脱离现实、沉迷于相互感动和自设情绪价值的打压对象。如今我已经学会了,见到街头有举着西瓜横幅想跟我碰拳“from the river to the sea”的人,毫不迟疑扭头就走。

开玩笑。这年头,自称支持巴勒斯坦,早就成了本土出生美国公民的特权(众议员奥马尔被抄家的事情证明,甚至美国入籍公民也不再“安全”了)。这一碰,不能缓解万里之外的半点灾难,我甚至判断不出你是不是ICE的钓鱼卧底,我和你碰什么?

3.对所在地的价值观保持基本的尊重;但如果你不信仰它,那最好一点不要信。

我对美国,哪怕以美国传统基金会那些人的价值观,做过任何坏事吗?什么也没有。不要说我是个女生,哪怕我浩克附体也不可能。平白授人以柄、给国家外交大局添乱,那不是正直,而是幼稚。

当然了,我确实有一个祖国、有一个母校出身、有一些知识;而至少在这两年、至少作为外国人生活在美国社会里,拥有特定的出身和知识确实是犯罪。或者说,他们说你是犯罪,你就是犯罪。这不是我能控制的。

但我能控制的是,由于从一开始就完全不相信美国有言论自由,我反而实名生活了两年一直无事。去年美国政府那些“指谁抓谁”的主事者,真正出手抓到的,其实都是99%、或者95%认同他们的人——毕竟,要死心塌地相信美国言论自由到多么不可救药的人,才会在2024年的塔夫茨大学校报上写专栏骂以色列!

鲁梅莎·奥兹图尔克实际上是上届美国国务院发奖学金的富布赖特学者,如果不是去年被抓,她就是民间刻板印象里标准的“留美文科生”。当然了,那些给她发富布赖特奖学金的关系最后还是把她平安捞了出来,但同期被驱逐的另外几千个无名之辈就没那么幸运了。

鲁梅莎·奥兹图尔克实际上是上届美国国务院发奖学金的富布赖特学者,如果不是去年被抓,她就是民间刻板印象里标准的“留美文科生”。当然了,那些给她发富布赖特奖学金的关系最后还是把她平安捞了出来,但同期被驱逐的另外几千个无名之辈就没那么幸运了。

最后总结一下:

如前所说,拿长征的时代打比方,这一篇文章,算是我在这个“根据地”已并不缺盐的年代里,托人从远方往回转交、主要起一个“表达心意”作用的一小把咸菜,不是特别冷静清晰的。

虽然号称文科生,但作为社科专业,受过的人文训练即使在国内时也一塌糊涂,何况如今出国了,我其实不太会写正经的抒情文章。这一篇的具体措词和审稿大量借助了人工智能。用都用了,索性再收个文艺一点儿的尾。

试令Claude Haiku仿回向偈曰:

愿以此薄德,庄严公净土;上答四重恩,下济三途苦。愿有见闻者,悉发辩证心;尽此一报身,献与壮丽争。

愿以此薄德,普及于十方;我与众兄姊,皆共得小康。愿当命终时,面见诸往事;尽灭一切悔,证得几无私。【注】

【注】四重恩:父母恩、工农恩、团队恩、三好恩(德、智、体);三途苦:人类社会分为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殊途之苦、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与落后社会生产的殊途之苦、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与不平衡不充分发展的殊途之苦。


0.00%(0) 0.00%(0) 0.00%(0)
当前新闻共有0条评论
笔  名 (必选项):
密  码 (必选项):
注册新用户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