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扬基】

10月30日，新华社、中国军号等官媒报道了我国首型舰载隐身察打一体无人机攻击-21于10月下旬在四川舰上成功完成电磁弹射起飞与拦阻测试。尽管没有任何画面，但这个“第一”，在人民海军跨海登陆能力建设的历史上，已经足以奠定其里程碑意义。

“歇脚点”及其上限

从90年代建造的072III开始，排水量4000吨级的072系列坦克登陆舰在尾部设置了飞行甲板，可供我军各型直升机起降。但从核心需求上说，这块甲板更多是让海航的直-8系列（包括陆军的米-17系列）在这里为登陆船团提供一些应急垂直补给和战场救护能力，我军当时数量稀少的武装直升机并不是它预期的“接待对象”。从硬件上说，缺乏机库也意味着072很难为直-9W和“小羚羊”提供像样的再出动保障能力。

但这种情况并不能说明我军武装直升机不需要与072结合。对于航程本就较短的我军轻型武装直升机来说，从福建机场飞抵台湾本岛滩头时的燃油情况必然会很紧张，而战场上空的燃油消耗，以及战场防空火力带来的损伤，使得登陆船团的飞行甲板仍然堪称武装直升机的“沙漠绿洲”。当时论证的多个战时动员民用船只的方案都提及，应为条件适合的民船改装飞行甲板，为跨海登陆作战中的三军各型直升机提供一个歇脚点。

后来的半潜船搭载直-10/19测试，只是这些方案中的冰山一角

随着航程较大，能够更好地适应跨海登陆作战需求的直-10开始批量形成战斗力，尽管072系列没有条件为之进行进一步改装适配，但其歇脚点作用终于惠及了对台一线的武直部队。2014年，原南京军区某陆航旅的直-10在072A型八仙山舰（舷号913）上首次公开进行了模拟起降，2016年类似报道再度出现，并提及了海军舰员学习陆军直升机的基本保障知识，为两名机组人员进行模拟急救的内容。

这可能是我军武直使用“歇脚点”的第一个公开证据

此时，首批建造的071型综合登陆舰正在陆续形成战斗力，2万吨级的排水量使之不仅拥有当时我军作战舰艇中最庞大的飞行甲板，也具备较为完善的机库设施。虽然与之搭配的型号仍以直-8系列直升机为主，但071的航空设施只需小幅改装就能满足武装直升机再出动前“充填加挂”的基本要求。而对台一线单位直-10的迅速满编，让陆军两栖部队初步建立了在“冲滩”时呼叫直接空中支援的信任，使得直-10与071的结合颇有几分“众望所归”的味道。

就在2016年直-10与072合练报道后不久，同年2月才服役的071型综合登陆舰沂蒙山舰（舷号988）的飞行甲板上空就出现了直-10的身影。此后直-10与陆航其他型号的直升机频繁与071展开合练，使得搭乘海军登陆舰支队的陆军两栖部队，在兄弟部队的帮衬下，俨然有了几分“陆军海战队远征大队”的气势。2021年075型两栖攻击舰海南舰（舷号31）服役，直-10也经常出现在其空前宽大的飞行甲板上，让“远征大队”看起来更加名副其实。

从单机到多机，“歇脚”的频率越来越高

然而军改后重组诞生的海军陆战队航空兵，却从未采购过直-10，而是以类似陆航直-20T的逻辑采购了一批兼具突击运输和武器外挂能力的直-20J，成为现阶段海军陆战队最为现实的直接空中火力支援选项——以目前的列装速度，陆航的直-20T与075合练的画面估计也会在不久的将来出现。那么现状就十分清楚了，“不那么专业的武直”直-20J与075适配良好，保障完全兼容；而“专业的武直”直-10（也包括直-20T和即将列装的直-21）因为不具备旋翼与尾梁折叠能力，只能在飞行甲板上临时搭载使用。

从2014年至今不过10年出头，第一茬曾在072上“歇脚”的武直机组们很可能还在继续飞行，而“歇脚点”的上限却已经快要被摸到了：075的飞行甲板上甚至考虑到了弹药应急抛弃滑道这些在陆上“充填加挂”时都未必周全的细节，前所未有的舱室条件满足陆航机组与机务的生活需要也不是问题；但直升机们没法进入机库保障，未经防盐雾腐蚀处理的它们如果随舰航渡到岛链外部署，哪怕油封再包上一层层苫布，它们启封后的出动率，也绝不会对得起登陆兵舱里那些时刻准备“冲滩”，与它们战斗在一个集团军的战友们的期待。

直-10等现有型号与075配合“练手”，既是对战时可能预案的演练，对于正在接装直-20J的航空保障人员来说也能藉此更早接触到军械专业，但仍然有一些需求是难以满足的

太平洋之滨的战场

尽管军迷们参照英法列装的舰载版“阿帕奇”和“虎”式，设想了直-10乃至直-21的海军型号，尽管围绕引进卡-52K的缕缕流言时至今日仍未断绝，尽管这些“空中楼阁”其实也没有什么绝对无法实现的障碍，但步兵老大哥们显然不太习惯坐在原地等待。虽然几经转隶移防，但那些如今每年要在密闭空间里，用上百天时间熟悉钢铁、油污、硝烟与海水气味的人们，对于等待这俩字的想法是复杂的。

金门战役之后，1950年等待大军船团入浙的他们，看着蒋军从舟山群岛败逃却无力追歼；1953年在东山岛，面对老对手胡涟的突然反扑，他们顽强阻击最终等到了一雪前耻的援军，但拥有制空制海权的蒋军还是用丢到岛上的400多条命换回了一点体面；等到1955年万事俱备的一江山，终于由经历抗美援朝烽火淬炼的“沙家浜传人”，实现了毫无争议的全歼……此后就是训练、训练、再训练，就这样已经70多年。

一江山岛三军联合登陆战役，时至今日仍是海峡两岸在武统议题上第N次“空对空”时，名嘴们经常与“诺曼第登陆”一同讲的古

一年前的“正义使命-2025”演习，海南舰率领的两栖编队直插台岛东南海域，事后公开其搭载的陆军两栖机械化部队已经三次参与环台岛实战演练，“台东泛水开创陆军多个首次”。简单的文字背后，是这一代人从技战术到心态上学习适应“冲滩不只在西岸”，让先辈们的统帅粟裕将军1950年向毛主席汇报解放台湾作战方案时就提出的“东海岸登陆山地夹攻”，终于从大陆不同层面的学术探讨，对岸在自我怀疑与自我催眠之间的摇摆不定，变成了一种“显学”。

如今看着俄乌小视频度过军旅生涯的这一代人，对直接空中支援有着自己的想法。他们相信在海峡正面，那些训练强度不在自己之下的战友们会践行军人誓言，会为了消灭威胁登陆场的无人机无人艇而打光最后一发航炮炮弹；但他们对自己手中越发纯熟的无人机，也有着发自内心的信任；一旦战场到了太平洋之滨，一旦冲上那片称不上宽阔的滩头，他们清楚此时最值得信赖的空中支援将来自后者。

分队级无人力量的使用，某种意义上是我军步兵传统“五大技术”的延伸

外线作战，这四个引人遐想的字眼，让东海岸登陆作战的风险大到每一级考虑本级单位可能遇到的情况，就已经足够复杂。早在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前，那些决定要为台东泛水而准备的人们就知道，太平洋之滨会是战场；如果只是为了消灭那些准备“滩岸歼敌”的“猎豹战车”之流，那么完全可以有更为“短平快”的手段；要想迅速解决这个战场的真正威胁，需要的空中力量不可能在两栖攻击舰传统载机的选择中打转转，它将注定非比寻常。

实际上，台湾东部相比西部更缺乏地面防御纵深的现实，使得台伪军方在该方向上更加注重所谓“决战境外”而非“滩岸歼敌”，为驻扎在台东志航基地的空军7联队换装F-16V Block 70就是一例。但我军各型远程火力对机场的压制摧毁效果，以及我航母编队的存在，使得台伪仅靠这批战机很难换取多少时间；相比屡屡在媒体上制造喧嚣的F-16V,台伪军方近期着力在台东一带部署的天弓-3（包括升级型“强弓系统”）远程地空导弹系统往往被人忽视。

公路机动中的天弓-3系统车辆，台伪军方计划到今年新建12个天弓-3阵地，大多数部署在台东方向

俄乌冲突表明，依托域外势力的远程预警信息，训练有素的指挥操纵人员，以及充足的备弹与备件，涵盖多种类型系统的地空导弹部队对占据空中优势一方带来的威胁仍然不容低估。台伪地空导弹部队不仅基本符合以上几个条件，其武器自给与外购条件相比目前的乌军也有一定优势。特别是有证据表明，台伪军方正积极从乌克兰军队学习地空导弹部队的战术战法之后，除了传统的“大台北防空圈”等作战方向之外，对于台东方向的空地反辐射作战烈度，我方也应当有着“料敌从宽”的意识。

虽然由于可供机动的范围和预备阵地相对有限，台东地空导弹部队很难在我首轮打击中全身而退，在台东方向布势的我航母编队的数量与舰载机质量也在稳步提升，但外线作战的牵涉因素多，我航母编队将有很大一部分精力用于反制强敌介入，仅靠部分歼-35战机等兵力，完成对台东地空导弹部队的彻底压制摧毁未必现实。而我空军虽然拥有优势兵力，但在中央山脉阻隔下，迅速“扑灭”突然“死灰复燃”的残存地导部队，从反应时间上看也并不保险。

另外，如果把战场不局限于台东一隅，而考虑到南侧菲律宾吕宋岛，北侧从与那国岛延伸到琉球一带的强敌及其仆从力量的兵力部署（例如日本自卫队的岸舰导弹和地空导弹系统），为保证我登陆作战力量无后顾之忧，对这个广大附属战场建立实时监视、必要时予以打击的能力更是十分必要。虽然为了满足基本需要，目前我军已经列装了多型侦察无人机，近年来也有更多项目处于推进阶段，但陆基型号终究存在着反应速度等固有问题。

飞行中的无侦-8高空高速无人侦察机，该机速度快、突防能力强，但航程较短、飞行路径容易被预判

叩响通往《绝密飞行》的大门

因此，兼具长航时与高隐身性能的攻击-21，此次在官宣中被正式赋予“察打一体”的身份，它与076的组合在对台军事斗争准备中的意义就更为显著了。既是“首当其冲”，也是“全程使用”，以四川舰为母舰、有着出击方向极大自由的攻击-21，将承担对包括地导部队在内的台伪军方高价值目标实施“报点”式引导打击、必要时直接摧毁的重任；对于周边战场的强敌及其仆从力量来说，攻击-21是时刻可能悬在其头上的、展现坚定不移统一决心的威慑手段。

为了能够在高威胁环境下完成这些任务，攻击-21的设计指标与配套设备，比航展上展示的那些气动布局类似的无人机都要高出很多，着也就不难理解该机不仅有着与攻击-11不同的型号，还能够获得独属于自己的工程代号——仅论在四川舰上完成对攻击-21的作战指挥，背后就需要一个远比过去庞大的系统。毫不夸张的说，保持足够数量的攻击-21在战区上空，就是076届时对跨海登陆作战最为突出的贡献。

从这个意义上说，电磁弹射器的高效率，对于拥有新型综合电力系统，但空间只够布置一条弹射器的076来说，确实有着“相互成就”的意义

而要让一型隐身无人机保持这样的存在感，在去年那架阅兵展示机堪称严丝合缝的机翼折叠铰链等细节背后，还要同时满足抗盐雾腐蚀性（应减少机身上口盖）与检修便利性（口盖对维护人员应有较好的可达性）这些看着就充满矛盾的海上实际保障要求。更不要说那些刚刚熟悉直-20J没几年、就要学习攻击-21的这一代两攻航空保障人了，他们要在短短几年内，走完全世界都没人走过的道路。

在这样的需求牵引下，当攻击-21在四川舰上实现成规模的出击-回收-整备-再出击循环时，其自动化、智能化比重将远大于人工，比如很多军迷期待的“机器人机务”就很可能被用于解决上文提及的实际保障需求——专门为之设计的机器人，当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无视机上那些狭小的开口结构，对人类的可达性限制。虽然“人在（保障）回路中”必然会成为现阶段实际保障工作中必不可少的保险，但对这个回路的优化过程，还要更多依托大数据支撑下，人工智能的辅助判断。

2025年“9·3”阅兵前彩排中的攻击-21，该机当时飞行到阅兵村附近的机场后，再吊装上车受阅

而如果从更高的视角展望076航空保障领域的任务规划，诸如有人直升机与攻击-21的协同保障，未来上舰的固定翼无人机不只攻击-21一种，还会有更多各司其职的型号，那么是否会出现在航空作业时，面对人工智能给出的决策，人类反而“越帮越乱”的情况？类似电影《绝密飞行》等艺术作品中，人们想象的更多是无人机上的“智能体”对战场局势有自己的思考，而且很可能比未经实战考验的人类指挥员更接近那个正确答案；而在它们真的要迎来实战之前，攻击-21规模化上舰部署的那一天，就将叩响那道通往《绝密飞行》的大门。

笔者本周军评原计划的主题，是朝鲜10月29日的无人机大规模展示活动。在活动现场，一架外形与攻击-11/21颇为接近的朝鲜自制无人机陈列在正中央，的确颇为吸引眼球，与现场其他各型数百架无人机共同展示了朝鲜近年来大力推动“无人机强军”的决心。朝鲜在无人机领域有着持久的资源投入与广泛的技术来源，攻击-11/21的外形也并不难模仿，但攻击-21要达成的目标显然不只是一架外形前卫的无人机，而要想如愿用它实现那个目标，真正的支撑是多学科齐头并进、多系统协同一致的综合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