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人均GDP是我们的4倍，泰国经济为何“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李稻葵：
朋友们，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是什么样子呢？看看今天的泰国经济就知道了。论旅游，它是全球旅游天堂，如今却频频和绑架、电诈、人口贩卖一起上热搜。缅甸电诈园区的清剿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可泰国这边短短一个月内还在接连出事，连我们驻泰国大使馆这个月还在发布各种各样的安全提醒。论工业，三四十年前的泰国也是亚洲妥妥的优等生。
1996年，泰国的人均GDP已经3000美元了，是我们当时的4到5倍。当我们中国人还在骑自行车的时候，泰国已经满大街小汽车、百货大楼、国际机场了。当广东沿海还在踩缝纫机、搞三来一补的时候，泰国已经玩起了石化、汽车、电子这些当年的高端制造。可如今呢？中国人均GDP已经超过1.3万美元，是1996年的将近20倍。而泰国呢？30年间只从3000多美元出头，爬升到了8000美元上下。当年被它甩在身后的学生，现在是它的1.7倍。
这个当年的亚洲四小虎之一，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呢？要看懂今天的泰国经济迷局，我们得先知道它的起手牌有多好。地理上讲，泰国地处湄南河冲积平原，一年三熟，香米出口全世界，近代几乎没有闹过大饥荒。历史上，19世纪英法两国殖民东南亚，泰国正好卡在中间，被两家当成缓冲带，是东南亚唯一没有被殖民过的国家。资源上，上个世纪70年代，泰国湾勘探出天然气，很早就开始了商业开采。还有人和，热带气候养出来的松弛感，再加上佛教文化的浸润，让这个国家的服务业天生带来一种别人学不来的舒服感。
手握这样的王牌，泰国的经济确实起飞过，尤其是1985年广场协议之后，日韩和中国台湾地区的产业一波一波地转移过来，丰田、本田来了，电子厂来了，正大、红牛这些泰国本土企业也在那个时代争相崛起。泰国从一个仅仅出口大米和橡胶的农业国，几年之间就变成了能造汽车、能造照相机的工业国。1986到1996年，泰国GDP年均增长9%以上，1988年甚至冲到了13%。它和马来西亚、印尼、菲律宾一起被叫做亚洲四小虎，因为汽车和皮卡产量大，还得了一个亚洲底特律的名号。所有人都觉得泰国距离亚洲的下一个发达国家就差临门一脚了。可这临门一脚最后怎么没有踢进去呢？我们来看看泰国当时的几次关键抉择。
先看看泰国的工业。其实不管是日韩、中国还是泰国，早期搞经济都是同一个起手式，就是引进外资，合资建厂。但日韩和中国当时想的是市场换技术，把师傅请进门，就是为了把手艺学到，等自己能干了，就自己当老板。泰国想的可是另一回事，学什么手艺？卷什么创新？你就按件付钱就完了，到日子领工资不就挺好吗？这个选择在顺风的时候是看不出问题的，钱来得快，而且当时确实也够用。但一直给人代工，总会有一个天然的宿命，你再高级的打工仔也会被更便宜的打工仔所替代。
今天的局面就来了。泰国曾经靠低成本建立的优势，被越南、老挝一层一层把这个位置给顶掉。泰国想往上走，它没有人才，又没有技术。一组数据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研发投入占GDP的比重，韩国接近5%，全球前列，中国也超过了2.8%，而泰国只有0.8%，只有我们的零头。
二三十年过去，泰国今天最拿得出手的产业，翻来覆去还是红牛、海苔、农业和旅游这几样。当年和它站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的我们，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工业制造国。再看看泰国的金融，上个世纪90年代初，美国和日本经济疲软，钱多得没地方去，韩国这边增长快、回报高，热钱就顺着口子往里涌。面对热钱，泰国的态度是放开金融市场，随便投，顺便还立了一个目标，要当整个东南亚的金融中心。可国际资本进来一看，发现问题了，你说的电子汽车，说到底就是组装加工，附加值不高，赚不了多少钱。钱总得有一个去处吧，去哪呢？楼市、股市。
1991年到1996年，5年的时间，泰国的金融资产从占GDP 100%膨胀到了180%，外债从大约280亿美元涨到了930亿美元，占GDP一半以上，其中短期外债接近一半，房价也涨了近4倍，近30%的国外贷款和80%的外国直接投资都流向了房地产和证券市场。
然而，当外部条件一变，这个链条就断了。1994年，美联储开始加息，一年多的时间从3%加到了6%，连加7次。美元一走强，盯住美元的泰铢就跟着被动升值，泰国的出口就开始往下掉。1996年的出口增速，从上一年的24%一直降到了0。出口不行了，可进口照旧，贸易逆差年年扩大。1996年经常账户的赤字达到了147亿美元，占GDP的8%，外汇储备都见底了。
雪上加霜的是，1997年2月，以索罗斯为代表的国际对冲基金开始做空泰铢。泰国的央行拿着外汇储备去护盘，护了几个月，护不住了。7月2号，泰国宣布放弃固定汇率，泰铢从25一路跌到了56，企业成批地倒下，银行成批地倒下，中产一夜之间变成了负资产。这里面还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背景，除了索罗斯他们在炒作之外，1997年美国的互联网兴旺了，所以大量的热钱从泰国和其他国家涌向了美国的股市，这一撤资，就影响了泰国的股市和楼市。
连续两脚踏空之后，泰国其实还有机会。泰铢大幅度贬值，按理说对出口和外商投资是利好，你东西便宜了，你成本低了。如果这时候咬咬牙，把工业重新做起来，把技术短板补上，其实还来得及。但是泰国没有，它退回了最容易的那条路，就是旅游业。泰铢大幅度贬值，欧美日韩的游客突然发现泰国便宜，便宜得离谱，这一窝蜂就涌进了泰国。泰国政府一看，旅游好啊，这钱来得快，不用建工厂，不用搞研发，也不会污染环境，游客今天来今天就有收入。于是资源全面倾斜，20多年下来，旅游及相关产业占泰国GDP的比重，从个位数一路涨到了18%左右，吸纳就业高达七八百万人，占了全国就业的接近1/5。旅游天堂逐步就成了泰国经济最显眼的标签。这么看好像也没有什么错，扬长避短嘛。但问题恰恰也出在这里，旅游业提供的岗位绝大多数是端盘子、打扫房间、开出租、做按摩，这些岗位有个共同的特点，没法积累你的技术。一个熟练的客房阿姨，手脚再快，一天也就那么多房间。
曼谷街头1小时的泰式按摩，20年前是一位师傅对一位客人，今天还是。可工厂不一样，同样一条生产线，20年前和今天相比，产出能差出好几倍，因为总有人在改进设备、改进工艺、改进流程。技术进步能够实打实地抬高一个人的单位产出。工厂能够持续涨工资，是因为效率被技术抬起来了。而服务业你涨不动，为什么呢？因为你的技术进步太慢了，这不是老板抠门，是这个行当本身有天花板。所以你会看到一组特别反常识的数字，泰国失业率常年只有1%左右，全球最低的地区之一。但这不是人人都有好工作，是因为超过一半的劳动力在打零工，没有社保，没有固定合同。今天在夜市摆个摊，开个摩的拉客人，统计上就不算失业了。而几百万个饭碗压在旅游上，这件事就从一个产业问题变成了一个政治问题。任何一届政府想调结构，想搞工业升级，第一句话就得先回答，这几百万人怎么办？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政府在选旅游了，是几百万人的饭碗在替政府做选择。而且旅游这个饭碗还带着副作用。
泰国敞开的不仅是金融市场，还有海关和边境。泰国现在对全球60多个国家和地区免签。除了特色的人妖表演之外，甚至推动了大麻产业短暂的合法化。随着人流、资金流一起来，枪支、赌博、高利贷、人口贩卖，这些黑色产业也就跟着扎了根。泰国一度成了跨国犯罪集团在东南亚的中转站。
当然了，泰国政府不是不想管，但奈何管不住。为什么管不住呢？根子还是在钱上，因为没有完成产业升级，企业创造的价值有限，交的税就少。泰国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常年只有15%左右，比正常工业化的国家低了一大截，几乎低了一半以上。那么国家手里没钱，公共教育上不去，执法队伍待遇也上不去，而且跨境犯罪的收益是基层警察工资的几十倍、上百倍，于是形成了一个闭环，就是黑灰产业吓跑了正经的投资和游客，税收和就业更少，治理能力更弱，这黑灰产业就更加难清理了。
而最后买单的不是犯罪集团，而是整个国家经济，这就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的最残酷的地方。它不是一个瞬间的失误，是30年里每一次选择，都选了更省事的那条路，累加出来的结果。朋友们，我们讲泰国当然不是看热闹，只是这个国家走过的每一步，我们都曾经站在同样的岔路口上。
第一，技术这件事必须自己要学，不能等别人教。当年泰国算得很精，既然组装也能赚钱，何必花几十年时间去啃发动机和变速箱呢？它没有算到的是，打工的定价权永远在外资老板的手里。
第二，金融要服务实体经济。泰国的教训不是不该开放金融，而是开放了金融，却没有把资金引到实体和研发上，等到热钱退潮，除了一地鸡毛，什么也没留下。
第三，要警惕过早去工业化。泰国不是选了旅游所以错了，而是在工业化的半路上退赛，退到了一个不需要技术、也长不出技术的避风港。如今，中国人均GDP刚过1.3万美元，正在迈向新型工业化。如果咱们轻易松掉制造业这根弦，可能就是泰国化的开始了。所以泰国这30年，不是它输给了谁，它其实没有输给索罗斯，也没有输给越南这些周边国家，它只是输给了自己的每一次选择。
朋友们，关于泰国经济还有没有其他的意见或者建议？欢迎大家在评论区中提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