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转”胜选后：卢拉的执政大考、对华新局与拉美突围
【文/观察者网 林琛力】
当地时间10月25日，巴西总统卢拉在决选中以51.78%对48.22%、领先约440万票，击败自由党候选人弗拉维奥・博索纳罗，创下巴西恢复直选以来首次“首轮落后、决选逆转”的纪录，新任期将于2027年1月5日开启。
这是这位80岁左翼政治家近五十年政治生涯的又一次复出。在首轮落后、右翼势头强劲的逆境中完成逆转，足以显示其社会政策、减贫成就治理政绩，得到了多数选民的认可。然而，卢拉的第四任期的施政也并非坦途，他需要与1980年代以来最保守的国会合作，应对高企的公共债务，面对一位拒绝承认败选的对手。如何弥合社会分裂、把竞选胜势转化为治理共识，是摆在眼前的首要课题。
在更广阔的视野中，这场选举也为巴西的对外关系定下了基调。对华方面，卢拉连任将确保务实合作的延续性，并有望在人工智能、能源矿产等高科技领域推动双边合作升级；在拉美，胜选被视为对近年来地区右翼浪潮的一次阻击，巴西作为“最后一个左翼堡垒”，与墨西哥一道延续了该地区中左翼执政的基本盘，成为牵动拉美政治格局走向的关键变量。
当地时间10月25日，卢拉庆祝胜选。
巴西内政：政策延续与潜在掣肘
卢拉第四任期的施政清单，延续了其扩大政府职能、加强社会政策和保障劳动者权益的一贯路线。
其竞选团队公布的政策内容主要包括：将标志性社会福利项目“家庭补助金”补贴额度提高15%、推动周末全国公共交通免费、推出小微企业债务减免与新的家庭债务重组计划；暂时禁止网络体育博彩；并支持结束“每周六天工作制”的劳工改革。经济层面，将继续推进以“新产业巴西”为核心的再工业化战略。
环境与气候是卢拉第三任期的突出政绩。英国《卫报》拉美记者菲利普斯援引官方数据指出，过去四年卢拉政府将亚马逊地区森林砍伐减少了70%以上，并驱逐非法采矿者、保护土著居民，“好消息是，这一切都会继续”。
杭州师范大学特聘教授江时学对观察者网表示，卢拉本次胜选的主要原因是其政策能够得到大多数巴西人的拥护，其“以人为本”的社会发展政策吸引了低收入阶层的支持，这体现其经济政策、社会发展政策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
在胜选光环之下，卢拉的新任期还需面对1980年代以来最保守的国会、高企的公共债务，以及一位拒绝承认结果的对手。
本次大选同期选出的国会中，弗拉维奥所在的自由党及其盟友，预计控制众议院逾280个席位、参议院多达50个席位，在两院均占据稳固多数。
巴西瓦加斯基金会国际关系教授施廷克尔（Oliver Stuenkel）表示，保守派立法机构将限制卢拉对政策决策的影响、削弱其最高法院大法官提名权，并可能令其面临弹劾威胁。
卢拉的第四任期同样将在经济挑战中开始。数据显示，巴西公共债务已超过GDP的82%。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估计，巴西今年总债务将升至GDP的98%，财政赤字则将达到GDP的8%。
瑞银金融服务公司美洲新兴市场首席投资官泽万科（Alejo Czerwonko）在选前分析中指出，卢拉若胜选，可能倾向于更渐进的财政整合路径，在维持公共投资和社会支出的同时逐步调整，但其挑战在于能否说服市场，这一调整力度足以稳定债务轨迹。
他警告，若新政府无法拿出令人信服的财政方案，借贷成本将持续高企，制约投资与经济增长。
值得注意的是，结果公布后，弗拉维奥很快表态“无法承认选举结果”，并要求宣布选举无效、提起诉讼。
当地时间10月25日，决选结果出炉后弗拉维奥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彭博社
这一幕与2022年惊人相似。当年卢拉击败老博索纳罗后，后者的支持者拒绝接受结果，最终于2023年1月8日冲击国会、总统府和最高法院三权广场。如今老博索纳罗因涉嫌政变等问题处于软禁状态，弗拉维奥则在竞选期间承诺为父亲寻求特赦、改革法院。
对此，北京巴西公民委员会主任、巴西劳工党驻华代表及协调人任途（Renato Peneluppi）对观察者网表示，卢拉本次比弗拉维奥多获得了440多万张选票，“也就是说，多了440多万人投票支持我们。我们以这样大的优势获胜，足以清楚地说明，不存在违法或干预。”
“至于劳工党打算怎么做，我们会做好准备，继续斗争。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赢得这次选举，并不意味着问题就消失了。这只是让我们获得了执掌总统职位的权利，能够继续对抗那些威胁我们自由、民主和公民权利的力量。”任途说道。
对于败选一方的后续动作，各方判断相对一致。风险咨询机构RANE的拉美分析师马里奥・布拉加（Mario Braga）向路透社表示，右翼未来数日可能出现抗议，但“结果被推翻的可能性极低”。
《卫报》的菲利普斯（Tom Phillips）也认为，世界各国领导人正纷纷认可卢拉的胜利，弗拉维奥“没有希望推翻这一结果”。他怀疑弗拉维奥可能在未来几天前往美国，以避免持续的刑事调查，“这并不是说他的支持者不会有暴力行为，但他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
半岛电视台记者莫妮卡·亚纳基乌提到，巴西右翼与法院系统之间的紧张关系可能因此重新浮现，而巴西最高法院内部也存在裂痕，“司法系统本身非常分裂，需要大量的政治谈判。”
综合来看，卢拉的第四任期开局或将面临保守派以街头抗议、局部道路封锁乃至孤立暴力事件持续施压，配合国会在立法、预算与弹劾议题上的消耗战。巴西《折叠报》指出，“博索纳罗”这个名字仍具有强大的政治号召力，巴西的政治极化格局短期内不会消散。
江时学指出，这次选举充分暴露出巴西社会的高度分裂，卢拉下一任期需要关注如何弥合巨大的社会分裂和政治对峙产生的鸿沟，“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社会发展，都必须以高度的政治共识和社会共识为基础，如此严重的分裂对政府出台任何政策而言都是巨大的障碍。”
对华政策：务实合作延续，升级潜力可期
对华关系上，卢拉第四任期预计将延续其执政以来的清晰路线。
卢拉的第三任期采取了高调而积极的对华路线。他将金砖合作、南南合作写入新版外交政策纲领，在2025年7月里约热内卢金砖国家领导人第十七次会晤上，呼吁各国协同应对美国关税措施；随后出台的新版外交政策纲领，将金砖合作、南南合作作为外交核心。
卢拉今年表示，巴中构建更公正世界和更可持续星球的中巴命运共同体取得积极进展，两国贸易额再创新高，巴方期待同中方加强人工智能、能源矿产等领域合作，欢迎更多中国企业赴巴投资，并强调中国投资为巴西作出“非凡贡献”。
英国《卫报》指出，卢拉的胜利“巩固了与美国、中国和俄罗斯的多边外交政策和务实的关系态度”。
对于卢拉连任后的中巴关系，江时学对观察者网给出了较为明确的判断。他指出，尽管卢拉和弗拉维奥都曾在多个场合表示巴西不会在中美之间选边站，“但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卢拉对华发展关系的热情和愿望会更加强烈，其当选对中巴关系的稳步推进非常有利”。
江时学认为，卢拉当选将为中巴各领域合作“确保政策的延续性”，结合卢拉政府推动“再工业化”、寻求产业升级的国内议程，两国还将进一步拓展合作新领域，“尤其是在高科技领域，两国发展的潜力巨大、前景美好”。
任途也表示，巴西正在寻求再工业化，而中国已经进入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在这一阶段，传统的低端基础制造业已不再是其经济的核心关注点。中国已经具备资本输出与产业转移的条件，即把资本和生产线转移到其他国家，这正是巴西与中国可以深化合作的领域。
他指出，巴西需要推进工业化，而引进此类项目和产业，不仅是创造就业、改善人民生活质量的有效途径，也是引入新技术的绝佳契机。因此，技术转让可以成为合作的一个重要方向。双方也可以在学术领域合作开展新的科学研究、申请新专利。
任途还提到，在金融领域，巴西和中国已经围绕不同产品开展合作，例如熊猫债券、碳信用额等，都有很大的合作空间。在中国一直推进的乡村振兴方面，巴西有许多技术可以为中国提供支持，中国也有许多技术可以帮助巴西。两国也可以在能源、可再生能源、储能和能源输送等其他领域开展合作。
卢拉在坚持战略自主方面已有具体动作。大西洋理事会分析指出，卢拉此前已拒绝美方今年2月提出的矿产联盟合作框架，预计将继续就关税问题与华盛顿谈判，同时坚持巴西对本国矿产资源的主权立场。这一姿态表明，巴西在关键资源和对外经济合作上始终以本国主权和发展利益为前提，也为其与包括中国在内的伙伴开展多元合作留出了空间。
不过，中资企业在巴西面临的不确定性同样不容忽视。江时学提醒，中国企业进入巴西市场，“最重要的就是要适应巴西发生的各种各样的变化”，包括适应巴西政治对峙、社会分化的状况，这对企业而言是不小的挑战。此外，社会治安问题也是本次选举巴西选民对现政府产生挫败感的核心议题，企业在开拓市场时需特别注意人身安全。
总体而言，卢拉第四任期的对华政策将呈现“延续中求升级”的特征，其政府强调的战略自主和改善民生的发展目标，与中国高质量发展、开放包容的国际合作理念相契合。在其第四个任期内，中巴如何将规模优势转化为产业链、供应链上的深度协同，将成为双边关系值得观察的主线。
拉美格局：右翼浪潮下的“刹车”与“最后堡垒”
在拉丁美洲近年来政治钟摆的背景下，卢拉的逆转被广泛视为对右翼浪潮的一次阻击。
江时学指出，巴西经济总量相当于拉美国家的三分之一左右，“卢拉胜选最重要的一点启示就是，拉美主义并没有被最近几年出现的右翼势力回潮所打破”，“巴西作为一个拉美大国，这次选举充分说明拉美左派还是有很强的生命力”。
卢拉的前外长塞尔索・阿莫林（Celso Amorim）向路透社表示，卢拉对于在拉丁美洲建立一个“平衡支点”将至关重要，“他就是那个平衡”。
里约热内卢联邦大学国际安全与地缘政治副教授费尔南多・布兰科利对半岛电视台称，“巴西是目前最后一个进步或左翼堡垒”，卢拉的胜选或将进而产生“大气层”般的外溢影响。
这种外溢效应在邻国阿根廷尤为明显，在米莱执政的阿根廷，反对党将卢拉连任视为本国选举前的助力。阿根廷国会议员兼前外交部长圣地亚哥·卡菲耶罗（Santiago Cafiero）告诉路透社：“如果卢拉获胜，将形成对该地区日益蔓延趋势的逆流，显示出对这些右翼风潮的抵抗。”
不过，卢拉胜选并不等于拉美左翼的全面回归，更多是为右翼浪潮“踩下刹车”。半岛电视台提到，南美右翼近期的胜利以及卢拉与特朗普政府的对抗关系，曾使其在西半球“日益孤立”。而巴西国内选出的同样是1980年代以来最保守的国会，右翼在州长和议会选举中收获颇丰。
美国因素是贯穿本次巴西大选的一条主线，而卢拉的胜选，也被普遍视为特朗普在拉美的一次挫折。
特朗普自诩为在拉美“让很多人当选”的“造王者”，其政府对本次巴西选战的介入也并不掩饰。
据路透社报道，博索纳罗家族长期得到特朗普支持，美国国务院官员还曾推动对巴西实施制裁，以削弱卢拉、帮助博索纳罗家族重掌权力。巴西情报局更是在8月底提交的报告中，将美国对巴西大选实施直接影响的可能性提升至“临界级别”。
据半岛电视台报道，近年来哥伦比亚、智利、阿根廷等国接连出现右翼选举胜利，而这波浪潮与特朗普政府旨在恢复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唐罗主义”框架相呼应。
部分巴西外交官表示，在拉美地区右翼抬头、美国势力通过军事干预委内瑞拉得到空前扩张后，特朗普政府一度将巴西视为其在拉美“任意横扫的最后一大障碍”。
多家外媒分析指出，卢拉胜选“扭转了拉美地区的一股趋势”，巴西与墨西哥这两个人口最多的拉美国家将继续由左翼领导人执掌，华盛顿无法在拉美“日益壮大的右翼政府集团”中再添一个重要成员，这对寻求与特朗普政府更紧密结盟的保守势力构成挫折。
胜选之后，巴西对美政策的走向已相对清晰。美联社预计，巴西大概率会继续顶住特朗普上调关税的压力，拒绝顺从美方要求。另有分析认为，卢拉出任总统，有助于保护巴西免受华盛顿在安全、移民和贸易问题上施加的直接压力。
谈及写入巴西宪法的“拉美一体化”事业，任途坦言，目前推进拉美一体化的条件还不成熟，“这不是一代人就能完成的事，而是巴西在历史进程中需要持续推进的事业。”
“我们必须让世界各国团结起来，寻找解决办法，平衡各方力量，让各方拥有更平等的发展条件，使全球南方得以繁荣发展。正是这些目标，动员巴西人民捍卫我们的主权、捍卫我们的民主，并继续为更好的生活而奋斗。我们想要的，仅此而已。”任途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