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选举临近，特朗普政府被一场“网络直播死刑”的提议推上风口浪尖。战争部长赫格塞思主张直播处决前陆军少校哈桑，特朗普一度点头，又在最后一刻喊停，连副总统万斯都急着划清界限。喊停容易，伤害却已经留下。把执法现场娱乐化、把国家暴力工具化，这套丝滑操作连MAGA都不愿买单。

更麻烦的是，这件事撞上了共和党本就低迷的选情。伊朗战事收不了场，油价、物价压不住，参议院选举关键四州纷纷告急。白宫发言人上任5天就遭裁换，团队互相甩锅的戏码已经开演。特朗普急眼，连带着共和党上蹿下跳。中期选举一旦丢掉参议院，特朗普后面两年任期注定憋屈，而共和党也要提前面对“后特朗普时代”。是万斯接棒，还是鲁比奥上台？

本期《两岸圆桌派》邀请复旦大学台湾研究中心主任信强、资深媒体人唐湘龙和资深媒体人陈凤馨一起，从“直播死刑”被叫停谈起，拆解这场中期选举背后的政治账。

陈凤馨：现在我们把眼光转向美国的中期选举。选前，美国战争部长赫格塞思提出一个想法：美国陆军前少校尼达尔·哈桑因叛国罪要被处以死刑，执行死刑的过程原本打算在网络直播。特朗普一开始同意了，但最后一刻他喊停，因为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政治人物都反对，甚至连副总统万斯都说：“我不会看这场直播。”这次喊停意味着什么？对中期选举会造成什么影响？我们又该如何预判赫格塞思未来的政治前途？

唐湘龙：网络直播的意义在于，它会在网络上永远留存。最麻烦的是，它不是当下看完就洗掉了，而是会被大量、长期地保存在网络上。换句话说，你的子子孙孙，不管多少代之后，都会看到这场枪决画面。

这里面有两个方面的问题。第一，刚才凤馨提到，赫格塞思这次被检讨得很厉害。坦白讲，就算没有这个事件，如果特朗普在11月3日中期选举中败选，以特朗普的个性，我估计败选之后，整个内阁人事调整的腥风血雨也免不了。

赫格塞思远的不讲，光是对伊朗这场战争，他就负有重大责任。这是导致当下特朗普灰头土脸，导致美国在中期选举前左右为难、不知所措、莫衷一是的关键事件。大家都还记得，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联手突袭伊朗时，本来以为第一天战争就结束，后来又说大概打4天，再后来是4个礼拜、4个月，到现在多久了？仍然收不了场。而实实在在受到伤害的，是美国，是特朗普政府本身。

所以，如果这次MAGA遭遇空前挫败，赫格塞思很可能成为美国内部检讨的焦点。他不是代罪羔羊，而是该负责任的人之一。过去大家讨论特朗普政治时，第一点就是特朗普用人强调忠诚。但在一个过度强调忠诚的体系里，往往会导致施政和政策执行上的任性。你有没有感觉到，特朗普很多引发剧烈争议的做法，不见得来自特朗普本人，而是来自下属的任性。赫格塞思也一样。我认为他今天在军中的许多操作倒行逆施，特朗普是不了解的，也说不上话，或者事后管不了这么多。但这件事特朗普非介入不可，因为它发生在选举之前。

死刑犯尼达尔·哈桑 资料图

同时，以网络直播方式执行死刑，首先会直接触犯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该修正案禁止残酷且不寻常的刑罚，更不要说公开曝光。这会影响教育，也会引发不良社会观感。把MAGA形容成极端激进的政治主张是不对的。MAGA的基本盘，比如万斯，或者离开福克斯的主播，基本上都是稳定保守价值的捍卫者。对于这种公然杀戮、把暴力工具化、把法治执法现场娱乐化的做法，他们一定不以为然。

但现在的赫格塞思就是把执法现场娱乐化，把国家暴力工具化，把血腥当娱乐，把杀戮当作一种激情宣泄。这与美国当下主流价值仍有很大距离。所以，赫格塞思的这次表态，显然说明他对美国社会氛围的理解和掌握有很大问题。看到特朗普第一时间的这种反应，我还很讶异：他第一时间竟然会同意。可见特朗普对于每件事到底会引发怎样的社会反应，真的没什么概念。

不过，这件事最后以特朗普踩刹车收场。我觉得在政治上其实已无法弥补，伤害已经造成。眼前，说实在的，做与不做，对特朗普都造成很大伤害。差别就在于，一切要看这场中期选举。选举一旦结束，如果共和党失去两院，特朗普会受到很大伤害、很大压力。这时，特朗普很可能不是洗心革面，而是要换一张脸，重新进行未来两年最后任期内阁人事大调整。而赫格塞思一定会在这个名单上面。

陈凤馨：11月3日中期选举就会见分晓 。我想请教信强老师，最近美国内部围绕特朗普出现了一些乱象。比如，他的团队开始互相甩锅。共和党选情现在这么低迷，到底是谁的错？还有刚刚提到的直播执行死刑，从提出后引发争议，到突然喊停。白宫新闻发言人上任5天就被换掉。再加上对伊朗政策反反复复，急着暂缓或放开对俄制裁等，都说明共和党面对中期选举处于劣势。

如果用Polymarket这类赌博式民调来看，如果共和党失去众议院，最重要的就是参议院。可是参议院现在共和党有65%的几率可能失去控制权，由民主党全面掌控。现在的差距可能在4个关键州。我看这四个关键州的最新民调，最后很可能成为53比47，也就是民主党53席、共和党47席。信强老师，您觉得特朗普团队以及特朗普对中期选举还有最后可以处理的方法吗？

信强：半年前就已经普遍预测，民主党能够夺回众议院。现在这个判断基本没变，在美国研究圈子里也是如此。但在三个月前，大多数人还普遍预测共和党能以非常微弱的优势保住参议院。当时的判断，主要基于不会发生重大事件，或者不会出现对共和党选情极为不利的情况。这包括油价是否会持续攀升、物价是否上涨、伊朗冲突延续会带来怎样的溢出效应，以及特朗普的一些具体施政。现在看，上述几个条件恐怕都已实现。

这也是为什么现在连共和党参议员都普遍认为极有可能丢掉参议院。我们看到，在几个传统深红州，比如堪萨斯州、阿拉斯加州、德克萨斯州，以及比较摇摆的俄亥俄州，共和党参议员候选人都陷入苦战。

从这里可以看出，美国民意，至少我们看到的是，对油价上涨、物价上涨、经济民生受损的不满和愤怒正在急剧积累和上升，而且已经产生明显的政治外溢效应。所以我们也看到，特朗普现在着急了，是真急了。对他而言，失去众议院当然可能面临很多弹劾，但也可以说虱子多了不痒，反正第一任期已经被弹劾过两次。但假如参议院大败，就意味着立法权完全掌握在民主党手里。

到那时，虽不至于对特朗普、尤其对他的外交权力造成伤筋动骨的巨大影响——因为从美国权力框架的设计看，外交权基本掌握在总统手中，但国会毕竟掌握立法权、监督权，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钱袋权”。因此，特朗普推行的几乎所有国内立法，以及他重视的政治议程，都会严重受阻，这一点毫无疑问。

与此同时，针对特朗普及其家族、亲信的腐败调查案，也会极大牵扯他的政治注意力，消耗他的政治资源。共和党也不可能再像过去两年那样对特朗普俯首帖耳、唯命是从。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的总统就会当得非常憋屈，甚至很窝囊。对特朗普这样的性格而言，当然不可接受。

他现在已经展开了非常密集的助选行程。同时，从特朗普的性格看，他现在已经开始在甩锅了：如果输了，错不在“朕”，而在其他人，尤其在他手下那些帮倒忙的下属。可他身边的人也不希望最后由自己背锅。所以现在就开始互相推诿，想把锅甩给别人。不敢甩给老板特朗普，但至少可以甩给其他人、甩给同僚，让自己不背中期败选或政策失误的黑锅。

刚才主持人提到，白宫发言人上任5天就被换掉。白宫发言人这个位置可不是一般位置，不像我们想象得那样无足轻重。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如此草率地用一个人，又如此草率地弃掉一个人，说实在，在美国政治史上也非常少见。

由此可见，白宫内部管理混乱，内讧、内斗不断升级。也有新闻说，新任白宫发言人是被白宫办公厅主任苏茜·威尔斯搞掉的。这目前还是未经证实的传闻，但也可说是冰山一角。现在，特朗普真急了，共和党也真急了。能挽救多少席位就算多少，侥幸的话也许还能保住参议院。失去参众两院，对特朗普而言，未来在政治上将付出重大代价。这也是他现在最担心、最头疼的事。

白宫幕僚长苏茜·威尔斯（左）和上任仅5天的白宫新闻发言人凯蒂·扎卡里亚（右） 《每日邮报》

当然，也有人想，特朗普是否会改变策略，不再完全讨好基本盘选民，而去争取中间选民。我觉得以特朗普的个性，他应该不会这么做，这是个性使然。

另外，中期选举投票率通常更低，美国总统大选也只有50%左右的投票率。现在最重要的选举策略，我觉得他下一步肯定还是继续高举MAGA大旗，不断煽动基本盘选民的危机感和焦虑感，鼓励更多人出来投票。只要更多人出来投票，对他而言就可能带来胜利或转机。对特朗普和他的竞选团队来说，这也属于政治上的基本操作。所以未来，美国民主、共和两党之间的分歧、斗争和撕裂可能进一步加剧，而不是缓和。

陈凤馨：同意。其实我觉得，这次中期选举选完后，特朗普的性格会改变吗？当然不可能。他那套反体制、反建制派的做法也会持续。事实上，MAGA派本来就是朝着反建制派的方向走。关键点在于，如果他输掉参议院，对特朗普来说就是大输；所以罪责当然归在他身上，甚至归在他发动对伊朗这场战争上。因此，他与伊朗之间后续战争会以什么方式结束，反而更值得观察。他的家人和他自己会如何被弹劾、被羞辱，其实真正被弹劾我觉得不会过，但被羞辱是必然的。只是特朗普脸皮很厚，一定会把它转换成另一种说法。

不过最后，我觉得会更快看到“后特朗普时代”。如果特朗普侥幸赢了参议院，他的影响力还会非常大。如果他输掉参议院，影响力会快速消退。这时共和党会把支持度集中到谁身上？现在主要的竞争者，其实就是副总统万斯和国务卿鲁比奥。如果集中在万斯身上，MAGA势力会一直持续；如果是鲁比奥，建制派会回来相当大一部分。我认为，“后特朗普时代”对美国的长期影响可能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