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教授

10月17日这天，法国彻底乱了。从巴黎到里昂，从马赛到南特，全国几十个城市同时爆发大规模抗议，内政部统计上街人数达到55万，光巴黎就有11万，全国2397人被捕，997名警察和宪兵受伤，其中7人伤势严重。法国总工会那边的口径更夸张，说实际参与人数超过80万。

法国警察与抗议者

第二天晚上，马克龙罕见地发表全国电视讲话，脸色铁青，一句“任何理由都不能为暴力开脱”，把问题进行了定性。

这场面，让人一下子想起2018年的黄背心运动。那一年也是燃油税涨价惹的祸，也是从中产和普通劳动者开始的怒火，最后烧成马克龙执政以来最大的政治危机。8年过去了，法国人又走上街头，这次为的是什么？更值得注意的是，自家后院起火的同时，法国政界一些人正忙着把矛头指向中国。

一、街头闹事的背后是整个国家在为钱包发愁

这次抗议的导火索非常清楚，就是钱的问题。法国媒体的报道里，参与者有农民、气候活动人士、学生，各大工会也全员出动，诉求集中在燃油价格、生活成本、教育和公共服务这几条线上。说到底，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具体看物价。法国2022年通胀率一度冲到5.2%，是1985年以来的最高值。这两年虽然回落了，但物价水平并没有跟着回来，能源、食品、房租的价格全部上了一个台阶。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食品价格比2021年累计上涨了约20%。工资涨了多少？远远跟不上。

能源问题同样突出。俄乌冲突之后，法国乃至整个欧洲的天然气和电力价格经历了几轮暴涨。马克龙在电视讲话里专门宣布，19日就要出访海湾国家，确保法国的能源供应。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很大。一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全球第七大经济体的总统，在全国骚乱的第二天，第一件事是跑去买油买气，这本身就说明能源这张牌已经捏在了别人手里。

特朗普也发文关切

所以别看街头的口号五花八门，根子其实就一条，普通法国人的购买力在被持续侵蚀。福利国家的那张安全网，窟窿正在一点点变的更大，而网下面的人，越来越清楚地感受到了生活的苦。

二、55万人上街的背后是3.5万亿欧元的天价债务

这次抗议爆发的时机非常微妙，正好卡在政府推进2027年财政预算案的关口。要理解法国人为什么这么愤怒，得先看看法国的家底到底欠了多少钱。

统计数字某种层面上揭示了真相。法国国家统计和经济研究所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总额达到3.5361万亿欧元，占GDP的117.5%。法国经济与财政部9月预计，2026年这一比例将升至119.3%，2027年进一步攀升到121.7%。在欧元区内部，法国的债务率只比希腊和意大利好看一点。

赤字同样规模巨大。2025年法国财政赤字占GDP的5.1%，2026年预计升到5.4%，早就把欧盟规定的3%红线甩在了身后。总理勒科尔尼9月17日公开承认，政府计划在2027年预算中实施总额540亿欧元的节约支出措施，把赤字率压回5%。他还放了一句狠话，如果不采取行动，2027年赤字率可能冲到6.5%。

问题来了，节支节的是谁的支？540亿欧元的窟窿，最后只能往养老金、医疗、教育、住房补贴这些民生项目上找。这就是为什么农民、学生、工会这次集体出动。大家要保卫的，就是各自碗里那一份正在缩水的福利。

法国抗议者

法国的问题在于，这个局已经很难破了。经济增长预期今年被3次下调，最新数字只有0.5%。蛋糕做不大，分蛋糕的人又谁都不肯让，债务只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三、政坛的瘫痪才是真正的病灶

如果只是一次抗议，法国见得多了，算不上什么大事。法国真正的麻烦在于，国家机器已经近乎瘫痪，政府根本拿不出一套能执行的解决方案。

看看这两年法国政坛有多乱。2024年6月，马克龙孤注一掷解散国民议会提前选举，结果把议会搞成了左、中、右三大阵营互不妥协的死局。从那以后，总理这个位置就成了火山口。巴尼耶干了3个月被不信任投票轰下台，贝鲁上台不到9个月，同样因为预算问题在信任投票中以194票对364票惨败。勒科尔尼更是创下了第五共和国的尴尬纪录，2025年10月5日刚组阁，10月6日就辞职，在位27天，成为任期最短的总理。4天之后马克龙又把他请回来重新组阁，到今年2月才总算把2026年预算案强行推过议会。

数一下，这已经是马克龙第二任期内的第5位总理。一个国家的政府首脑换得比换季还勤，政策哪来的连续性？改革哪来的执行力？

这次预算案的过关过程也极具法国特色。勒科尔尼3次动用宪法第49.3条，绕过国民议会表决强行推进法案。这个条款本来就是宪法里的应急设计，现在成了法国政府的常规操作。靠技术条款硬推的预算，合法性天然不足，街头反应如此激烈，一点都不奇怪。

警察与抗议者

更讽刺的是，2027年预算案马上又要来了。540亿欧元的节支方案还躺在桌面上，抗议已经先烧起来了。勒科尔尼19日要主持危机应对小组会议，但谁都清楚，只要议会格局不变，任何一版预算都是下一颗炸弹。

四、高福利的债总要有人还

法国的困境是欧洲高福利模式的缩影，也是所有老牌发达国家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法国的公共开支占GDP的比重长期维持在56%以上，是发达国家里最高的一档。这套体系建立在上世纪经济高速增长的黄金年代，那时候人口年轻、增长强劲、债务很低，高福利既是选票也是底气。但时过境迁，法国65岁以上人口占比已经超过21%，经济增速掉到1%以下，维持这套体系的钱从哪来？只能借。

借钱过日子总有还账的一天。法国现在每年的债务利息支出已经逼近700亿欧元，比国防预算还高，是仅次于教育和社会保障的第三大财政支出项目。换句话说，法国人辛辛苦苦交税，相当大一部分是用来给过去的福利买单，而不是投资未来。

马克龙也想过改革，2023年他强推退休制度改革，把退休年龄从62岁提到64岁，结果全国抗议了几个月，政府差点垮台。到了2025年10月，为了保住执政地位，勒科尔尼政府被迫宣布暂停这项改革。暂停的代价是2026年多支出4亿欧元，2027年多支出18亿欧元。改革推不动，不改革等死，这就是法国的两难。

马克龙发表讲话

这种局面下，民众的愤怒其实没有真正的出口。选谁都解决不了问题，换哪个总理都翻不了盘。不满情绪只能在街头释放，而街头的暴力又进一步消耗国家的资源和信誉，形成恶性循环。

五、法国一些人把锅甩给中国

说到这里，就必须讲讲这件事里的涉华部分了，而这恰恰是最值得咱们中国人关注的方面。

先看一组数据。法国对华贸易逆差2024年高达470亿欧元，占法国贸易逆差总额的46%，比10年前几乎翻了一番。2025年前9个月，法国对华逆差又有407.4亿美元，同比还在扩大。自己产业竞争力下滑，账却想算到中国头上，这就是法国一些政客这两年的标准动作。

今年1月，马克龙在法国大使会议上公开指责中国表现出肆无忌惮的商业侵略性，甚至说出中国破坏了欧洲经济这种话。2月9日，法国战略与规划高级专员署发布报告，建议欧盟对中国商品统一征收30%的关税，马克龙公开表示支持。7月，他又和德国总理默茨站在一起，宣称法德在对华问题上的立场从未如此一致。法国今年还是七国集团轮值主席国，法国财长甚至放话，要把针对中国的汇率问题塞进G7议程，活脱脱想复刻一出针对中国的广场协议。

可另一边呢？2025年12月马克龙访华，随行的是空客、巴黎银行、施耐德电气、阿尔斯通等35家大集团的高管，签下核能、农食、投资领域一堆合作文件。一手要订单要市场，一手挥关税大棒，这套两面手法，法国人玩得炉火纯青。

问题是，中国不吃这一套。2024年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之后，中方随即对欧盟白兰地采取反倾销措施，保证金最高39%，法国干邑首当其冲。中方也明确表过态，如果欧盟搞激进关税，法国葡萄酒等优势产品会面临对等反制。消息一出，法国农业界和商界先慌了。农民可是这次上街的主力军之一，真要打起贸易战，最疼的还是这群人。

俄乌冲突影响法国经济

把国内经济搞砸的责任推给中国，能解决问题吗？法国的债务是中国借的吗？法国的赤字是中国花的吗？法国的总理是中国换的吗？街头那55万人抗议的是飞涨的账单和缩水的福利，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中国造成的。靠树一个外部靶子转移矛盾，或许能骗几张选票，但骗不了账本，更骗不了走上街头的民众。

六、法国的病值得旁观者深思

有人可能会说，法国乱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这关系其实不小，法国这面镜子里照出来的问题，有很强的普遍性。

第一条启示是，财政纪律不是口号，是生命线。法国从上世纪70年代起就没有实现过预算平衡，50年连续赤字，靠发债维持高福利，终于把债务堆到了GDP的120%。这个教训告诉我们，任何超出经济承受能力的福利承诺，本质都是向未来透支。承诺的时候人人叫好，还账的时候人人上街。

第二条启示是，改革要看时机，更要看方法。对比一下其他国家就更清楚了。瑞典在上世纪90年代就把养老金改成了名义账户制，待遇自动跟缴费和预期寿命挂钩，政府不用每次改个数字就上街挨骂。荷兰则靠政府、工会、雇主三方坐下来谈的传统，把痛苦的调整分摊到了十几年里。同样是改革，有的国家润物无声，有的国家鸡飞狗跳，差别就在制度设计里有没有给社会留缓冲垫。

第三条启示是，把自己的问题甩锅给别人，是衰落国家最容易上瘾的麻醉剂。法国如此，整个欧盟也差不多。欧盟对华贸易逆差确实大，但欧盟对华高技术产品出口只占其总出口的3.7%，自己限制自己卖东西，反过来怪别人卖得太多，这个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

当然，话也得说回来。法国毕竟家底深厚，农业、航空、核电、奢侈品都是世界级的产业，一次抗议拖不垮这个国家。但方向性的问题摆在那里，如果不找到增长和福利之间的新平衡，今天55万人的街头，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还有9个月，法国就要进入2027年总统大选的冲刺期。极右翼的国民联盟在民调里持续领先，街头的每一次混乱、政府的每一次失分，都在给极右翼送选票。马克龙已经没有连任资格，他现在最怕的，恐怕不是街头的火光，而是自己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最终以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被别人接手。

马克龙能灭火吗

马克龙在讲话里承诺，未来一周会与学生、教师、工会共同研究应对措施。姿态是做足了，但法国人买账吗？从过去8年的记录看，从黄背心到养老金改革再到今天，每一次承诺之后，问题都还在原地，而且越积越多。对咱们也一样，该提醒一句，驻法使馆已经发了领事提醒，近期在法国的中国公民和游客，务必远离示威区域，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