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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嘲讽保尔的人,能获得冬妮娅的爱情吗? zt |
| 送交者: eastwest 2026-10-19 07:24:36 于 [世界军事论坛] |
嘲讽保尔的人,能获得冬妮娅的爱情吗? 文 | 北方朔风 最近几年,总有些老话题在网络上被用新的解读视角和动机拉出来讨论。比如说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故事就是如此。无论是在知乎还是短视频平台,都有相当多的讨论,有人为了这个故事遗憾,有人基于这个话题进行了延展。而且由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书的意义远超文学作品本身,不管是保尔冬妮娅也好还是整本书也好,都经常被拿来当键政和影射学的材料。
这个话题之所以说是老话题,是因为确实很有历史。在30年前的1996年,那个时候还不是一个保守主义者的刘小枫先生,就写过一篇《记恋冬妮娅》,文章的内容大概是在感慨保尔为了革命舍弃了冬妮娅。不知道今天的刘小枫先生再看这篇文章会有什么样的感想。 不过这种说法在当时并不奇怪,认为保尔为了革命抛弃了冬妮娅的爱情,革命真是太没有人性了这种说法,在告别革命论的时代是非常流行的,甚至可以说是批判革命的主要素材。这些人认为革命的激情太可怕了,所以一定要告别革命。老实说告别革命论在理论层面实在是没什么意思,这完全是对十年社会运动的PTSD。 因为这种人性论从一开始就面对着一个最基本的矛盾,在讨论保尔和冬妮娅的爱情的时候,他们默认了爱情是好的,所以革命是坏的。但问题是,爱情本来就是激情所驱动,是靠着激情跳出日常的一种的行为,和革命其实是高度同构的,反对革命和反对爱情的界限是很模糊的,爱情和革命都存在非理性的一面。说到底告别革命论,不过是一种逃避历史与现实的手段,而逃避怎么可能赢得真正的爱情呢?
告别革命论曾经承诺,远离革命的狂热之后,一切都会回归美好。但这个承诺可能还不如福山的历史终结,因为告别革命论在冬妮娅和类似问题上的表现,说白了就是在承诺放弃革命之后,人们就会拥有爱情。 但事实是什么呢?现在在全球范围之内的爱压抑越来越严重,各国年轻人的异性交往都在减少,告别革命的承诺此时变成了笑话。对冬妮娅形象的追捧,很大程度也是爱压抑的一部分,似乎选择了告别革命之后,人类也告别了爱情的激情。如果想要摆脱集体性的爱压抑,或许在当下重新审视保尔和冬妮娅的故事,是非常有必要的。 此时如果再回归文本,而不是对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搞什么低质量历史影射,我们就会发现更有意思的部分。保尔确实是个坚强勇敢的革命者,但他从来不是什么完美的人,从故事的开始到最后,保尔都有一个毛病,就是很容易激动。考虑他的年龄,这没什么奇怪的,不过这点确实丰富了保尔的形象。 至于冬妮娅这个形象,可以说比大多数作品之中的白月光都写得好很多,不然右翼攻击左翼的时候也不会总用冬妮娅这个形象。虽然奥斯特洛夫斯基写作的时候大概没有想那么多,但冬妮娅确实符合了白月光的一切要素,年少时候的相遇,梦幻而纯洁的出场,身份上的不对等,还有最终的遗憾。也难怪对冬妮娅的“怀念”,在中文互联网上跨越了政治立场。
同时因为这个角色的很多经历来自奥斯特洛夫斯基现实的好友柳拜阿列克山德罗夫娜。比如说两个人是钓鱼时候认识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真的和保尔一样为了女生打架了,奥斯特洛夫斯基去拜访的时候,真的弄了一身干净新衣服才过去的。所以冬妮娅的形象显得十分有生命力,比起一般的恋爱文学自然是更饱满的。 至于保尔和冬妮娅的矛盾,除了阶级之间的差异之外,保尔的性格也是要负责任的。在冬妮娅因为衣服让保尔战友不满之后,保尔是有自己的情绪的,而奥斯特洛夫斯基在这里用旁白的形式说了一句,“他就把一肚子的气都转到了冬妮娅身上去了”。这显然不是对保尔的行为的肯定,保尔当时的情绪,显然也不是单纯的革命动机,这并不损害保尔的形象,反而让保尔更加真实。 回归文本角度,保尔和冬妮娅的矛盾就变成了青春故事里常见的因为一方冲动,两个人分手的故事。这种故事大家肯定已经看过无数次了,所以说保尔因为太革命抛弃冬妮娅的说法也就不怎么成立了。
最近几年还流行一种说法,说保尔这个人物是东正教“圣愚”崇拜的一部分。这种说法多少有点过于简化,就像是把苏联说成是红色沙俄那么简单。“圣愚”崇拜确实存在,但真说起来阿甘都比保尔更适合这种形象。很多人可能只是觉得“圣愚”这个词很酷,所以就拿来用了。至于真正的“圣愚”是什么样子,完全可以去看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或者看看塔可夫斯基的电影,他大概是在影视艺术上对“圣愚”表达的最好的导演了。保尔身上那种激情与生命力,和“圣愚”是截然不同的。 爱情是激情驱动的,自然也有可能因为激情而毁灭。革命的情况也是如此,革命不能没有激情,但革命也不能只靠激情。而保尔的激情,既是爱情的源泉,也是革命的动力,二者的同构在这里是很有意思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冬妮娅的形象并非是某些人解读中革命的对立面,相反,甚至可以说是革命的同一面。 继续分析的话,我们不难意识到在苏联初期,军官的妻子是沙俄小贵族或者是小官员的女儿是很常见的。苏联早期固然有些问题,但也不至于对成分的要求夸张到那样的程度,并没有那么极端。所以我们可以做出一个有趣的猜测,如果保尔在和冬妮娅闹矛盾的时候可以更理智一些,如果保尔的伤没有那么重,那么两个人是有可能在一起的。
笔者提出这个假设,肯定会有人反对。有人认为,如果保尔做出了这样的改变,那么保尔柯察金就不是自己了,保尔不会那么容易变质。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保尔参与革命的过程,无疑是充满了激情与冲动的,所以保尔很多时候的表现,显得是眼里揉不下沙子。但冬妮娅在和保尔分开之前的问题,并不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是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解决的。既然年轻的保尔有可塑性,那年轻的冬妮娅也是如此,各国革命的历史上,资产阶级和贵族阶级转化立场的事情是很常见的。 我们不妨设想另一个场景,保尔如果没有受那么重的伤,在苏联的建设中承担了更重要的工作,需要管理更复杂的场景,那么虽然保尔不在意升官发财,但他为了完成工作目标,是一定会调整自己的处事方式的。实际上故事后期的保尔,已经比前期成熟了不少,面对内部的可调和的矛盾,完全可以有更灵活的处理方法,这点对于爱情也是如此。 爱情是来自于神经系统的复杂反应,短时间内能形成巨大的幸福感,个体之间或许或存在持续时间上的差距。但如果想要婚姻持续下去,只靠爱情是不够的,还要有柴米油盐酱醋茶。可是如果只有这些日常的话,婚姻的味道又会很奇怪,没有爱的婚姻终究是难以维持的。 这样的悖论在革命里也是核心矛盾。激情的革命之后,一切又应该如何建设?这是至今左翼依然在争论的一个问题。虽然理论上来说,我们都知道搞革命和搞建设是不一样的,革命需要激情,但建设未必如此。但无论是选择哪一边,都容易出现偏颇,这点在左翼革命历程里边可以说是非常常见了。
在现实中,很多人幻想永恒不变的爱情,但即便笔者对爱情没什么经验也不难做出判断,爱情从来不是永恒的。一方面是人类的神经生理基础决定了无法实现这一点;另一方面从社会学来说,爱情的诞生是基于特定情况的,随着情况的改变,爱情的基础也会改变,爱情确实很宝贵,但永恒的爱情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 只不过在革命问题中,类似的想法十分多见,典型的就是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听起来似乎很有情绪价值,但如果结合托洛茨基实际的表现,以及现实中革命的复杂性的话,我们不难意识到,不断革命不过是一种逃避问题的方式,在砸碎旧世界之后,必须思考如何建设新世界,甚至后者更加重要。 齐泽克在评论巴迪欧的时候说,敢于胜利比敢于斗争更加困难。因为敢于斗争只需要进行不断的斗争,而敢于胜利不只需要面对失败,还需要面对一种极其残酷的可能性,那就是胜利的结果并没有想象之中这么完美,那又该怎么办呢?
很多年轻人从艺术作品对爱情的幻想跌落到现实中不完美的爱情与婚姻的时候,也会面对类似的问题,究竟应该怎么样面对爱情呢?这个问题实际上可以等价于如何面对革命。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是沉浸于某种完美永恒的叙事之中,那就是托洛茨基那一套,如果逆练一下的话就是新保守主义那一套制造了无数战争的理论(见之前文章《犹太人和托洛茨基如何“夺舍”美国保守主义?》);但如果选择回避问题的话,那就是告别革命那一套,幻想着只要避开问题就一定会万事大吉,历史已经证明,这两个思路最终都会玩脱的。 而保尔的问题也与之类似,某些自由主义者批判《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的时候,会说这是一部给苏联歌功颂德的作品。但事实显然不是如此,在故事发展到后半部分,保尔从一名战士转向建设者的时候,实际上遇到了非常多的问题,不仅有派系斗争,甚至还有内部破坏者,这部小说反映的苏联早期问题算是非常多的了。
这也是非常常见的问题,从革命转向建设的时候,一定会有各种各样的新矛盾。保尔对这些问题发了很多次脾气,和曾经的战友产生了不止一次的矛盾。但成长之后的保尔,也开始学习用给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些问题,也知道搞建设和上战场是两个不一样的问题。这就是保尔柯察金,他并非是完美的人,但他绝不会回避问题。 打碎一个旧世界,建立一个新世界的过程,既需要激情,也需要现实主义,这和爱情与婚姻是一样的。关键在于掌握二者之间的平衡,从哲学的角度来说,这可能不是一个完美的解答,但现实之中很多事情本来就不存在哲学上的最优解,最终需要在实践里边寻找平衡。 那些选择了告别革命的人,似乎相信没有激情就没有了危机。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激情是人类生命力的体现,那些宣传自己更加人道,更加尊重个人意志的人,为什么这么恐惧人的生命力呢?从这个逻辑来看,这些告别革命的人,似乎是最不尊重人性与自由意志的人。
生命力是压制不住的,但我们也应该知道,因为外界的压力,生命力的表现形式可能会扭曲。当下的那些另类右翼,其实也是革命激情的变种,或者把革命这个词的用意拓展一下,另类右翼也可以叫做反动革命。如今在全球范围之内,反动革命已经成了后冷战体制的大敌,事实证明欧美建制派们经营许久的政治防火墙,对此没有什么效果。 而更糟糕的是,另类右翼恐怕并不能把未来变得更好,因为在长期的被压制之下,他们的激情和冲动已经转成为了破坏欲,这些另类右翼与其说是要建设什么,不如说是单纯反对一切当下的东西,这显然是极度缺乏建设性,可能会带来糟糕的连锁反应。 而这正是历史终结与告别革命的报应。历史没有终结,革命也会不断在历史之中涌现,违背规律的人一定会遭到惩罚。在当下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我们需要重建革命激情与现实主义的平衡。这个过程未必一定会成功,但笔者相信,假如我们询问在病床上的保尔,是否后悔当年和冬妮娅的恋爱,他的回答一定是不会后悔的,正如他不后悔投身革命一样。在当下这个时代,我们需要更多的激情与生命力直视革命,去尝试爱情,至于结果,可能并不是最重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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