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越来越多岗位可能被AI替代，黄文政提出的“起点收入”方案靠不靠谱？
随着AI技术快速迭代，越来越多的岗位面临被替代的可能，工作与收入的关系正在被重新审视。人口学者黄文政早在10年前就开始思考这一问题，并提出了一套名为“起点收入”的分配方案。近日，他在一场访谈中详细阐述了这一理论的来龙去脉和核心逻辑。
黄文政回忆，起点收入的想法最早源于AlphaGo击败李世石带来的冲击。他在访谈中说：“实际上大概是在10年前，当时AlphaGo出来，把李世石打败，给社会造成很大的冲击，大家就觉得，哦，AI的这种智能慢慢要超过人类了，以后怎么办，对吧？我以为这个真的对社会造成全面的冲击，可能是20年、30年以后的事情，但没想到10年时间就已经有这么大的冲击了，这个可能比我当时想象的速度要更快一点。”
正是基于这种担忧，他做了一个极端的思想实验。“所以我当时就想，如果做一个简单的思想实验，你假设这个社会最终所有的工作都被AI取代，这个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能的。在这么一个场景下，现在的经济制度怎么办？整个社会怎么办？我觉得其实会崩溃的。因为我们现在在绝大部分主流国家里面，大家的收入绝大部分都是来自于工作，也就是劳动收入。但是如果说所有的工作都被取代了以后，意味着绝大部分人其实就没有收入了。”
在这个思想实验的基础上，黄文政提出了“起点收入”的概念。“在那个时候我就想，提出一种所谓叫‘起点收入’的概念。它不只是一种分配的机制，而且它也会根据你的就业情况、科技发展的情况，通过给定的算法自动来调整。”他透露，当时曾把相关文章发给包括翟东升在内的朋友，后来翟东升将这一理念推广开来，但具体方案与最初的思想实验已有所不同。
所谓起点收入，通俗来说就是政府给每个人发钱，核心是全民分红。它不是救济，不是福利，而是把公民视为国家的股东。具体包含四个要点。第一是全民普惠，不论贫富，不分地域，只要是国家公民，人人有份。第二是动态调节，发多少钱不是固定的，而是跟就业市场等多方面挂钩。就业市场缺人才时发得少一点，鼓励人们去工作赚额外的钱，仍然有多劳多得。就业市场不缺人时，比如人被AI取代时，发的钱就要多一点，让大家能稳定生活。第三是资金来源，从社会每笔交易的增加值中提取一定比例，自动分给所有公民，公民有了钱继续消费，形成良性循环。第四是系统基建，以电子货币为基础，所有交易电子化才能追踪核算、自动分配以及被审计，本质上是一套基于算法的分配系统。
为什么必须是全体人都发，而不是设置一个资产门槛，只发给穷人？黄文政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因为这里面会有很大的成本，你要去识别哪一个人是穷人、哪一个是富人，这本身其实是要有成本的。第二个，你怎么去确定为什么收入高的就不应该得到呢？而且如果你只是说收入低于多少才可以得到，就可能变成不公平了，就等于变成去养懒人。所以我不认为起点收入制度是一种福利制度，普惠性我觉得是一个基本的原则，也就是说哪怕我有钱，只要我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我就应该得到这一份。从这个意义来讲，国家相当于一个大公司，每个公民就是这个国家的股东，社会发展了，我就应该享受到分红。”
发多少钱，这个比例怎么科学地算出来，是这套方案最关键的技术问题。黄文政认为，首先要跟就业市场的工资建立反馈机制。“发多大的比例？这个比例我认为首先要跟一些因素联系起来。第一个，它要跟就业市场的工资有个反馈机制。就是如果在整个就业市场里面，越来越没有人工作了，体现在就业市场上，它就会反映出来，就业的工资水平会往上走，因为市场缺人了。那这个时候就说明市场需要更多的人，这时候发钱的比例就应该往下走。”
反过来，如果就业市场工资往下走，说明市场不缺人。“反过来，如果整个就业市场的工资反而在往下走，说明这个市场是不缺人的，就是over supply了，也就是供过于求了。尤其很多行业可能出现，哎，我不需要这些工程师了，可能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了。那这个时候就业市场的工资往下走，或者它维持在一定水平的时候，发钱的比例就应该往上走。那你想到极端情况，假定整个就业市场其实不需要人工作了，也就是所有工作都被AI取代了，这个时候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理论上来讲，工资就会变成0了，对吧？那这个时候发钱的比例就应该走到极端，把100%创造的财富全部发给所有人。”
除了就业市场，发钱比例还可以跟生育率挂钩。“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不仅可以跟就业市场工资挂钩，还可以跟生育率挂钩。如果你认为这个民族一定要繁衍下去，生育率一定要达到更替水平，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对起点收入，里面发钱的比例进行增加，一直到生育率提升到更替水平。所以很多公共政策，其实可以通过某种算法把社会的偏好给嵌入进去。”
有人担心，起点收入会不会比最低工资标准或社会救济标准还低？黄文政认为理论上可能，但以中国现在的生产能力来看不会。“理论上当然是可能的，但是我觉得从我们国家现在的生产能力来看，是不会的。从直觉上来说，我觉得应该会比这高很多。我个人感觉，以我们现在这种生产能力，可能大概20%、30%的人去工作，真的就能够生产整个社会所需要的所有商品，尤其是工业品什么的。如果起点收入能够达到相当的水平，那等于所有的老百姓其实都有一个很体面的收入。而这样的话会对我们的内需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他用一个班级的类比来说明分配方式对经济的影响。“所以你可以做这么一个类比，假定就是一个班级，10个人，总共创造财富是1000万，班级里面最有钱的人得到950万，其他人一年的收入1万、2万，或者多的十几万，那你想想最后生活会怎么样？那就是那个950万的，他会过得很好，钱甚至都花不完，但是很多人会过得很惨，大家可能温饱都很难保证。但是反过来，如果最厉害的人可能是300万、400万，其他人40万、50万、30万或者多少，这个时候会怎么样？你会发现，哎，汽车也卖得出去了，房子也卖得出去了，高档的家具也卖得出去了。其实当普通民众的生活也不错的时候，对整个科技的发展、经济的发展其实是更好。”
这背后涉及公平与效率的关系。“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概念，就是我们社会到底是追求公平还是效率，对吧？大家往往是把这两个概念对立起来的。我个人认为其实公平就是效率，效率就是公平。一个社会，短期内来看，我把所有我贡献赚的钱全部都拉到我自己手中来，好像确实是很有效率，我确实很努力，但是这是不可持续的，就会发展得像拉美一样，最后你自己日子也过得其实不会特别好，赚钱的机会也不会很多，可能还缺乏安全感。所以长远来讲，反而是什么呢？反而是所有的人都有一定的收入，至少他愿意去生孩子，整个经济能够循环起来。这个长远来说，它的效率才会更高。”
起点收入和现有的社会保障体系、社会救济、社会保险是什么关系？黄文政认为，起点收入听起来创新，其实人类社会一直在做类似的事。“你说起点收入好像听起来是一个什么创新的想法，其实不是，我们人类社会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情。最直接的比如就是现在的义务教育，就是普惠性的免费义务教育。在古代的时候，其实念书是要花钱的，上私塾都要花钱，只是到了后来，可能从德国开始，慢慢发现，哎，其实可以给所有的国民提供一个免费的教育，这看起来就完全是政府发钱给你去上学嘛，但现在几乎世界上所有的国家都在做这样的事情。所以这个其实某种意义上就是类似起点收入的，只是它是在特定领域，在教育领域。所以我们现在无非就是把这么一个想法推广到更广，不只让每个人都能享受国家的基础教育，而且让你享受一个基础性的体面的生活。所以这种意义上你可以把它认为是一种保障制度，但是在我自己的念头里面，它比这个还要更远一点。”
在他看来，起点收入本质上是一套自动调节的分配机制。“它就是一个自动调节的、随着经济社会发展可以不断调节的、给社会一个相对更优的分配机制。因为原来的分配机制完全是通过市场来决定的，这个其实也是通过市场来决定，只不过这个市场是跟整体的经济发展程度联系起来的。但是现在还有一个什么呢？除了每个企业之间、个人跟企业之间、个人跟个人之间的这种市场博弈之外，还有一个群体达到的一个份额，跟个体企业之间的这么一个类似博弈，把这个嵌入进去。”
从全民普惠到动态调节，从交易增加值提取到电子货币基建，黄文政的起点收入描绘了一幅AI时代社会分配的新图景。这套方案到底是空中楼阁还是未来方向？全民发钱会不会真的养懒人？你怎么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