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这次揪出的“超级内鬼”，突出一个位高权重。

当地时间10月6日清晨6时41分，特警破门而入；8时58分，黑色面包车驶离明斯特附近诺德瓦尔德。被带走的人今年80岁，全程面如死灰没有反抗。他叫奥古斯特·汉宁，曾任德国联邦情报局（BND）1998年至2005年的掌门人。

同一天，巴伐利亚州，64岁的曼弗雷德·D.被捕。此人是汉宁当年的办公室主任，此后又继续为历任BND局长服务，2012年至2026年间担任局长办公室高级职务，今年3月刚刚退休。

检方拼出的交易结构很简单。2010年春，两人达成一项安排，曼弗雷德从情报局获取文件，汉宁支付报酬，用于其私人咨询业务。

这一安排持续了十六年，截至2022年6月，流向外部的文件接近2000份。

【案子是怎么炸出来的：一场丹麦绑架案，查到了总理府的情报材料】

线索的起点却与间谍毫无关系，是一宗富豪家庭的儿童绑架案。汉堡Block House牛排连锁创始人之女克里斯蒂娜·布洛克，与前夫争夺子女抚养权多年。

两名孩子随父亲生活在丹麦，2023年12月31日夜，一群受雇于以色列安保公司的人员将孩子强行带往德国。

汉堡检方怀疑克里斯蒂娜策划了绑架，她否认；而汉宁受到调查，涉及的是2022年11月一次更早的未遂行动。

据《法兰克福汇报》披露，汉宁和一名汉堡州刑警局高级人士，通过私人安保公司System 360，试图把孩子从丹麦绑回德国，这笔委托的报酬据称超过10万欧元，行动失败。

汉宁始终否认参与，称警方搜查“完全过火”。但调查人员没有松手，向System 360安插卧底，对查获的成箱文件和电子设备做数月分析。

结果这一查就发现了更严重的问题，在存储设备里发现了大量BND文件，包括本应严格保密的内部材料。一个2005年就退休的人，家里不该有这些。

汉堡警方只想查绑架案，却挖出了情报长期外泄的线索。BND内部安全部门接手、成立专案小组，2026年5月联邦检察机关正式介入，10月6日收网。

【泄漏的内容：伊朗核计划、俄军动态，以及外国伙伴的情报】

尽管线索的起点只是一桩儿童争夺案，但这批文件的分量，却远超普通行政泄密。

它们包括为联邦总理府“情报形势会议”（ND-Lage）准备的分折材料。这类材料汇集多个部门乃至外国伙伴情报机构提供的信息。

调查人员还发现了涉及伊朗核计划、俄罗斯军事状况以及外国伙伴提供情报的文件，部分列为高度机密，最晚的材料出自2022年春。

这里埋着两个让调查人员夜不能寐的问题。

其一，曼弗雷德究竟如何把近2000份文件带出BND，至今没有答案。

其二，部分材料涉及外国伙伴机构，泄密损失早已超出德国国界。

【外国买家是谁：不是俄罗斯，但有两个国家】

这是本案目前最吊诡的一环。检方确认，汉宁与外国情报人员有实质往来。

至少一次，他涉嫌利用曼弗雷德提供的保密信息，为一名外国情报安全机构人员撰写分析报告（是否交付未定）；他还涉嫌与另一个国家的情报人员保持多年密切联系、持续提供政治信息。

至于材料是否来自BND，三家大报各执一词。《明镜》认为第二联系人拿到的似乎并非BND保密文件，《南德意志报》和《法兰克福汇报》则称可能使用了内部材料。

但三家媒体的口径有一个关键交集，涉案的外国情报机构并非俄罗斯。具体是哪两个国家，柏林尚未公布。这个留白，本身就是悬念。

【嫌疑人画像：砖厂子弟的逆袭，与退役后的财务深渊】

汉宁1946年生于一个砖厂经营者家庭，弗赖堡和明斯特读法律，1977年进入联邦内政部，经总理府和驻东柏林常设代表处历练，科尔时期成为情报协调负责人施密德鲍尔的亲信助手，1998年12月接掌BND，2005年离任后转任内政部国务秘书。

退役后的另一面，是一串跨国商业的灰色履历。2013年在伦敦一桩诉讼中为与普京关系密切的俄罗斯富豪德里帕斯卡出庭作证；供职咨询公司G3的俄罗斯业务。

担任拉脱维亚PNB银行监事，该银行被指遭一名寡头掏空后破产，监事会集体被追偿监督机构，破产管理人向他追讨数千万欧元，同案被告里还有北约前秘书长拉斯穆森。

再加上退休金被扣押多年，这位“全德国最有料的人”，晚年恰恰是被钱困住了的人。

他的安保生意网同样不干净，Prevent公司2009年破产，此前卷入向北德银行高管栽赃儿童色情材料的丑闻。

公司倒闭后，汉宁与其前负责人继续经营咨询业务，企业几经更名，System 360正是这张网中的一环。

需要强调，目前没有证据证明这些商业关系与间谍指控直接相关。但一个退役情报首脑的商业版图与保密义务之间的纠缠，正是本案滋生的土壤。

【历史的回声：从纪尧姆到今天的BND】

德国情报安保史上，“自己人变内鬼”的黑名单并不短：

1974年纪尧姆事件，总理勃兰特身边的工作人员实为东德间谍，身份曝光直接掀翻了一位总理；

1992年库龙案，宪法保卫局负责反间谍的官员为东德干了近十年，连查间谍的人自己成了间谍；

2022年Carsten L.案，BND工作人员向俄方泄露包括针对“瓦格纳”网络行动的资料，案件至今仍在柏林审理。

如今，去年9月才上任、正推动机构改革的新任BND局长耶格尔，迎面撞上的是自己的前任和一位干到今年3月的老幕僚。

一个设计了德国保密制度的人，晚年缺钱；一个守着保密制度运转的人，把文件卖给了他。

绿党议员冯·诺茨已要求彻底查清指控、尽快评估情报损失。近2000份文件如何流出BND、多少进了汉宁的咨询生意、哪些最终落进外国情报机构手里？

这三个问题，将决定这桩“德国史上最大间谍丑闻之一”的最终刻度。

文｜唐驳虎 著名撰稿人、凤凰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