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项立刚《中国才是大陆法系的老祖宗》：概念错位、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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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观察者网上读到项立刚9月29日发布的《中国才是大陆法系的老祖宗》，看了标题，心头便跳出四个字：莫名其妙！在世界法制史通常所说的五大法系中，中华法系本已独树一帜、自成一脉，足以彰显其历史地位，为什么还要跑到别的法系家中，去争一个并不存在的“祖宗”身份？
本来不想再评论了，耐不住手贱，还是打开了电脑开始码字。
首先必须说，项立刚这样的观点，从主观上看，他的本意未必是在贬低中国。恰恰相反，他很大可能是想证明中国古代法律很了不起。但问题在于，这种论证背后似乎存在一个不自觉的预设：西方已经建立的体系才是衡量高下的标尺。于是，要证明中国古代法律足够伟大，就必须证明我们比西方体系更早，是西方体系的源头。
只有证明“大陆法系根在中国”，才能彰显中华法制的价值和伟大。
这恰恰是一种自我矮化。
从法制史看，大陆法系有自己的历史脉络。它以罗马法为重要历史渊源，经过中世纪罗马法复兴，又在近代欧洲法典化过程中逐渐形成和成熟，《法国民法典》《德国民法典》则成为其中极具代表性的近代法典。
而中华法系同样有自己的发展道路。按照通常的比较法分类，中华法系与大陆法系、英美法系等并列，是人类法律文明发展中的重要传统。学界对“世界五大法系”的具体划分并非唯一，但中华法系作为一个独立的法学概念，其历史地位和影响是明确的。
中华法系的成就，首先体现在它自身绵延不绝的制度传统之中。
从先秦法律制度的发展，到秦汉律令体系，再到魏晋南北朝的沿革，隋唐时期《唐律疏议》的成熟，中华法系形成了自己鲜明的制度传统。尤其是《唐律疏议》，不仅体现了礼法结合、德法相济等中国古代法律思想，也长期影响日本、朝鲜、越南等东亚国家的法律制度。
这是一条完整而独立的文明发展脉络。
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从容地讲中华法系的成就：它如何从中国古代社会自身的历史条件中生长出来，如何形成独具特色的法律理念和制度体系，又如何对东亚法律文明产生深远影响。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跑到大陆法系的族谱里，抢一个“祖宗”名号？
这里面的奥妙并不复杂，因为客观平实的历史叙事往往难以形成传播爆点。
你说“中华法系自成一体，影响深远”，虽然冷静厚重，但不够刺激，抓不住读者眼球；相比之下，“大陆法系老祖宗在中国”则更具冲突性和话题性，天然具备传播优势。
自媒体的流量逻辑，显然更偏爱后者。
于是，就出现了两种看起来相似、实际上完全不同的“文化自信”。
一种文化自信，是在别人设定好的坐标系里争第一。
既然大陆法系被视为现代法律文明的重要体系，那就想办法证明它的源头来自中国；既然西方有一套成熟的法律谱系，那就努力证明中国才是这套谱系真正的“祖宗”。
这种论述看起来很提气，但它也存在一个明显的风险：一旦“祖宗论”所依赖的法系定义、历史传承和源流关系经不起推敲的话，那么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自豪感就会跟着动摇。
另一种文化自信是，我本就自成体系，辉煌千年，不需要多此一举、到别人家当祖宗。
这个自信承认不同文明有不同的发展道路，也承认不同法系有各自独立的历史谱系。中华法系的价值，就在于它从中国自身的历史和社会土壤中生长出来，形成了独特的法律传统，并对周边地区产生了持续影响。
文明不是体育比赛，没有必要非得排出第一、第二。
一个文明真正值得骄傲的地方，不是它能不能证明“我比你早”，更不是能不能证明“你其实是我的后代”，而是它自身到底创造了什么，又对人类文明产生了什么影响。
所以，睡虎地秦简当然珍贵，中国古代成文法的发展当然值得骄傲，《唐律疏议》的历史地位当然值得认真研究。
但“年代更早”，不等于“源流就是同一条”；“都存在成文法”，也不等于“属于同一个法系”。
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逻辑问题。
把中国古代法律中真实存在的成文法传统，直接等同于现代比较法意义上的大陆法系；再因为中国某些法律文献年代更早，就得出“中国是大陆法系祖宗”的结论，这样的说法或许能说服自己，但真能说服世界吗？
更值得警惕的是，一旦有人指出这种逻辑上的问题，讨论很容易马上换一个战场。
你谈罗马法源流，他就搬出秦简；你谈法系谱系，他就开始比拼年代；你指出概念混淆，他又把问题上升到民族自信。
于是，话题不断切换，看起来处处占据上风，却始终没有真正回答最核心的问题：
中国古代法律与大陆法系之间，到底存在怎样的历史传承关系？
这是需要考据、需要史料、需要法学概念来回答的问题。
而不是靠“谁更早”三个字就能解决的问题。
别人有的，我们更早；别人引以为傲的，我们其实才是祖宗。
这套叙事听起来当然痛快，也容易获得更多的传播，
可真正的文化自信，不应该建立在这种自我麻醉的“爽感”上。
中华法系本身就足够值得我们骄傲。它有自己的历史源流、制度体系和文明影响，也有值得今天认真继承和研究的法律智慧。中国官方和学界关于中华法系的论述，同样强调其独立的历史发展以及《唐律疏议》等代表性成果。
它本就独树一帜，足够伟大，无需借大陆法系来证明自身价值。
不争别人的“祖宗”，并不意味着矮人一头。坦然讲清自己的历史，树立中华法系的自信，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