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太不是超级大国移动棋子的棋盘。”
当地时间9月23日,正在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高级别周的澳大利亚总理阿尔巴尼斯,现身一场外交政策演讲,被认为向美中“喊话”。
在他描绘的图景里,二战后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已经“不再适用”,大国战略竞争固然是塑造印太地区的“最重要因素”,却不应该成为观察这个地区的唯一视角。
“这里的国家和人民不是旁观者。”阿尔巴尼斯说,“他们正在塑造自己的未来,书写自己的剧本。”
澳大利亚广播公司(ABC)注意到,类似表态并非孤例。面对国际局势变化,一些中等国家近来愈发强调自身的战略空间。加拿大总理卡尼此前就曾用一句更直白的话形容这种处境:如果中等国家不能坐到谈判桌旁,就可能成为“菜单上的菜”。
但对澳大利亚而言,“书写自己的剧本”尤其面临一个难以回避的问题:一面宣称印太国家不应该成为大国棋盘上的棋子,一面却继续通过AUKUS、美澳军事合作等机制,更深地嵌入美国的地区安全体系。
华东师范大学澳大利亚研究中心主任陈弘对观察者网表示,这恰恰是阿尔巴尼斯这番讲话中最明显的矛盾。
“澳大利亚当然不愿意当一枚没有自主意识的棋子,但它也没有准备离开棋盘。”

当地时间2026年9月24日,美国纽约,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在联合国总部出席第81届联合国大会并走上讲台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我们要写自己的剧本”
阿尔巴尼斯是在美国智库大西洋理事会活动上做出上述表态的。
当天,他将澳大利亚面临的国际环境描述为一个正在经历剧烈变化的世界。
“二战后的世界秩序已经不再适用。”阿尔巴尼斯称,原有的国际机构依然必要,但已不足以应对今天的所有挑战。澳大利亚的选择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参与塑造和建立一个取代旧秩序的新秩序,同时保留那些仍然重要的规则。
随后,他将话题转向印太。
阿尔巴尼斯承认,中美战略竞争是塑造印太地区的最重要因素,美国是澳大利亚的盟友,中国则是澳大利亚最大的贸易伙伴。澳方对华政策仍是“能合作时合作,必须存在分歧时坚持分歧,同时基于国家利益保持接触”。
但他说,中美如何处理彼此关系虽然影响深远,却“不能成为我们观察所在地区的唯一视角”。
于是有了那句“印太不是棋盘”。
这番表态也与澳大利亚最近释放的一系列外交信号相呼应。
就在纽约,澳大利亚正式启动竞选2029年至2030年联合国安理会非常任理事国席位。阿尔巴尼斯宣称,澳大利亚希望让中小国家在国际事务中获得更多发言权,并推动联合国改革,以反映中国崛起、中等强国影响力增加等现实变化。
澳大利亚外交部长黄英贤同样将澳大利亚定义为一个“积极且雄心勃勃的中等强国”,称国际秩序应该由规则而非单纯的力量支配。
阿尔巴尼斯甚至表示,澳大利亚向来能够在国际舞台上发挥超过自身体量的影响力。
这种“中等强国”叙事并不难理解。
在陈弘看来,阿尔巴尼斯提出“重塑国际秩序”,背后折射出一种明显的“中等强国焦虑”。
二战后的国际体系正在经历变化,美国越来越强调自身利益;与此同时,人工智能、供应链、能源、气候变化等问题又越来越需要跨国协调。澳大利亚既不是能够独自塑造国际规则的大国,也不愿在大国竞争中完全失去自主空间,因此希望通过联合其他中等国家,扩大自身的话语权和议价能力。
这种局限在阿尔巴尼斯此次美国之行中已经有所体现。
访美前,阿尔巴尼斯就把人工智能国际治理列为此行重点之一,并公开表示,各国需要讨论人工智能的国际规则和监管机制。随后,包括澳大利亚在内的20多个国家领导人共同呼吁建立国际规则,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
但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拒绝了这一主张,强调美国不会放慢人工智能发展。
“这恰恰暴露了中等国家影响力的局限。”陈弘说。
在他看来,澳大利亚现在强调中等强国和地区国家自主,本质上是在寻找一个新的战略位置:“它既不愿完全听命于美国,又没有能力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大国,只能尝试联合其他中等国家,以增加自己的议价能力。”
不想当“棋子”,却在加深军事绑定
问题在于,澳大利亚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写自己的剧本”?
就在阿尔巴尼斯发表“棋盘论”前不久,澳大利亚政府9月初纪念《澳新美安全条约》签署75周年时,再度明确称美国是澳大利亚“最亲密的盟友和主要战略伙伴”。
而过去几年,美澳之间的军事合作并没有因为澳方越来越频繁地谈论“战略自主”而放慢脚步。
AUKUS是其中最显眼的一环。
按照目前规划,澳大利亚不仅要获得核动力潜艇能力,美英核潜艇还将从2027年开始以轮换方式进驻西澳大利亚州斯特林海军基地。今年5月,澳美英三国防长确认,建立“西部潜艇轮换部队”所需安排已经敲定。
澳大利亚国防部6月又宣布,将在西澳建立支持美国潜艇维护工作的设施,并设立“斯特林海军支援活动”,为参与轮换部署的美国人员、承包商及家属提供支持。
这只是整个军事合作网络的一部分。
根据澳美此前公布的部长级磋商文件,两国还在推进澳北部军事基地升级,以支持美国轰炸机、战斗机和侦察机轮换部署;扩大达尔文美国海军陆战队轮驻能力;建设联合后勤网络;加强导弹等武器的联合生产和保障。
澳大利亚国防部则将对美同盟称为本国“最重要的防务关系”,强调双方正在通过联合训练、演习、后勤和基地建设提高“互操作性”。
AUKUS的合作范围也已经超出核潜艇本身。今年7月举行的“环太平洋”军演期间,澳美人员测试了AUKUS第二支柱框架下的水下和海床作战技术。澳国防部称,相关合作的重点之一就是让双方的装备和技术能够实现更高程度的协同。
陈弘认为,这意味着AUKUS已经不能被简单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伙伴关系。
“它涉及核潜艇、军事技术、基地、后勤乃至作战体系,是一种深度的安全绑定。”
正因如此,在他看来,阿尔巴尼斯所谓“不做棋子”,并不意味着澳大利亚准备摆脱美国。
“真正的含义,是澳大利亚希望在美国体系中获得更大的发言权。”
“战略自主”的天花板在哪?
澳大利亚国内对于这种绑定究竟会给国家战略自主带来什么影响,一直存在争论。
ABC去年梳理AUKUS争议时就指出,该协议一方面试图提升澳大利亚向本土之外投射军事力量的能力,另一方面也将澳大利亚与美国、英国进行长达数十年的安全绑定。
澳大利亚前总理特恩布尔、基廷以及前外长埃文斯等人都曾从不同角度对AUKUS提出质疑。其中一个持续存在的争议就是:一旦美国卷入地区冲突,澳大利亚能否真正自主决定是否参与。
澳大利亚政府则一直强调,未来核潜艇将由澳大利亚自主控制,美国在澳军事力量的轮换部署也以澳方邀请为前提,并“充分尊重澳大利亚主权”。
这种争论今年仍在继续。
澳媒本月初的一篇评论文章称,在美国对外政策发生明显变化之际,不少国家都在重新审视与美国的关系,而澳大利亚政坛对这一问题的讨论仍显不足。另一篇ABC报道则注意到,澳大利亚国内已有前官员、退役军人、学者和工会人士自行组织针对AUKUS的公开调查,核心问题之一就是这一机制究竟会不会削弱澳大利亚的战略自主。
支持AUKUS者则认为,面对更加复杂的地区安全环境,澳大利亚单靠自身力量难以获得核动力潜艇以及部分尖端军事技术,与美国加强合作能够提高澳大利亚的防务能力。澳政府也坚持认为,AUKUS与扩大美军轮换部署并不意味着放弃主权。
这让阿尔巴尼斯的“棋盘论”显得更加耐人寻味。
一方面,澳大利亚确实试图扩大外交回旋空间。近年来,阿尔巴尼斯政府改善对华关系,同时强化与东南亚、太平洋岛国、印度等方面的联系;在多边舞台上,则更加频繁地强调中等国家的作用,希望避免整个印太地区被简单压缩成中美竞争的附属品。
但另一方面,在最核心的安全问题上,澳大利亚对美国体系的依赖仍在深化。
陈弘将其称为澳大利亚“战略自主的天花板”。
“只要AUKUS这样的深度军事绑定继续推进,澳大利亚的自主空间就不可能无限扩大。”他说,澳大利亚可以在贸易、气候和地区外交等问题上表现得更加独立,但在涉及美国核心安全利益的问题上,很难真正与华盛顿拉开距离。
阿尔巴尼斯希望塑造的“中等强国自主”,最终能走多远,不仅取决于他说了什么,更取决于澳大利亚准备如何处理自己已经作出的战略选择。
陈弘认为,如果澳大利亚一边批评大国把印太当成棋盘,一边继续强化AUKUS、推进美澳军事一体化,并在地区安全问题上不断加深与美国战略体系的联系,那么所谓“塑造新秩序”,就可能变成继续参与维护原有同盟体系,再套上一层“中等强国自主”的外交包装。
因此,比“二战后的秩序是否已经过时”更值得观察的,是澳大利亚有没有能力摆脱对美国安全体系的路径依赖,并提出一种不以阵营对抗为基础的地区秩序。
“否则的话,”陈弘说,“澳大利亚所谓‘写自己的剧本’,最后可能仍然只是在美国提供的剧本框架里,多争取几行台词,或者对其中一些台词做些修改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