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张化】

9月21日，菲前总统老马科斯宣布戒严54周年纪念日。一位在菲律宾马尼拉生活的朋友在Facebook上写道：“Napauwi ng maaga”（早早回家），配了身着一袭红裙子的照片。

暑期在BGC的现代艺术馆，我和一个菲律宾大学生聊起政治家族。他耸耸肩：“马科斯，腐败，从他父亲到他。搞不懂为什么选他当总统。”我追问：“那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他再次耸肩：“他们都是政治家族。”

也是在这个暑假，一位满头白发的出租车司机载我去机场。他开了快四十年车，聊了几句便提到小马科斯，说他吸毒。生怕我不懂，他抬起右手，用食指在鼻子前面示意：“海洛因，毒虫。”我说不是测过了，没有吸毒吗？他压低声音：“他不敢测头发。”

他们愿意主动向我这个外国人吐槽，我以为菲律宾人普遍对政治家族非常不满，直到我远程联系了一位当地朋友，话头刚触及政治家族，对方回了三个字——“我不知道”，然后关闭了视频。事后他表示当地停电了，但没提那个话题。

出租车司机在马尼拉骂总统，我猜那是因为这是全国层面的、已经被媒体充分报道的话题。艺术馆学生说“他们都是政治家族”，那是一种抽象的、没有具体指向的无奈。当问题落到“你家乡的那个家族”时，我就越界了。

菲律宾人可以谈论总统家族，不过让他们谈论他们本地的“鳄鱼”，是另一回事。

目前约有300多个政治家族活跃在菲律宾政坛。它们以不同省份为据点，不仅拥有大量竞选资金，也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和动员能力。联合早报

一部由王朝成员起草的反王朝法

2026年6月3日，菲律宾众议院以267票赞成、20票反对、7票弃权通过了第8389号众议院法案，即拟议的《反政治王朝法》。法案禁止配偶及二等血亲或姻亲在同一政治管辖区内同时竞选或任职，涵盖总统、副总统、参议院、众议院、省政府、市镇等层级。

法案的主要发起人是众议长福斯蒂诺·迪三世和众议院多数党领袖桑德罗·马科斯，后者正是总统小马科斯的儿子。一部表面上限制政治家族的法律，由政治家族成员起草，被政治家族控制的国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这个结构本身就说明了菲律宾政治的基本生态。

批评者称法案被“注水”。原草案将禁令范围设定为四等血亲，包括叔伯、堂表兄弟姐妹，最终通过的法案缩减到了二等血亲。四等血亲是菲律宾政治家族扩张的关键网络：一个人当上省长后，叔伯进入省议会、堂兄接任市长，这种路径在二等血亲的限制下完全合法。

更关键的限制在于“同一政治管辖区”这一条件。父亲当省长、儿子当众议员、女儿当参议员，只要不集中在同一层级，就完全合法。马科斯家族本身就是例证：小马科斯的儿子桑德罗是众议员，姐姐艾美是参议员，家族成员还分布在伊罗戈斯等省份的多个职位。

众议院选区事务委员会主席、南拉瑙省众议员齐亚·阿隆托·阿迪翁在回应“注水”指控时表示，法案针对的是“在同一管辖区内的权力集中”。这一设计使得政治家族可以通过分散布局来规避法律限制。

1965年，时任总统马科斯向人群挥手。右二为小马科斯

最高法院等了三十九年的强制令

推动立法加速的是菲律宾最高法院2026年8月26日的裁决，9月16日对外公布。最高法院全体庭一致认定，1987年宪法第二条第二十六节规定“国家应保障平等获得公共服务的机会，并禁止由法律界定的政治王朝”。法院裁定，这一条文“并非只是一项愿望，而是宪法命令”，“shall”一词的使用表明国家有强制性义务禁止政治王朝。

法院指出，国会在39年间未能通过落实该条文的立法，“构成严重滥用裁量权”。最高法院发出强制令，要求参众两院“以最紧迫的态度，在最早可能的时机”制定反政治王朝法。法院还认定，现行法律中涉及政治王朝限制的条款——如青年议会改革法、邦萨摩洛选举法典——并不完全满足宪法第二条第二十六节的要求。

值得注意的是，最高法院在裁决中明确，禁令范围应扩展至四等亲。最高法院发言人卡米尔·廷在9月的简报会上表示，法院认为“政治王朝禁令必须覆盖至四等民事亲等”。这一表述是表达了众议院版本对二等血亲限制的不足。

最高法院同时裁定，选举署不能被强制自行发布实施细则来取消政治王朝候选人的资格。这意味着即便法律通过，执行仍取决于国会和选举署的后续设计。法院在裁决中还注意到，政治王朝已蔓延至政党名单制度，尽管国会几经更迭，但从未通过一部全面的反王朝法。大法官良仁在协同意见中指出，政治王朝可能“固化不平等、削弱问责、限制选举竞争和选民选择，并助长恩庇政治、有罪不罚和腐败”。

菲律宾政治王朝的规模，一组数据就能勾勒出来。据菲律宾调查新闻中心2026年中的报告，政治家族控制着众议院超过81%的选区席位，以及82个省中71个省的省长职位。

在24人的参议院中，有四对兄弟姐妹占据了整整三分之一的席位：Cayetano、Ejercito-Estrada、Tulfo、Villar。图尔福家族是“媒体型政治家族”的典型。拉菲·图尔福是现任参议员，他的兄弟埃尔文在2025年以超过1700万票当选参议员，本·图尔福也参与了参议员竞选，拉菲的妻子乔斯林和儿子拉尔夫则在众议院任职。他们在2025年选举中面临取消资格诉讼，选举署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本·图尔福否认家族构成政治王朝，理由是他们“没有选区”——媒体知名度可以像地方恩庇网络一样，成为政治家族的权力基础。

改革还是清场？

萨拉·杜特尔特作为副总统，在2026年5月遭遇众议院弹劾，257票赞成、25票反对、9票弃权，远超宪法要求的三分之一门槛。法案的主要发起人之一是总统小马科斯的儿子桑德罗，这一安排具有明确的政治信号。马科斯阵营可能担心莎拉一旦当选总统会展开政治报复，因此或将全力阻止她胜选。

但如果法案禁止二等血亲同时任职，萨拉的兄弟保罗（众议员）和塞巴斯蒂安（达沃市长）会受到限制，萨拉本人作为副总统、小马科斯的姐妹艾美作为参议员，只要不在同一层级，就未必直接受影响。批评者因此认为，法案可能淘汰掉那些依赖“夫妻店”“父子兵”“兄弟帮”模式的地方小家族，却对在全国层面分散布局的大王朝影响有限。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一部在政治家族控制下的国会通过的反王朝法，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菲律宾的政治生态？菲律宾大学政治学教授阿里斯·阿鲁盖曾指出，菲律宾政治家族的韧性在于它们同时具备三种资本：地方恩庇网络、全国性政治联盟和商业利益。反王朝法如果只限制选举层面的家族关系，而不触及这些底层结构，效果将是有限的。

一个被精确管理的纪念日

9月21日，马尼拉市长根据警方建议下令全市公立和私立学校停课，转为替代学习模式，理由是预计出现“严重交通拥堵、道路封闭和大型公众集会带来的安全风险”。约17000名警察被部署到大马尼拉地区。

菲国警事后宣布，大马尼拉地区记录的12场集会“全部和平结束”，“没有记录到暴力事件”。这与2025年纪念日形成对比，当时蒙面抗议者在雷克托大街和门迪奥拉附近向警方投掷燃烧瓶和石块。

9月21日，菲律宾戒严54周年纪念日，马尼拉多个地点举行抗议活动

总统府在纪念日前表示，小马科斯“不妨碍、不阻止”民众表达诉求，总统“在倾听每一位同胞的呼声”。与此同时，通往总统府的道路被封锁，周边设置带刺铁丝网路障。总统不必出现在抗议现场，只通过发言人释放一句“我在听”。

一切安排都在这套精确调度的逻辑里：提前放假停课、大量警力布控、提前设置路障隔离抗议人群，既留给民众合法发声的空间，也把抗议活动的影响牢牢框定在划定范围内，不会冲击到马科斯当局想要维持的稳定秩序。

而这一场景，恰好成为当下菲律宾政治生态最精准的缩影：民众对家族政治早已积累了不少不满，也拥有公开表达诉求的渠道，但从反政治王朝法的起草到抗议活动的管理，所有规则的制定权依然牢牢握在既得利益者手中。

最高法院的强制令、64%的全国支持率、267票的众议院表决，这些数字构成了改革的表面动力。但真正决定改革能否落地的，可能是那些没有被记录在民调中的东西：一个普通人面对政治话题时，选择说“我不知道”然后挂断的那一瞬间。

在一个政治家族控制着超过八成国会席位、五成以上地方职位、且暴力作为政治工具（时常有报道议员和省长被枪杀，哪怕很多人同行）仍然活跃的国家，这种沉默的分层有着特殊的重量。棉兰老岛的一位当地作者在《菲律宾每日问询者报》上写过：“我们无法谈论本地的‘鳄鱼’，否则我们会死。”

反政治王朝法能走多远，取决于它是否触碰到那些没有被说出口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