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越南自己看来，他们在权衡利弊之后发现——背靠中国显然要比加入金砖更具吸引力。毕竟“谁是金，谁是砖”，越南可是比谁清楚。

关于越南为什么迟迟不肯加入金砖组织的问题，东南亚风险分析师林德武就此写了一篇题为《越南对金砖的谨慎算计》的文章，指出金砖在越南的多元化战略里是一条支线，不是转折点。

在我个人看来，这个判断显然是成立的，但如果看得更深一层就会发现，并非是金砖没有含金量，而是越南的经济构成决定了当前对它更有利的选择，就是观望而不加入。

越南官方公布的2025年数据里，有两组数字最要紧：全年外贸总额9300亿美元，出口4750亿，进口4550亿。

越南的国内生产总值在5100亿美元上下。也就是说，它一年的出口额接近国内生产总值的93%，外贸总额相当于国内生产总值的1.8倍。

对美出口是1532亿美元，占越南出口总额的三成以上，对美顺差1339亿美元，相当于越南国内生产总值的四分之一还多。自中国进口是1860亿美元，对华贸易逆差超过1150亿。而越南对华出口只有704亿美元，不到对美出口的一半。

越南的出口部门有77.3%是外资创造的，本土经济部门的出口去年还下降了6.1%。它从中国进口的大头是原材料、机械和设备，出去的是成品。

这两条线，一条是没了中国的东西就出不了货，一条是出不了美国的货就没有顺差。于是它的原则就很清楚了，越南这些年的做法，可以归成一句话：依托中国，不得罪美国。

金砖的伙伴国这一档是2024年10月喀山峰会设立的。越南收到邀请后，用了八个月才在2025年6月正式接受，而同为东南亚国家的印尼选择了申请成为正式成员。

外围这一档，是给不愿意承担正式成员那份承诺和表态成本的国家准备的。越南选它，是算过账的。

它要躲的那件事很具体，华盛顿曾经对河内威胁46%的对等关税，最后落下来的方案是20%，美国货进越南零关税，而针对转运的那一条保留40%。

那40%针对的正是越南这几年最活跃的那个身份：中国供应链和美国市场之间的转口地。

越南工商会今年5月曾说过，该国很多外资项目走的是过境管道模式，从母国进口零部件，用越南的税收优惠和低成本劳动力加工组装，出口成品，利润回流母公司。

因此结论就是，留给越南的只有有限的增加值。顺差挂在越南名下，收益的大头不在这里。

一个已经被盯上的转口地，最不该做的事或许就是再给华盛顿更多的理由。金砖经常被外媒炒作为一个“反西方集团”，虽然它实质并非如此，但走太近依然容易引发猜疑。

越南对金砖保持距离还有一层原因就是，这个组织的含金量确实存在，但它主要在三处：中国的经济体量、俄罗斯的能源、印度那个潜在市场。

而这三处的分量很不平均。按购买力平价计算，金砖约占全球经济的41%，中国一家占金砖总产出的约一半；不含中国，其余成员的全球货物出口份额自2011年以来是下降的。

因此金砖的体量，最主要就是中国的体量。越南要的是和中国交好，也可以不借助金砖这条渠道。中国就在身边，它已经有中国—东盟自贸区和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俄罗斯这一边，有2015年签署的越南—欧亚经济联盟自贸协定，还有油气和核电合作。

印度这一边更直接，今年5月两国把关系升格为加强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涵盖防务、稀土，目标是2030年双边贸易做到250亿美元，而越印贸易去年已经超过160亿美元。

衡量一下就知道这条路的分量，截至今年5月，越中双边贸易额已接近1230亿美元，而对印度、俄罗斯、南非的出口合计，还不到越南贸易总额的3%。

至于金融这一块，金砖新开发银行批了约429亿美元、139个项目，应急储备安排有1000亿美元，虽然以伙伴国身份两个都进不去，但亚洲开发银行和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已经在做同样的事，在越南的根基还更深。

单独和金砖几个核心国家打交道已经基本可以得到足够的好处，那么金砖框架对越南就不是那么必要了。

不过这也不能说明金砖机制没有用，它对另外一些不太需要搞平衡的国家，有很大吸引力。

按购买力平价算的四成全球经济、覆盖全球南方的改革话语、一套正在搭建的替代支付和清算安排，对没有直连渠道的中小国家来说，这些是能用的东西。

越南的情况相对特殊，它紧邻中国，又能在中美之间充当主要商品的桥梁，这个位置是地理和产业链给的，没有几个国家拿得到。对别国来说，金砖可能是就近接触中国的入口；对越南来说，那个入口就在边境上。

所以伙伴国身份给越南的，或许更多是外交位置而不是经济实质。在东盟之外可以多一个全球南方改革讨论的座位，以及将来对替代支付清算系统的一份选择权。

这份选择权不是没有价值，越南自己的“四不”原则里有一条，不依靠一国对抗另一国，而这一条解释了它为什么不进正式成员，而留在伙伴国里。

往后的变数不在越南这一边，在金砖那一边。真正决定越南走不走近的，是除了几个它原本就关系紧密的国家之外，其他成员能不能真的长起来，变成一个有吸引力的市场。

金砖现在的分量集中在中国一家，如果这种分布不变，越南没有理由为它付出得罪美国的风险。

反过来说，如果巴西、南非以及新成员的经济分量真上来了，金砖能提供的东西就不再是中国那一份的重复，那时越南或许会有走近的一天。

前提是那个增量它能看见，而且代价还付得起。在这之前，它选择靠近而不拥抱就够了，既在场，又不被绑定。

文｜苗晨 前凤凰网要闻编辑，资深媒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