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叙利亚的街头再次被愤怒点燃。人们焚烧的不再是阿萨德的画像,而是对“新叙利亚”承诺的彻底失望。
从哈塞克到代尔祖尔,从阿勒颇到首都大马士革,至少八个省份的民众走上街头,封锁道路,点燃轮胎,浓烟遮蔽了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天空。而最刺痛人心的画面,莫过于大马士革的墙头与人群里,重新出现了阿萨德的大幅画像和那句无奈的呼喊:“阿萨德,您回来吧。”
距离阿萨德政权倒台还不到两年,那场被西方媒体反复播放的“历史性胜利”,如今看来更像一场代价高昂的幻梦。当欢庆的尘埃落定,叙利亚人发现,他们赶走了一个被描绘为“独裁者”的旧时代,迎来的却是一个连大饼都买不起的新现实。
这场全国性抗议的直接导火索,是过渡政府激进的能源涨价政策。9月13日午夜,新的临时价格生效:柴油从每升125叙镑飙升至175叙镑,涨幅高达40%;95号汽油从152叙镑涨到195叙镑,涨幅近三成;就连家用燃气罐也未能幸免。对于一个月收入可能仅有几十美元的普通家庭而言,这不是“价格调整”,而是生存底线的崩塌。
但油价的上涨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更令叙利亚人感到切肤之痛的,是阿萨德时代那张廉价大饼的彻底消失。在阿萨德执政的艰难岁月里,尽管国家被制裁、产油区被库尔德武装控制、周边强敌环伺,老百姓至少还能凭借政府补贴,吃上一口便宜的大饼。那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是战火与制裁夹缝中仅存的体面。
而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回忆。过渡政府接手的是一个国库空虚、产业凋敝的烂摊子,却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方式——让市场价格回归“真实”。补贴没了,大饼的价格翻了几倍,联合国数据显示,近九成的叙利亚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当纸面上的经济增速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为“增长10%”时,普通人的餐桌上,却连一块像样的面包都成了奢侈品。
正如一些网友所说,阿萨德执政的时候,叙利亚人民除了没有大饼的烦恼,其他的烦恼一大堆。现在好了,叙利亚人民只有没饼可吃这一个烦恼。真是一个冷幽默,就跟咱们常调侃一些人“袁爷爷让你们吃得太饱了”一样。
有人或许会说,阿萨德倒台后,叙利亚的国际环境不是变好了吗?美国解除了部分制裁,VISA和万事达重新接入,世界银行批了重建资金,海湾国家的投资也在路上。这些纸面上的利好,难道不是新政府的功劳?
这种逻辑看似有道理,实际上一点道理也没有。因为它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对于一个普通叙利亚家庭而言,国际信用卡能否使用,远不如一罐燃气能否买得起重要。制裁解除带来的“信心”,填不饱孩子的肚子;外资进入的“预期”,也解决不了今天交通瘫痪、工厂停工的燃眉之急。
更何况,阿萨德时代的“糟糕”,很大程度上源于外部强加的极端压力。被美国及其盟友全面制裁,最富庶的产油区被美国支持的库尔德武装控制,土耳其和以色列在边境虎视眈眈,不断培植反对派武装。一个小国,在如此恶劣的地缘环境中,还能勉强维持一套覆盖基本生存的补贴体系,让老百姓吃上大饼,这本身已经是一种在废墟上维持秩序的极限努力。而如今,制裁的枷锁尚未完全卸下,过渡政府为了给镇压反对派武装筹款,开始抛弃最后的民生保障。
街头的阿萨德画像,真的是对旧政权的“怀念”吗?或许更准确地说,这是一种对当下绝望的极致表达。人们并非忘记了阿萨德时代的压抑,而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新政府发出最直白的质问:为什么赶走了“魔鬼”,日子却更难过?
这种“怀念”是痛苦的、矛盾的,也是清醒的。正如有分析指出,大部分叙利亚人想要的既不是阿萨德的回归,也不是一个让他们饿肚子的新政府。阿萨德早已在政治被判处死刑,他本人也绝无可能重返大马士革。画像的出现,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过渡政府在民生治理上的彻底失能。
过渡政府试图将责任推给“国际油价”和“炼油厂检修”,但民众的耐心正在被耗尽。当一个政权在推翻旧秩序时承诺了“好日子”,却在掌权后连最基本的燃料和食物都无法保障时,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从庆祝“自由”到呼唤“旧主”,叙利亚人用不到两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痛苦的认知循环。阿萨德时代的大饼,固然是建立在透支国家外汇储备和伊朗和俄罗斯信贷之上的不可持续模式,但它至少代表了一种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而新政府如果连这最后的底线都无法守住,那么街头的画像与口号,就不会仅仅是怀旧的姿态,而是一场正在酝酿的、更为深刻的政治反噬。
战乱动荡不是叙利亚的宿命,但一个连大饼都吃不起的“新叙利亚”,同样不是叙利亚人想要的新生活。当浓烟散去,摆在过渡政府面前的,不是一个关于阿萨德是否该回来的选择题,而是一个关于这个国家能否让人民活下去的必答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