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门西海岸的摩卡港，进攻方走进一片仓促弃守的装备场。坦克、装甲车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炮衣半褪，履带还沾着红土。镜头扫到边角，立着三门几乎全新的155毫米口径牵引炮，钢印铭牌上的产地，写的是中国。

炮确实是中国出厂的，可掏钱买下这批炮的用户名单上，根本没有胡塞。有据可查的唯一海外用户，是海湾那头的阿联酋。一门签给阿联酋的外贸炮，怎么会落到也门西岸一支武装的手里？

顺着合同和战场两头对一遍，链条并不复杂：这是一笔正经军贸，在一场持续多年的混战里被第三方缴获转手。外界一上来就喊“中国把炮卖给了胡塞”，等于连买家和缴获方都没分清。

01 摩卡港丢了，崭新的中国炮也丢了

九月上旬，红海边的摩卡港易手。

据中国军网英文九月十二日报道，胡塞武装沿也门西海岸一路压进，席卷红海沿岸地带，前锋已推到曼德海峡方向。

两天后，九月十三日，胡塞把亲政府武装撤退时丢下的重装备集中拉出来公开亮相。半岛电视台和多家军事媒体先后播出现场画面，外界这才看清，弃场里还混着几门此前几乎没在也门露过面的新炮。

画面里能辨认出的，是三门155毫米口径的超轻型牵引榴弹炮，型号指向中国兵器工业集团的外贸型AH-4。这是该炮第一次被外界拍到在也门战场换了主人。

至于确切被缴数量，公开说法并不统一：现场画面里至少能数出三门，也有更保守的报道只提到一两门，两种口径差距不小。

要查清这批炮的来路，绕不开一份旧订单。据新浪军事转引简氏防务周刊的报道，阿联酋在2019年2月签下AH-4采购，首批6门，是这型炮目前唯一能坐实的海外用户。网上流传的“约十几门”只有自媒体一家说法，不足以采信。

这批炮2019年就交到了海湾买家手里。此后列装、调拨、拉上哪条战线，全由买家自行决定，出厂之后便没再经中方厂家之手。

换句话说，炮确实是中国造、中国卖出去的；但从交付到易手，中间隔着两道持有人——先是阿联酋政府，再是也门南方武装。谁把炮看丢了，账就落在谁手里，牵不到出口国头上。

02 AH-4对标M777，经阿联酋订单流入也门南方武装

先看这型炮本身是什么货色。

AH-4是一型155毫米、39倍径的超轻型牵引榴弹炮，战斗全重压在约4.5吨，能由CH-47这类重型直升机直接吊起来飞。它走的就是轻量化、高机动路线，定位上和美军用了多年的M777超轻炮属同一赛道。

这型炮2016年才对外公开，2018年传出出口中东的消息，2019年初在阿联酋境内完成了直升机吊运试验。新浪军事的梳理显示，阿联酋由此成为它的第一个、也是至今唯一能坐实的海外买家。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阿联酋深度介入也门战事之后。据多家军事媒体的梳理口径，阿联酋把采购到的一部分AH-4部署到也门方向，并转交自己扶持的南方武装——公开报道中被称作“巨人旅”，也有“阿马利卡旅”“民族抵抗阵线”等不同叫法——用于红海西海岸一线的作战。

此后阿联酋逐步收缩在也门的直接存在，原本由它出钱出枪的武装又几经转手，一部分装备流进由沙特撑腰的也门政府军序列。前线部队换了一茬又一茬，炮的实际使用人在多年混战里不断变化。

这条国家对国家签约、再由买家自行分配的路径，是读懂整件事的关键前提。军贸合同的签约方和收货方，从头到尾都是阿联酋政府；合同里没有任何一条，写着把炮交给也门的哪一支派系武装。

所以从炮出厂到落地也门西岸，前半段是一笔公开、透明、按规矩走的外贸生意。真正出问题、起争议的环节，全部发生在装备交付给买家之后。把前半段这条正常生意看清楚，后半段战场上的易手，自然就和出口方脱开了干系。

03 摩卡一溃，炮在溃败中易手

九月上旬的溃败，是这批炮易手的直接节点。据中国军网英文的报道口径，胡塞沿红海西岸快速压上，摩卡一线的亲政府部队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仓促后撤。重装备撤退慢、目标大，很多来不及开走，也来不及现场销毁，整片整片丢在了阵地上。

至于丢弃的具体是哪一支部队，据俄罗斯媒体ANNA-News报道，至少三门AH-4是“巨人旅”——也就是报道里所称的“阿马利卡旅”——撤退时扔下的，随后被跟进的胡塞人员接收并拉去公开展示。

这一说法来自俄方媒体的转述，具体字句仍待原文核对。

需要把性质说清楚的是：连同坦克、装甲车在内，这批装备是在整条防线崩溃时整体落入进攻方之手的。AH-4只是其中外形最扎眼、辨识度最高的几件，并不是谁专门、定向地把它交给胡塞。

把整条链拼起来看：阿联酋从中国按外贸合同买炮，转手交给自己扶持的也门南方武装，其中一部分后来又流进由沙特撑腰的政府军手里，最终摩卡港防线一垮，这批炮成了胡塞在战场上的缴获品。从头到尾，链条上找不到“中国直接向胡塞售炮”这一环。

至于网上流传的“炮口即将调转方向”“胡塞要把这批中国炮拉上战场实战”，目前没有任何权威信源能够证实。胡塞究竟会不会把它列装、将来对准哪个方向，外界都还说不准；这类说法属于媒体推测，不能当作已经发生的事实来写。

被缴数量也得留个活口。公开画面里能直接数清的是三门上下，但交战双方出于战果宣传的需要，多报少报都有动机——一方要说缴获丰盛，另一方要把损失压到最小，两种口径之间的出入，恰恰说明数字本身不宜写死。

把这几层压住，事件性质就清楚了：这是一次战场上的缴获，是溃败中丢下的装备被进攻方收走；它不是军贸直供，更谈不上所谓“中国武器流向胡塞”的新一轮交易。

04 客户没看住的炮，账算不到出口国头上

军贸本身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正常出口。装备完成交付之后，怎么调配、转手给谁、前线守不守得住，主导权全在买家和实际使用方手里。出口国在合同交割之后，没办法追踪每一门炮实时开到了哪条战壕。

也门这片战场，派系盘根错节，前线部队一接火就往后撤，崭新装备成批丢在阵地上，直接原因是这种战场管理的失控。这是使用方在战场上没看住家当，不是出口方在销售环节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有些说法的套路，是把“客户没看住自己的装备”这本账，顺势记到中国军贸头上，再往上拔成一句“中国武器扩散”。这实际上换掉了责任主体。任何一个军贸出口国卖出去的装备，只要在别人的战场上易手，都不能简单拿回来算作出口国的过错。

真正值得中国军品“走出去”认真对待的，是货交买家之后被第三方转手再调配的风险。买家拿到手之后怎么再分配、代理人武装之间怎么混用、战场上又如何被缴获，都可能让一门炮偏离最初合同写定的用途。

这并不是要否定正常军贸。它提示的是，在最终用户审查、再转让约束这类条款上，需要安排得更细、更前置。而这道题，其实所有做军贸出口的国家都躲不开，并非哪一家独有。

摩卡阵地上，蒙着防尘罩的AH-4被人一步步拖走。

一句话能说清这件事的归属：军品交到买家手里之后，无论是被第三方转手还是在战场上换了主人，责任都在使用方，不在出口国。

红海之外，国际军贸的谈判桌前依旧灯火通明，类似的合同还在一份份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