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企业给布鲁塞尔泼冷水：别急着对中国筑墙，先把自己做强
【文/观察者网 张红日】
在欧洲越来越频繁地谈论“去风险”、供应链安全和减少对华依赖之际，欧洲企业给出的答案，却未必是布鲁塞尔最想听到的那个。
贝塔斯曼基金会（ Bertelsmann Stiftung） 最新发布的一份欧洲商业调查显示，面对中美贸易和科技竞争以及日益频繁的地缘政治冲击，欧洲企业确实感受到了压力，也越来越意识到供应链依赖可能带来的风险。
但当被问及欧盟究竟应该做什么时，企业最希望欧盟采取的，并不是首先对中国设置更多壁垒，而是先解决欧洲自己的问题：进一步打通单一市场、增加技术创新投资，并形成更加协调一致的产业政策。
这份名为《欧洲商业调查：弥合地缘政治与企业战略之间的鸿沟》的报告于9月14日发布，由贝塔斯曼基金会联合墨卡托中国研究中心（MERICS）、荷兰国际关系研究所（Clingendael）和芬兰国际事务研究所（FIIA）完成。调查于2025年11月至2026年1月进行，共有228家在欧洲经营的企业参与，其中约130至150家回答了大多数问题。
报告的一个核心结论是：地缘政治已经进入欧洲企业的管理层议程，但企业真正采取的行动，还远远没有跟上风险。
21页的欧洲商业调查显示，欧洲企业的“风险认知—实际行动”之间存在明显断层
只有约三分之一的受访企业表示，管理层至少每月讨论一次经济安全问题。企业目前最常见的风险应对措施包括市场多元化，占58%；生产本地化，占34%；对关键原材料等重要投入进行库存储备，占31%。
中美贸易和科技竞争已经成为其中一个现实压力。
31%的受访企业表示，已经感受到至少一种来自中美贸易和科技竞争的负面影响。对于同时深度参与美国和中国市场的大型跨国企业来说，影响尤其明显，因为它们的全球价值链不得不面对中美之间日益复杂的关税、出口管制和技术规则。
然而，这并没有推动欧洲企业大规模撤离中国。
调查显示，超过一半的受访企业没有从中国进行业务多元化的计划。即使准备降低中国敞口，企业首先考虑的也不是撤走工厂或研发活动，而是寻找中国以外的供应来源：24%的企业计划降低中国作为采购和供应市场的重要性，而考虑减少中国市场销售、直接投资和研发活动的企业比例明显更低。
换句话说，对不少欧洲企业而言，“去风险”更接近于降低供应链的单点依赖，而不是与中国经济“脱钩”。
调查显示，52%的受访企业没有从中国进行业务多元化的计划；24%计划降低中国作为采购来源的重要性，但计划减少在华直接投资和研发的企业仅占4%和3%。European Business Survey 2025/2026
“令人震惊”：欧企为何还没有更多囤货和推动多元化？
中国近期的出口管制正在让这种供应链依赖变得更加具体。
报告显示，中国各种经济安全措施中，欧洲企业认为负面影响最大的两项分别是出口管制和采购规则，认为受到负面影响的企业比例分别达到33%和31%。
稀土尤其成为一个“警示”。
在中小企业中，有59%的受访者表示受到中国出口管制的负面影响。报告认为，这很可能反映了稀土出口管制带来的冲击。相比大型跨国企业，中小企业通常缺乏驻华团队以及与当地政府、供应商协调出口许可证的资源，因此受到的冲击反而可能更加直接。
“政客”新闻网欧洲版（Politico）报道中，报告共同作者、MERICS研究人员雅各布·冈特（Jacob Gunter）对此直言，对于那些已经明确卷入贸易和科技冲突的产品，欧洲企业仍没有更多增加库存或推动供应商多元化，这让他感到“相当震惊”。
更令研究人员担忧的是，欧洲企业并非没有经历过地缘政治冲击。
俄乌冲突已经影响、或预计将影响约81%的受访企业。然而，面对潜在的所谓台湾地区突发局势，只有10%的企业表示已经采取具体准备措施，59%既没有准备，也没有准备这么做。
冈特对“政客”表示，这恰恰说明，企业很清楚地缘政治会给日常经营带来痛苦，但即便已经有如此明确的先例，它们仍没有采取多少行动。
这种看似矛盾的选择，背后首先是一笔商业账。
寻找新的供应商已经需要付出成本，搬走一座建成的工厂则困难得多。因此，企业在直接投资上的多元化，很多时候并不意味着把已有产能撤出中国，而可能只是减少或停止新增投资。
与此同时，中国、美国和欧盟仍然是重要的创新市场。报告认为，对于有足够资源的大型企业而言，在三个市场同时保留研发能力仍有商业意义。
因此，欧洲企业眼下呈现出的并不是简单的“撤离中国”，而是更加复杂的重新配置：关键供应链增加备份，部分生产进一步本地化，难以替代的原材料增加库存，但同时保留中国市场仍具有商业价值的投资、销售和研发活动。
中美要谈了，欧盟能上桌吗？
企业面对的另一个问题是，当中美两个大国围绕关税、出口管制和技术规则进行博弈时，欧洲究竟有多大的影响力。
“政客”报道称，中美领导人预计将在本月晚些时候会面，暂停实施的部分中国出口管制措施可能再次成为双方讨论的议题。
报告共同作者、贝塔斯曼基金会中国问题专家科拉·容布卢特（Cora Jungbluth）对此提出了一个问题：这些出口管制很可能重新回到谈判桌上，但欧盟在这张桌子上有席位吗？
她的判断是：“我对此相当怀疑。”
在她看来，接下来的问题在于，欧盟究竟能够在中美谈判以及自身对华交往中发挥多大的影响力。
这也是欧洲眼下所面临的一种尴尬：欧洲企业正在承受中美贸易和科技竞争的外溢影响，但许多直接改变全球供应链的规则，却来自华盛顿和北京。
欧盟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尴尬的处境，马克龙、默茨、冯德莱恩三人同框资料图IMAGO
报告发现，大约三分之一的受访企业已经感受到中美贸易和科技竞争带来的至少一种负面影响。对于大型企业以及在中国经营的企业，这种影响更加明显。与此同时，报告还发现，企业普遍认为美国关税和进口配额是所有受调查经济安全措施中负担最重的一项，66%的受访者报告了负面影响；中国和欧盟措施的对应比例总体更低。
据报道，布鲁塞尔正在准备一项新的供应来源多元化工具，希望降低对单一供应商的依赖、增强供应链韧性。与此同时，欧盟对华货物贸易逆差已达到每天约10亿欧元的规模。
欧盟贸易委员马罗什·谢夫乔维奇预计将在10月前往北京。如果谈判无法取得进展，欧盟也在考虑可能的反制措施。
但企业是否愿意承担进一步“去风险”的成本，是另一回事。
报告指出，如果一家企业原有的中国供应商仍然成本最低、效率最高，那么率先寻找更昂贵的替代供应商，实际上意味着它要比竞争对手更早承担经济安全成本。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企业已经意识到风险，却仍然行动缓慢。
让自己变强才是正经事，但还不够
那么，欧洲企业究竟希望布鲁塞尔做什么？
调查给出的答案颇为直接。
61%的受访企业希望欧盟进一步强化单一市场，59%希望增加技术创新投资，53%希望建立更加连贯的欧洲产业政策。
相比之下，希望欧盟对中国采取更强硬措施的只有18%；主张对美国采取更强硬措施的比例更低，只有16%。
希望欧盟对中国或美国采取更强硬措施的都不高
换言之，在这些受访企业看来，应对中美竞争的第一步并不是先筑起更高的墙，而是增强欧洲自己的竞争力。
进一步询问企业究竟需要什么，答案甚至更加现实。
59%的受访企业将稳定能源成本列为重要诉求，40%希望加强包括基础设施在内的国家韧性建设。对于能源密集型行业，这种诉求更加明显：汽车行业有68%的企业强调能源成本，机械行业这一比例达到82%。
这与报告所概括的企业政策偏好一致：相比更多强调防御和限制的“protect”，欧洲企业更加青睐能够提升自身竞争力的“promote”。贝塔斯曼基金会在发布调查时也指出，企业总体更偏好支持性措施，而非更具对抗性的措施。
不过，报告作者同时给企业泼了另一盆冷水：只把自己做强，也不够。
报告认为，在与中国的系统性竞争以及美国越来越强势的经济政策之下，欧洲除了改善自身营商环境，还需要准备必要的外部保护措施。
这其中存在一个典型的“集体行动困境”：如果供应链多元化意味着成本上升，企业就会倾向于等待别人先行动；但如果所有企业都这么想，欧洲整体的战略依赖就很难真正降低。
因此，报告提出，欧盟可能需要通过激励、监管和市场塑造工具，让企业自身的商业利益与欧洲整体的经济安全目标更加一致。
在关键原材料领域，这一思路已经相当具体。报告建议欧洲发展包括稀土及其精炼能力在内的关键原材料价值链，在欧洲内部以及可信赖的伙伴国家寻找更多供应来源；对于部分战略物资，还可以考虑政府储备，甚至要求关键行业企业维持最低库存。同时，政府应推动企业进行地缘政治情景推演和压力测试。
这也揭示了欧洲“去风险”讨论中一个长期存在的矛盾。
对政策制定者而言，供应链集中、关键原材料和技术依赖越来越被视为经济安全问题；但对企业而言，中国依然同时是供应基地、制造基地、销售市场和创新市场。降低风险需要付出真金白银，而这些成本最终由谁承担，并没有简单答案。
因此，这份调查呈现出的欧洲企业对华态度，并不是“留下”还是“离开”这样一道简单的选择题。
它更接近于一场供应链的重新配置：能多元化的地方增加备份，难以替代的环节增加库存，在主要市场推动生产本地化，同时继续保留中国市场具有商业价值的投资、销售和研发活动。
报告最终认为，经济安全已经不再是一个短期议题，而将成为欧洲经济模式中的结构性因素。企业需要更快地把地缘政治风险纳入经营战略，欧洲政府则需要加强与企业之间的信息共享、风险识别和政策协调。
但至少从这批受访企业给出的答案看，它们向布鲁塞尔传递的信息相当清楚：
面对中国，与其首先考虑筑起更高的墙，不如先解决欧洲自身能源昂贵、市场碎片化、创新不足和产业竞争力的问题。
对欧洲来说，真正的“去风险”，最终或许不只是如何减少对中国的依赖，更在于如何让自己拥有更多选择，以及更多坐上谈判桌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