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14年，金砖峰会再度来到印度。作为轮值主席国，新德里将主题定为“构建韧性、创新、合作与可持续发展”。

乍看之下，议程覆盖经济、科技与金融；细细打量，印度背后的战略考量远不止于此。

多边舞台之上，印度究竟想传递怎样的“印度声音”？中印关系又会被如何嵌入这场峰会？带着这些问题，观察者网与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南亚研究中心主任、研究员刘宗义展开对话，尝试从印度的视角，走进这场峰会。

【对话/观察者网 李泠】

观察者网：结合当前国际形势，在您看来，印度最希望通过这次峰会推动哪些议题，又最希望向外界传递怎样的印度声音？

刘宗义：今年金砖峰会的议题主要集中在五个领域，即贸易与供应链韧性、数字公共基础设施与人工智能创新、跨境支付与本币结算及“支付桥”（Payment Bridge）方案、新开发银行本币融资，以及全球治理改革。

从表面上看，这一主题更多聚焦经济、科技、金融和发展问题。但如果仔细观察印度的议题设置及其具体政策诉求，就会发现其背后的战略考量相当复杂。具体说来，印度实际上希望通过今年的金砖峰会实现几个目标：

一是将金砖合作进一步“去地缘政治化”，避免其成为一个明确的反西方平台；

二是在维护所谓“战略自主”的同时，继续强化印度作为全球南方代表，以及全球南方与美西方发达国家之间的“桥梁”角色；

三是在金融合作、特别是跨境支付和本币结算方面取得有限突破；

四是借助金砖这一多边平台拓展印度的外交空间，并在一定程度上谋求借此解决部分双边问题。

印度此次以莲花作为金砖峰会会徽的核心视觉元素，花瓣采用金砖成员国的不同色彩，中央则以“合十礼”手势构成视觉核心。印度官方解释称，莲花象征韧性与进步，合十礼体现尊重、和谐与合作。

观察者网：我们接下来就围绕这些，一点点拆解。首先从“韧性”开始，印度为何把这一议题放在首位？

刘宗义：这里所说的“韧性”，是经济韧性，而不是安全韧性。印度希望讨论的是，在全球供应链受到冲击、贸易保护主义重新抬头以及地缘政治风险持续上升的背景下，新兴经济体如何增强自身的经济抗冲击能力。

这与印度自身面临的现实处境有很大关系。

过去几年，从俄乌冲突到中东局势恶化，再到美国贸易政策的变化，全球经济和供应链持续受到冲击。俄乌冲突首先对全球化肥、农业、粮食和能源安全产生了重大影响；近一年多来，中东局势恶化又进一步增加了能源和供应链风险。

印度虽然是一个人口大国和经济大国，但其能源、化肥等资源仍然高度依赖进口，尤其与中东存在密切联系。因此，印度对于供应链稳定、粮食和能源安全以及经济抗冲击能力的关注，并非抽象的政策概念，而是直接来自自身的现实压力。

但印度强调供应链“韧性”，又不仅仅是为了应对俄乌冲突和中东局势。其中还有非常明显的对华考量。

印度认为，中国在全球制造业和全球产业链、供应链中的重要地位，对印度自身产业链稳定以及经济韧性构成了所谓的“威胁”。印度近年来不断强调供应链多元化、“中国+1”以及扩大本国制造业能力，背后实际上都与这一判断有关。

因此，印度所讲的“供应链韧性”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应对战争、贸易保护主义和地缘政治冲突所带来的外部冲击；另一方面，则是降低对中国制造业和中国产业链的依赖。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印度强调的很多经济问题本身都与地缘政治密切相关，但印度却有意避免在金砖峰会上直接讨论地缘政治和安全对抗。

俄乌冲突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俄乌冲突早已对全球粮食、化肥和能源安全产生巨大影响，但印度并不希望把这一问题转化为金砖国家内部的地缘政治对立。同样，中东局势对印度能源安全的影响非常明显，但印度也不希望由此推动金砖机制形成明确的反美西方的政治立场。

这样做，一方面有向美国和西方释放善意的意味；另一方面，也符合印度一贯强调的“战略自主”。印度并不希望在中美俄之间选边，更不希望被美国视为金砖国家中的“反西方成员”。

印度希望在金砖、上合组织以及美国主导的各种多边、小多边集团之间同时获取利益，同时避免被任何一方视为另一阵营的成员。也因此，可以说，印度希望利用金砖这一身份提升自己的外交筹码，同时保持与美国及西方的关系。

俄罗斯总统普京和印度总理莫迪在峰会期间举行会谈。 路透社

观察者网：印度一直将自身定位为“全球南方”的代言人，此次峰会被视为提升其在全球南方及多边合作中影响力的重要契机。据您观察，印度具体如何平衡其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以及作为所谓“全球南方”代言人的角色？

刘宗义：印度确实一直试图把自己定位为全球南方与美西方之间的桥梁。一方面，它希望代表全球南方国家发声，维护发展中国家的利益；另一方面，它又不希望这种“代表”演变成对美国及西方的对抗。

因此，印度所谓维护全球南方利益，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特点：它并不意味着与西方对抗，而且在很多具体问题上，印度所针对的实际上更多是中国，而不是美国。

今年峰会之前，印度舆论和政策圈已经与美西方一唱一和，为这种叙事进行铺垫。例如，印度前高官、美国著名智库学者、经济学家阿尔温德·苏布拉马尼安（Arvind Subramanian）提出所谓“中国挤压论”“中国抽梯论”，认为中国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后，占据了大量全球制造业和产业链空间，从而压缩了其他发展中国家实现工业化的机会。这种论述很荒谬，因为它把全球发展空间假定为静态、零和的蛋糕，并建立在“中国若不工业化，其他国家便会自动填补产业空间”的反事实推测之上，但为印度在金砖和全球南方框架下提出对华诉求提供了舆论基础。

换句话说，印度希望把自己塑造成全球南方利益的代表，但这种“代表”并不是简单地反对美国，而是希望在很多问题上以全球南方利益为名，对中国提出要求。

观察者网：您刚刚提到，今年印度主持金砖峰会，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目标，是利用多边舞台处理一些双边问题。其中，中印关系就是其考虑的重中之重吧？

刘宗义：是的。不过，在讨论印度当前对华诉求时，必须先厘清一个事实：不能把印度近年来针对中国采取的所有措施，都简单归因于2020年6月发生的加勒万冲突。这是一个关键的时间线问题。

具体来看，印度对中国投资的限制早在2020年4月就已开始；对中国人员和签证的限制，更是在新冠疫情暴发初期就已出现；发生在加勒万冲突之后的，是封禁中国APP及此后针对中国企业的一系列强硬措施。

当下，印度很多舆论，甚至西方也有部分声音，把印度政府的所有措施都归因于加勒万冲突，进而形成一种单一叙事：印度只是因为遭遇加勒万冲突，才开始采取这些经济措施，印度完全是被动的“受害者”。

因此，对于这一问题的混淆，我们要保持警惕。印度经济的“去中国化”实际上是随着印度推动美国“印太”战略的成型而出台的，至少在2018年美国开始对华贸易战和关税战时就开始酝酿了。

另外，还有一个容易被误读的问题需要澄清。

此次中国代表团规模接近400人，并不能简单理解为“400人代表团访印”。中国代表团赴印度的直接目的，是参与金砖峰会、维护金砖国家团结、准备接任下一届金砖国家峰会主席国并推动金砖机制发展。人员主要是参加金砖峰会及其相关活动，与金砖国家所有成员国及对话伙伴国的参会人员开展交流，包括各方面官员、专家学者、谈判人员以及大量后勤保障人员。另外，也包括大量的中国新闻媒体人员，因为迄今为止，没有中国新闻媒体在印度常驻。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中国派出大型代表团赴印度参加金砖峰会，而不是组织400人代表团访问印度。

习近平主席抵达新德里帕拉姆空军基地时，印度政府高级官员热情迎接。 央视新闻客户端

再谈印度的对华诉求。

实际上，早在金砖峰会之前，印度方面就已开始讨论，印度如今可以对华提出哪些诉求。这些诉求主要包括扩大中国对印度投资、改善中印贸易不平衡、放宽印度对华投资限制，以及希望中国在一些关键技术领域向印度转让技术，等等。而印度提出这些经济要求，又设了一个重要前提，即希望中印边境保持和平与稳定，并希望在一些边界问题上取得对印度有利的进展。

印度之所以认为自己可以给改善中印关系列条件、开清单，与其对所谓“历史机遇”的判断有关。

印度国家安全顾问多瓦尔此前在中国访问时谈到“历史机遇”（historical opportunity），印度方面所理解的这个“历史机遇”，大致有两层含义：

第一，印度认为自己拥有一个巨大的市场，而中国当前经济发展面临压力，对外部市场和出口的需求较大，因此中国对印度市场有很强的需求。同时，当前印度经济发展遇到严重瓶颈，而这些问题是中国企业和中国技术可以解决的，中方可以趁此机会赚点小钱。

第二，特朗普政府上台以后，美印关系出现了一些新的矛盾，特别是在关税等问题上，美国对印度施加了较大压力。在印度看来，这反而创造了中国改善对印关系的机会。印度的判断是，如果中国现在不加强与印度的合作，未来美国政府发生变化如特朗普下台、万斯上台或民主党上台之后，中国将永远失去这一机会。因此，印度希望中国提供资金和技术帮助印度发展，像苏杰生公开讲的那样，等印度发展壮大以后，再与中国进行所谓“公平竞争”。